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西木區(qū)。

    勒康脫大道的一處街角。

    微風吹過，一個頗為陳舊的燈箱立在一扇同樣老舊的門臉旁吱呀作響，好像隨時都會倒下一樣。

    店內(nèi)，一身店員打扮的白人青年正手支著下巴在吧臺上打盹，店內(nèi)更是只有可憐的一桌食客。

    “伙計，我說了，這可是筆大生意！一筆大生意！”

    年輕黑人雙手在身前胡亂的比劃著，語調(diào)里充滿了興奮、得意，以及黑人那特有的夸張。

    “那可是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你知道他每年在藝術(shù)品上的投資都有多少錢嗎？幾十萬？幾百萬？不，是幾千萬！”

    陳非苦笑著搖了搖頭，這家伙自從接了那個電話之后，就一直這么夸張的興奮著。

    “可實際上這只是個委托，一個口頭委托。還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和我們競爭呢?！?br/>
    “哦！陳！收起你那該死的冷靜！”

    威爾.西蒙斯狠狠的喝了一大口啤酒，

    “聽我說，陳！這次我們有很大的優(yōu)勢！想想你的導師，想想你兼職的那個機構(gòu)！想想你來自哪里！”

    “你應該認識無數(shù)擁有華國古董的大人物！”

    “告訴我，你有絕對的信心，搞定這個可愛的！該死的！委托！”

    “好吧?！?br/>
    陳非無奈點頭，開始在心里默默地盤算這次的勝算。

    威爾.西蒙斯收到的是來自小李子經(jīng)理人的委托，對方透露小李子最近正計劃著收藏一件來自華國的古董。

    方向大概率是字畫或者瓷器，預算大概在500萬美元左右。

    對方希望他們能夠多提供幾個選擇，無論成功與否都會支付給他們一定的費用。

    在這件事情上，他確實是有一定的優(yōu)勢。

    陳非來自華國，本科專業(yè)是考古學，目前正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讀研，專業(yè)依然是考古。

    他現(xiàn)在的導師謝克馬蒂亞斯是一名相當知名的宗教考古學家。

    自去年起，他就在謝克導師介紹的一家藝術(shù)品鑒定評估中心兼職。

    無論是鑒定中心，還是通過導師的渠道，他都能聯(lián)系上不少收藏有華國文物的收藏家。

    “有進一步的消息了，那家伙約我們到長灘那邊的一家咖啡館見面?！?br/>
    威爾.西蒙斯掛斷電話，看了眼時間，噌的一下就站了起來。身后凳子倒地的聲音嚇得吧臺的白人小伙一個機靈。

    銀色曙光咖啡廳。

    “文森特.喬，叫我喬就好。這是托尼.麥克西，律師。”

    說話的是一個頭發(fā)花白，面容憔悴，挺著一個大肚腩的中年男性。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西裝筆挺，黑發(fā)褐瞳，略微有點混血特征的白人中年。

    簡單介紹過后，四人剛一落座，文森特.喬就問陳非道：

    “陳，我聽威爾說你在圣莫尼卡那邊的一家藝術(shù)品鑒定中心工作？”

    “是的，距離學校不遠，沃頓藝術(shù)品鑒定評估中心?！?br/>
    文森特笑著點頭，“這次約你們過來，是想請你幫我鑒定一下這幅古畫，一幅來自華國的古畫?！?br/>
    陳非有些疑惑的接過一個古樸的卷軸，笑道：“這是接受委托的前置考驗嗎？”

    文森特一愣，隨即笑道：“你說是，那就算是吧?！?br/>
    陳非將卷軸放在桌上，小心的慢慢打開。

    這是一幅小尺幅的豎幅設色山水畫，沒有題跋，只是在右上近腰部鈐著一枚陽文名章，卻是極為少見的古金文六疊篆。

    古金文六疊篆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400年，比甲骨文還要早二百年。

    如果不是陳非恰好是考古專業(yè)，還真有很大可能認不出這幾個字。

    “多寶老人？”

    陳非忍不住摸了摸臉頰。

    他在鑒賞方面的研究方向主要是古瓷和珠寶玉石，字畫雖然也有涉獵，但一來不是主項，二來字畫的水向來都是古董諸項里面最深的，所以雖然覺得這個號似乎有點別扭，但也沒往深處多想。

    從畫面看，這應該是一幅隱士圖。

    青碧褐三色交錯涂染的大山腳下，一片稀疏的林木，幾間茅屋掩映其間。

    屋前，則是兩名文士打扮的老人在捻須對弈。

    整幅畫筆法厚重雄渾中不失輕靈，畫風更是古意盎然，感覺應該是一幅大家之作。

    然而古董鑒定當中，最忌諱的就是應該二字。

    “喬先生，我們中心可以提供這方面的鑒定，不過要收取一定的費用。時間的話，正常需要兩三天，加急可能幾個小時就能出結(jié)果?！?br/>
    陳非懷疑這是喬準備拿來交易給小李子的古畫，沒人規(guī)定發(fā)布委托者不能自己完成任務，說不定一開始他就打算在中間過一手。

