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女子聚到一起時永遠(yuǎn)都會做的兩件事。有時還會聊到女紅、詩書、茶藝……總之，閨房中女兒家的琴棋書畫之趣，同樣適用于宮闈。

    朱明月耳畔聽聞一一對答的語調(diào)，不禁想到現(xiàn)在正是永樂初年，后宮還很清寂，除了少年正妻徐皇后，僅有幾位原藩邸的妃嬪，又都以徐皇后馬首是瞻，彼此相處甚篤。否則像現(xiàn)在這種場面，少不得還要有諸多妃嬪出席，笑里刀、綿中針，好些個將門虎女要吃不消了。

    等過了些許時辰，有佩戴著腰佩的女官進(jìn)來請示。這便是查姿探容的部分結(jié)束了。稍后或許會留諸女在宮中用膳，以觀舉止、風(fēng)度；往后幾日再宣召進(jìn)宮的，就是合心意的幾位，要繼續(xù)觀察德行品格。朱明月看到亭子里面打扮得頗是花枝招展的那幾個，覺得她們可能要失望——皇室選媳，門第為先，然后是才德；一個個地篩選、剔除……最是謹(jǐn)慎周全，并非靠描眉畫目就能脫穎而出。

    出乎意料的是，徐皇后與諸女又交談了幾句，便讓掌事太監(jiān)將眾人送出宮，并未讓她們多留。

    閨秀們悵然若失地離開邀月亭，望著徐皇后施施然離去的背影——明燦燦的華蓋牽引，后面則跟著華服麗容的眾女官；旁邊還有專侍打扇的侍婢。在最后面的，是呼啦啦的一幫宮女。眾星拱月，端的是惹人艷羨。

    朱明月跟著諸女一起，在太監(jiān)的帶領(lǐng)下走出側(cè)殿，一雙眼睛卻始終不離走在前面不遠(yuǎn)、由侍女引領(lǐng)的沈明珠。

    在邀月亭坐了大半個晌午，她都沒把自己認(rèn)出來，也不知是那日未曾對她留心，還是根本緊張拘束得不敢抬眼皮。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去叫住她，剛跟著拐了個彎，就被迎面過來的一個侍婢禮貌地?cái)r下，說是她有隨身之物落在了亭子里。

    朱明月了然地看著那面生的宮婢。也對，半路回請這樣的事，在宮里也是慣用的。

    她跟著過去，也沒詢問為何不是將自己領(lǐng)回到邀月亭，而是徑直穿過柔儀殿的側(cè)殿，再往西側(cè)殿的暖閣里面走。等跨進(jìn)了那道紅漆門檻，也沒有見到在她料想中會被一同請回來的另幾個千金。偌大的錦殿內(nèi)，除卻隨侍宮婢，只有徐皇后一個。

    “臣女拜見皇后殿下?！?br/>
    她壓下狐疑，叩拜行禮。

    徐皇后正握著一個雕鳳紫砂壺煮茶，聞聲沒抬頭，只朝著她招了招手。

    茶案上擺著各色瓷碗，紛繁釉色，襯托出里面盛著的琳瑯茶品。徐皇后半跪坐在蒲團(tuán)上，俯身夾了幾根針狀的茶梗，在鼻尖聞了聞，然后挑進(jìn)半月形的琉璃盞中。

    都道是雨前茶被京城中的某個富戶搜購一空，豈料各色名貴茶品已然悉數(shù)進(jìn)了皇宮內(nèi)苑。原本從地方進(jìn)貢的香茗已是極品，朱明月卻在那茶案上瞧出了幾樣異常罕見的；這才明白，原來李景隆是摸準(zhǔn)了徐皇后喜茶的嗜好，借花獻(xiàn)佛。

    這時，壺中水沸。

    徐皇后鋪了些水，將火熄滅，又取來煮好的茶，在幾個琉璃盞上澆過一遍，拿起其中一盞，遞給了朱明月，“來，聞聞看?！?br/>
    朱明月依言嗅了一下，“云霧?！?br/>
    其中，也調(diào)和了君山銀針和信陽毛尖。

    “南有嘉木，其樹如蘆，葉如梔子，花如白薔。阿九送本宮這么多茶品，眼瞧著要到盛夏，若來不及喝卻都要受潮了。”

    徐皇后自顧自地說到此，聞香杯的氣息有些散了；等到第三道茶，有宮婢將紫砂壺接過來，給兩人倒了少許。香茗先過鼻息，而后入喉，熨帖出一抹最芳醇甘美的芳香。

    “誠如殿下所言。江南盛夏多雨，茶葉如保管不善，吸水受潮，輕者失香，重者則會霉變。”

    “若是已經(jīng)受潮了呢？”

    朱明月將茶盞握在手心里，盞中茶水清淺，壺中的卻呈濃醇的青碧，凝綠茶葉在壺底打著卷兒——

    “民間有土法，把受潮茶葉放在陽光下曝曬，卻不知會影響茶葉的外形和色、香、味。正確的方法是，把受潮的茶葉放在干凈的鐵鍋里用微火烤，邊烤邊翻動茶葉，直至干燥發(fā)出香味，便已妙手回春?！?br/>
    宮里面的能人不知凡幾，又有掌局妥善保存各類貢品，怎么會沒有人懂得如何儲藏茶葉。徐皇后有所一問，也不過是在考她。

