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爺爺奶奶住在部隊的招待所，父親第一次在母親家里過了夜。母親一直哭，說自己沒有那么好的命，不該和他在一起。父親像沒事人一樣開玩笑：“你看，他們不亂說還好，這下我還真住進來了，我得感謝他們呢。”母親忍不住破涕為笑，父親又說：“你哭和笑都好看，但還是笑起來更好看。”

    母親問他什么打算，父親說：“你別擔心，我明天和他們回一趟上海就是了。”母親問：“萬一他們綁著你不讓回來呢？”父親笑道：“能綁得住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呢?！?br/>
    他請了三天的假，跟著父母回了上海。母親焦急地等了三天，卻只盼來一封電報，告知她父親還要再等一陣才能回來。她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可還是忍不住失聲痛哭，猜想這“等一陣”怕是要等一輩子了。她心灰意冷，人也漸漸消沉了下去。

    然而半個月后，第二封電報送到了她的手中，是父親親自拍的，說他定了次日的回程車票，讓母親去接她。

    我父親見到她第一句話就是“你怎么瘦成這樣了？”母親的第一句話是“你怎么這么久才回來？”父親道：“家里有些事，處理干凈了再走。”母親道：“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母親問他到底是什么事處理了大半個月，父親說：“你這么聰明，難道想不出來他們要我回去是有什么事？”母親說：“還好你能回來。”父親笑道：“那將軍家的女兒長得像個矮冬瓜，從小在部隊里長大，嘰嘰喳喳的，是個假小子。我一見著她，就想起文靜的你，這些日子沒有一天不想你?！蹦赣H羞紅了臉，但總算笑了出來。

    但父親這一趟回去遠遠沒有推掉一門親事那么簡單。他拖了個特別大的行李箱回來，里面不光裝著他的日常用品，還有書本證件和一堆榮譽證書。母親笑他，你怎么把家都搬過來了，父親道，我確實是把家都搬過來了。母親意識到有什么不對勁，父親摟著她的肩，裝作輕松地對她說：“芷禾，從此以后你這里就是我的家了。我們結(jié)婚吧?！?br/>
    是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他做了很多讓人萬萬想不到的事，甚至連熟悉他的母親都經(jīng)常猜不透他的想法。他把家里發(fā)生的事一筆帶過，只說和父母鬧了點矛盾，搬出來了。母親很擔心，勸說他婚姻非兒戲，還是要征求父母的同意才好。父親說：“你要相信，一個足夠獨立的男人，是可以保護他的愛人的。”

    我承認父親這句話有一定的道理，但不能完全贊同，我覺得他至少要在“獨立”前面加上“成熟”二字，這兩者是不同的，但又同樣重要，密不可分。那時候的父親顯然是不成熟的，他從未嘗過生活的苦，自然不會料想到最壞的結(jié)局。而我母親又才剛滿二十歲，沒有過來人給她任何建議，也沒有什么長輩朋友勸她再等一等，在父親的軟磨硬泡下她終于答應(yīng)了他的求婚，沒有房子，沒有嫁妝聘禮，沒有盛大的喜宴，他們就這樣組建了一個家。

    盡管我父親嘴上說和爺爺奶奶有了點矛盾，但他的婚后生活分明受到了來自家里的壓力。機械廠給他的福利保障基本上都被取消了，曾經(jīng)的同事朋友也對他另眼相看，他從小錦衣玉食，生活在人們的羨慕和稱贊中，哪受得了這樣的日子。所幸他和母親恩愛有加，母親的照顧陪伴或多或少給他帶來了一些安慰，不久之后我也降生在他們的小家里，使灰暗的日子多了些樂趣。也許生活就是這樣，沒有完全的美好，也沒有完全的痛苦，區(qū)別只在于它們出現(xiàn)的時間不同罷了。

    為了照顧我，母親辭去了車間里的工作，養(yǎng)家糊口的擔子落在了父親的身上。他承擔著一個很重要的軍工項目研發(fā)工作，那時廠里到處都貼著“熱血奮戰(zhàn)六百天，苦干大干為國防”的標語，他每天要加班到晚上九點才能回家，工資卻只有區(qū)區(qū)三千塊――說實話，這對一個留學(xué)歸來的博士確實很不公平。他自己也覺得這樣的生活讓他很無奈，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大型國營廠里，看不到什么希望。然而等到八十年代中后期，社會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工作的機械廠也改制成了股份公司，并且邁開了開拓海外市場的步伐。我父親覺得，他真正大展拳腳的機會來了。

