第七章丶莫良于火

    老者右腿好像有些跛，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夜至就這么目不暇視的看著他，十幾步的距離，老者足足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就是沖著夜至這里來，手里捧著兩本古卷。

    “夜小友……來了??？”老者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從喉腔里擠出來的，沒了牙齒字咬的不是很清楚。

    夜至微微皺了皺眉，他怎么認得自己？自己不過三年前匆匆來過這里一次罷了，與這老者不過是一面之緣，也沒有通過名姓。夜至越發(fā)覺得這老頭有些詭異。

    “夜小友是不是在想老頭子，怎么認得你？……夜小友還是這么的健忘啊……很早之前夜小友就跟老頭子有過一面之緣了，許是夜小友沒注意到我這糟爛老頭子吧。不過別看老頭子一把年歲了，老頭子的記性還是好的……”老者掌著一盞飄忽的燈火，佝僂著身子，腦袋探到了夜至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睜著渾濁的老目看著夜至，夜至卻莫名的感覺這雙眼睛能夠?qū)⑺磦€穿透。

    夜至的眉頭皺的更死了，他不知道怎么回話，“很早之前就有過一面之緣”？若是說三年前，夜至還能理解，這“很早之前”又是說的什么時候？苦苦思索，腦海中也沒有這老者的絲毫印象。心中開始對這古怪老者打起了十二分戒備。

    老者垂著眼瞼瞄了一眼，夜至身邊放著的書卷，有淡淡的看了夜至一眼，轉(zhuǎn)而說道：“夜小友三年前不是來過一次么……那時候夜小友一劍撞破了我藥宮的西山門，鬼谷的名頭被夜小友宣得緊呢……”抿了抿干癟的兩片紙唇，“夜小友來這里是來找書的么？我剛剛?cè)チ艘幌露?，打點了一下書籍……嗯……有兩本書不知道該放在哪了，就拿了下來，夜小友看看對你有用么？”

    夜至心中一驚，這老頭不光知道自己的名姓，連自己的意圖怕是也一清二楚。這一番沒頭沒腦的話，擺明了別有用意。只是老者話語里也沒有惡意，雖然人是怪異了些，但是夜至確實迫切想要翻閱一些二層以上，年份更為古老的古籍。也說不得這老者就是特意來幫助自己，為自己指點迷津的。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夜至微微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了老者遞過來的書卷，不過只有一本。

    “夜小友先看著這本……老頭子也沒什么事做，也隨便看看，等夜小友看完這本了……再問老頭子要。”老者說完，就拿著另一本書卷顫顫巍巍的轉(zhuǎn)身走了，去了另一個陰暗的角落。

    夜至手里的古卷微微泛黃，有些受潮的發(fā)卷，而且封面上的字跡大都褪了色，只在封面正中靠下的地方有半個不太真切的“傳”字，用的是先秦的古篆書法。

    打開書卷，書中的內(nèi)容倒是沒有缺失字跡，而且確實是先秦年份的古籍，距今要有一千年以上的年份。書中都是用的當(dāng)時齊魯一帶的大篆書體，成書的年代應(yīng)該是和上古諸子百家道法最為高深莫測的時候重合的，說不得就有上古諸子百家種種逆天改命的秘法。

    看著看著夜至心頭突的一跳。眼下距離上古諸子百家的年份有一千多年了，書體早就變了，現(xiàn)在通行的是漢隸，先秦時候的小篆都少有人識得了。更別提是春秋戰(zhàn)國時候，各國文化各不相通，文字不統(tǒng)，篆體繁多，通常都是各國只識本國篆體。能夠識認幾國篆體的，往往都是游說一方諸子。

    若不是夜至先前確實有學(xué)過戰(zhàn)國時侯各國篆體，這本書上的文字夜至是萬萬不可能認得的。不過那老者是如何知道夜至識得這先秦古篆的？夜至不太信老者是一時糊涂，沒能想到，先前老者還說自己記性甚好……

    抬頭看了看幽暗的大殿，能看到老者就在斜對過的書架下，駝著身子，伏在一張小書案上，正借著昏黃的燭火細細的翻閱古籍。

    看不出什么古怪，夜至只能搖搖頭，輕嘆一聲是自己身之將死太過敏感了，埋頭繼續(xù)翻閱起來。

    這本書籍應(yīng)該就是一個人的傳記，書中稱那個人“黃白師”，說是出自“祖”門下，弟子排名第八。此人行為放曠，好為“瘋狂事”，多有“驚天之舉”。嘗遇鳳，見鳳浴火涅槃，喜之。又說火乃天地之精，凡火萬千，其中又有異數(shù)，受大道造化無常，可通天地靈性，是為天地靈火?！包S白師”畢生追尋天地靈火之跡，排名排位，輯錄成冊。全書通篇記載他與

    “靈火”之間的諸多糾葛，此人在晚年至羅浮山以天地靈火煉制丹珠?！暗こ啥埛?。不過此人戀火成狂，在“黃白師”九十二歲的時候，終于找尋到了最后的所謂的“遁去的一”，得以完成畢生所著。不過在這最后關(guān)頭，“黃白師”驟然發(fā)狂，縱身投入火海，以身伺火。