    徐皇后微微一笑，“剛剛本宮瞧著亭子里的那幾個將門虎女，甚是可愛，舉止言談，比宮中金枝灑脫。倒是你，乃父英武，其女卻端淑貞靜，又博聞強(qiáng)識、才德兼修，委實(shí)難得?！?br/>
    朱明月聞言，忙起身謝恩。

    這時候，徐皇后放下手中的琉璃盞，“你的事，本宮多少知道一些。這么多年，難為你了?！?br/>
    當(dāng)徐皇后喚李景隆為“阿九”時，朱明月便知這位皇后殿下對當(dāng)年建文宮中的人、事，該是知之甚詳；同時倒是忘了，眼前的這位中宮之主亦是將門之后——太祖爺時期開國第一功臣、徐達(dá)的嫡長女。靖難之役，她在功臣之列。

    “都是臣女應(yīng)該做的?！?br/>
    “本宮也聽說，之前皇上想要賜你郡主封號，亦想讓你重回御前、掌席女官，卻都被你拒絕了?；噬鲜莻€念舊情的人，你父親又為皇上盡忠了大半輩子，理應(yīng)對你有所眷顧?！?br/>
    “臣女不敢居功?！?br/>
    徐皇后抬起頭，這才將目光投射在她的臉上，不禁贊嘆道：“真是個美麗的姑娘?！?br/>
    那籠罩在明媚春光下淡妝純?nèi)坏那妍惾蓊仯X紅唇，明眸善睞，宛若一枝初綻未綻的白薔薇，縱是洗盡鉛華，也難掩一抹渾然天成的貴氣風(fēng)流，讓已到中年的徐皇后情不自禁地看了又看。

    “之前的事，想必你已經(jīng)有所考慮。本宮的那三個皇兒，秉性迥異，唯有煦兒最肖乃父，天賦異稟，能征善戰(zhàn)，在馬背上闖出了些功績。然而都說做娘親的，最心疼自己的第一個孩子，熾兒性格醇厚仁善，溫文爾雅，與煦兒一文一武、一靜一動，卻是頗得本宮歡心?！?br/>
    徐皇后說到此，又笑言道，“當(dāng)然還有燧兒，年紀(jì)最小，也最是胡鬧，性子難免驕橫浮躁了些，還需要?dú)v練?！?br/>
    徐皇后拉起朱明月的手，“本宮之前命人捎了話，讓你父親好好想想，再進(jìn)宮來與本宮復(fù)旨不遲。而今你來了。如何？可是想明白了嗎？”

    不比深閨女子的柔弱嬌嫩，徐皇后的這雙手指腹上滿是老繭，肌膚粗糙，更像是做慣活計(jì)的感覺。朱明月忽而想起來，這其實(shí)是一雙拿過多年纓槍的手。

    建文元年七月，燕王宣布興兵靖難前往大寧借兵之際，建文大軍兵臨城下。正是這位巾幗不讓須眉的燕王妃親自登城督戰(zhàn)，激勵眾將士之妻，代其夫君披鎧甲作戰(zhàn)，才成功守衛(wèi)了北平城。

    到了建文四年六月，歷時整整三年的靖難之役結(jié)束，燕王妃再次踏進(jìn)皇城的時候，已經(jīng)是這里的女主人。

    交疊在一起的兩只柔荑，一個手心溫暖，一個卻微微泛涼。

    這么快，就要跟她要一個最終的答復(fù)？

    不能抗拒，不能答應(yīng)，加不能做出任何選擇。

    此刻的朱明月非常明白，自己的態(tài)度，代表著整個刑部以及王朝半數(shù)將士的態(tài)度，同時直接決定著國公府未來的命運(yùn)。她尚且不能替爹爹來拿這個主意，更加無法承擔(dān)作出選擇之后，即將掀起的一道道驚濤駭浪?？伤幸磺б蝗f個不愿意，也絕對不能表現(xiàn)出絲毫；否則藐視皇室，國公府一樣擔(dān)待不起。

    “皇后殿下容稟，臣女的爹爹是軍人，軍人的天職便是服從。”此刻她已將茶盞放下，雙挽著的手，與額平齊扣在地上，朝著面前這身著明黃宮裝女子深深俯首——

    “臣女亦然?！?br/>
    不過是兩盞茶的功夫，朱明月由御前掌席女官親自送出宮。

    她身后還跟著懷抱著豐厚賞賜的兩名宮婢。到底是開國功臣的將門之后，當(dāng)了多年燕王妃，溫和的秉性下，仍留有幾分豪邁直爽——心里面著實(shí)看重了，便不吝夸贊，甚至是破格的封賞，倒像是生怕怠慢了她。

    等那女官帶著人走遠(yuǎn)，帷幔后面的人才堪堪走了出來。一成不變的純黑色僧袍，寬大的袍裾隨步履輕擺，勾勒出有些消瘦的身軀。

    “貧僧還以為殿下這便要下旨了，豈料待她這般慈厚。”

    徐皇后往紫砂壺中添了些水，笑道：“本宮瞧著那丫頭，可是個人物。”

    “看來殿下是真心喜歡她。”

    “姚公的眼光，也果真是極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