    我兩歲那年，機械廠的第一個駐外辦事處成立了，設(shè)在美國舊金山。那時正是人才緊缺的時候，加上人們的思想有了很大的改變，機械廠里一些年輕的領(lǐng)導(dǎo)提議派我父親常駐國外主持那邊的工作，一來他也算廠里的老員工了，也有一些經(jīng)驗，二則真是找不出別的人能勝任這職位。確實有一些老首長反對過，但我爺爺奶奶在這件事上反常地積極，甚至恢復(fù)了中斷多年的聯(lián)系，輾轉(zhuǎn)托人給父親送了封信，鼓勵他出去闖一闖。

    父親心動了，卻又舍不得我母親，畢竟不是出差去國內(nèi)什么地方，一越過國境線，很多事就不一樣了。母親說：“我知道你想去，在那兒比現(xiàn)在這樣體面，你能學(xué)有所用，掙得也比現(xiàn)在多，以后陽陽也不用像我小時候一樣過苦哈哈的日子了。”

    母親的小時候似乎是父親一直的痛，他總是為母親多舛的童年耿耿于懷，好像是因為他強奪了她的快樂，所以他在對待我母親的時候，總是隱約有些愧疚感，想盡最大的努力補償她，也不要讓他的孩子重蹈母親的覆轍。母親的支持拿掉了他心里最后的包袱，他欣然接受了駐外辦事處市場總監(jiān)的職務(wù)，踏上了遠洋的旅程。

    臨行的前一夜，他們說了徹夜的話。父親第一次流了淚，對母親說：“這是個混亂的時代，價值觀缺失的時代，我曾經(jīng)以為自己能改變這個國家前進的方向，到頭來自己迷了路，我只能逃離這里?！?br/>
    母親是了解他的，他面上不說，心里是受盡了苦，他的自信和驕傲，都被殘酷的現(xiàn)實和險惡的人心磨平了，罩在他頭頂?shù)墓猸h(huán)和玻璃罩消失得無影無蹤，父親的心在風霜雨雪中迅速衰老。他這一番話說出來，母親心里已經(jīng)清楚一大半了，就好像考試的時候，監(jiān)考老師告訴你判斷題做錯了一樣。

    但她只是擦掉了眼淚，也幫父親擦眼淚，對他說：“你在外多保重身體，我不求別的，多惦記惦記家里就行。”

    父親去了美國，去了那個他更熟悉的地方，然而這并不意味著痛苦的終結(jié)。國內(nèi)總部集團的領(lǐng)導(dǎo)要求他們“不惜一切代價打開歐美市場”，他沒想到這“一切”里也包括他的自由。當時他們和舊金山市華人商會合作拓展當?shù)厥袌觯喪巧虝拿貢L，比我父親年長十歲，她的父親是國會議員，在商業(yè)方面權(quán)勢很大。如果能籠絡(luò)到這個女人，集團的發(fā)展前途不可限量。

    說到這里，我想你也應(yīng)該知道故事的結(jié)局了，但這也不是故事真正的結(jié)局……別急，讓我先把這里說完。

    是的，風韻猶存的女強人愛上了這個充滿理想主義的男青年，在組織的硬性要求下，他們結(jié)了婚。我不知道那個時候，父親為什么沒有再反抗，就像他年輕時偷偷拿了戶口本從家里跑出來一樣。我想也許他是沒有可以逃的地方了，他也沒了逃避的勇氣。在國內(nèi)時，他拼命想要證明自己可以和別人不一樣，最終失敗了，只好逃到了國外。他想在那里獲得認可，然而畢竟一個黑頭發(fā)黃皮膚的人，背后指揮他的人也都是黃土地上長大的，他被夾在中間，內(nèi)心和環(huán)境的矛盾從來沒有緩和過。

    他不敢回來見母親，只好寄了張照片，從此杳無音訊。而我的母親，在經(jīng)歷了人生的起起落落之后，某一天突然就看透了――她也許早已猜到了結(jié)局，也許和我父親一樣失去了反抗的勇氣，也許天性軟弱――總之，她沒有流一滴眼淚，默認了父親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