    后人找到此人所留著作筆記，整理作傳，沒有找到那所謂的“一”的記載。卻驚駭?shù)陌l(fā)現(xiàn)“黃白師”癡狂的以身伺火的瘋舉，并不單單是最后的那縱身一躍，而是由來已久。就在“黃白師”的煉丹心得筆記之中，“黃白師”用欣喜的語氣記載著，他偶然受到修真士在體內(nèi)溫養(yǎng)飛劍的啟發(fā)，他決定以身伺火，用自己的身體做鼎爐，將天地之間那些至妖至邪至異至奇至靈至精的火種，養(yǎng)在自己身上，隨身而帶。而最令人驚奇的卻是他這瘋狂愚昧至極的天方夜譚，到最后卻真的成功了。書中最后所載，“黃白師”在體內(nèi)上宮泥丸涵養(yǎng)了三味真火，隨心而控，可顯化于掌上。“黃白師”用之煉丹“有奇效，具神性，易召靈物”，據(jù)說那次“丹成而龍伏”就是“黃白師”用掌中三味真火凝練而成的丹藥。又記載他常用此降服異獸，對抗來敵，“有神鬼莫測之能，舉火焚天之勢”，嘗將百里城郭付之一炬。

    書后附殘文，只言片語的提到在以身為鼎，涵養(yǎng)靈火的秘法。又有諸多天地靈火殘缺記載，分門別類，排名排位，分為大衍靈火和小衍靈火。大衍之?dāng)?shù)五十，小衍之?dāng)?shù)萬千。

    夜至一目十行的將書通篇讀完，并沒有找到些有關(guān)諸子百家逆天改命禁忌之法的只言片語。但是書中所講著實讓他震撼不已，引火焚身，以身伺火，這些瘋狂的舉動，都是些自殺之舉，卻還真叫此人成功了。“不得不說，這黃白師當(dāng)真堪得上千古奇士的名頭！”夜至感慨一聲，合上書，書中東西他沒有時間去細讀。不過僅僅是粗略一閱，就叫夜至心中激蕩不已，如果到了最后關(guān)頭，夜至還是不能找到為自己續(xù)命的辦法的話，夜至甚至有股子以身伺劍的沖動。

    不過夜至是名玄修，沒有真修那種在體內(nèi)中宮涵養(yǎng)飛劍的本事，要想以身伺劍恐怕只有拿劍抹脖子了。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夜至感覺不錯的話，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入夜了，先前翻閱那本古籍耗費了太多時間。便起身拿了書卷，向守殿老者走去。

    “夜小友……你來的剛好，老頭子別看守著這么大的經(jīng)閣，說來識得字卻不多，老頭子這里有幾個字就不認得……你來看看?！崩险哂锌菔莸氖种钢钢啪砩系膬尚凶?，是燕國大篆，夜至識得。俯下身子，用手指劃過那兩行字跡，借著燈火，夜至緩緩讀了出來。

    “是故，索道于當(dāng)世者，莫良于典；索物于夜室者，莫良于火?！?br/>
    夜至手指一僵，怔在原地，久久，夜至側(cè)身抱拳對著老者微行一禮，“夜至謝過了?！?br/>
    他心中有了打算……

    老者會心一笑，不過卻是一拍枯槁的大腿，訕訕說道：“哎呀……老頭子沒甚學(xué)識……這么精深的文字也讀不懂啊，這兩本書從二層拿過來，也沒地兒放。夜小友這么有才學(xué)，連這先秦的各國古篆都認得，老頭子就做個人情把這兩本書送給你吧！”說罷就把兩本古卷都交到了夜至手里，握著夜至的手繼續(xù)說道，“夜小友……天兒晚了……你回去再好生翻看吧，老頭子就不留你了，老頭子看你還喜歡看些野史，就給你也準備了基本出來，你一并帶回去吧?！@里書也太多了，老頭子一個人都打點不過來……老頭子沒別的，就是一個人這么多年的等的孤苦，難能有個人進來陪老頭子坐坐，南殤山的那些門人們啊……都太浮躁了……沒一個能靜下心來來這里翻閱經(jīng)典……常來啊……”

    “嗯……告辭。”夜至微微點了點頭，幾日之后夜至還能在這世間行走的話，自然會時常過來。

    …………

    “唉……你應(yīng)該多死幾年的，是誰擾了你的陵寢啊？”守殿老人佝僂著身子，埋頭在一盞昏黃的燈火下，喃喃自語。

    拿了書卷，出了古殿大門，外邊已經(jīng)是疏星朗月，入夜了。

    “索物于夜室者，莫良于火……”

    走在空山深谷之中，夜至背著劍反復(fù)呢喃著這句話，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某能不能重頭再來，就看這一句話了！”

    夜至打算回去就對那本無名古卷附錄的殘文好好揣度一遍，明日再與抱樸子好好商議一番，求火以入道……

    “南殤山好像典藏著不少奇異丹火，想來就是書中所說的天地靈火了，大衍靈火只有五十種，藥宮也不見得有，小衍靈火想來還是有的吧……嗯，明天就向葛老頭兒討來一味！”

    “以身伺火，以火入道，舉火焚天，逆天改命，成敗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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