    “費用不是問題，時間越快越好。不過我這邊沒有時間，所以希望二位能夠幫我送過去，以委托的方式?！?br/>
    “正好，托尼就是律師?！?br/>
    陳非一愣，這么貴重的東西……

    威爾.西蒙斯已經(jīng)大笑著拍胸脯了，“沒問題喬，我們是朋友！好朋友！你信任朋友，朋友就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看到威爾跟文森特.喬好像很熟的樣子，陳非心中疑惑稍減，舉手示意了一下，起身朝著衛(wèi)生間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掏出手機和剛剛收到的名片，輸入霍華德恩比德聯(lián)合律師事務所幾個單詞，按下了搜索鍵。

    打開律師事務所的官網(wǎng)，接著搜索托尼.麥克西的名字，然后就看到了一張照片和幾行簡單的介紹。

    回想了一下剛才那個中年人的模樣，陳非吐了口氣，終于放下心來。

    雖然對方的要求不太合常理，但如果威爾真的和他很熟，又有律師在場，應該也不會有什么問題。

    走回座位，又打量了那位律師先生兩眼，陳非拿過桌上的協(xié)議看了起來。

    這是一份手寫的委托協(xié)議，前面都是標準文本，只是在后面做了額外的說明：現(xiàn)場對畫作進行拍照，然后以打印出來的照片作為附件，三方都需要在照片上簽字確認。

    協(xié)議一式三份，律師那里也持有一份作為留存。

    確認條款無誤后，幾人找了一家商務中心，打印協(xié)議、照片，幾人相繼簽字后，一份裝在牛皮紙文件袋里的協(xié)議和一個裝著卷軸的盒子就交到了陳非的手里。

    “看，陳，多么簡單！你不但幫公司拉到了一筆業(yè)務，而且還有委托費可以賺！500美元！你必須要感謝偉大的威爾.西蒙斯，因為他的交游廣闊！”

    “威爾，你跟那個喬很熟嗎？”

    “不，一點也不！今天才是第一次見面！”

    陳非頓時就驚了，沒想到威爾哈哈一笑，接著又說道：“不過德里克跟他很熟，德里克.庫里，我的死黨！”

    “哈哈，請贊頌我的名，偉大的威爾，交游廣闊的威爾！”

    沃頓藝術(shù)品鑒定評估中心位于圣莫尼卡希爾加德大街，西邊不遠就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

    陳非趕回公司，直接敲響了東方字畫首席鑒定師馬克李的房門。

    很幸運，人在。

    “李老師，我接了一單業(yè)務，有點急，想請您幫我鑒定一下這幅畫?！?br/>
    馬克李是一名年近六旬的儒雅老者，也來自華國，看到陳非急匆匆的樣子，不由笑道：

    “小伙子，不要著急。如果怕耽誤我下班，你可以請我吃飯，我一定會接受你的歉意的。”

    陳非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李老師，就算沒這回事，我也想請您吃飯啊，就怕您老不賞臉?！?br/>
    “呵呵，我其實是想告訴你，古董鑒定，一定不能著急，著急就會犯錯，犯錯就有可能虧小錢錢哦！”

    馬克李一邊接過盒子打開，一邊貌似很隨意的勸誡道。

    陳非臉色一僵，忙鄭重道謝，心里卻有些不以為然。

    “這幅畫的功力很深??！不過……這個多寶老人是什么意思？游戲之作？不應該啊……”

    工作臺上，馬克李一邊仔細研究畫作，一邊喃喃自語。

    “游戲之作？”

    “從這幅畫的筆力來看，這應該是一名國畫大師的巔峰之作！名章用的又是古金文六疊篆，按道理，這樣的人應該是不會用多寶老人這種諢號的！這就是矛盾之處！”

    又折騰了一陣，馬克李搖搖頭，

    “從筆法上看不出是誰的作品，我也從沒聽說過多寶老人這個號。從紙張上看，有點像是清末民國，不過也不確定。我建議你做個碳14確定一下年份。我這邊再查查資料，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個多寶老人?！?br/>
    “好的李老師，我跟客戶溝通一下。”

    碳14的收費并不算貴，只要600美元，但花費的時間很長，最少也要14個工作日。

    而且做碳14需要從紙張上取樣，雖然可以做到幾乎看不出痕跡，但仍有很多客戶都不愿意。

    簡單的溝通后，喬那邊果然不愿意，只是讓陳非根據(jù)目前的鑒定結(jié)果給出一個估價就行。

    “估價嘛，10萬美元吧。如果沒有這個名章，還能再看高一點?？墒切￡惏。阋靼?，除非是真的懂畫，人們收藏的，其實也只不過是個名罷了！”

    翌日，銀色曙光咖啡廳。

    陳非將手中的紙盒遞還給文森特.喬，

    “恭喜你喬先生，這是一幅很出色的作品！”

    “是嗎？呵呵，我只關心它值多少錢！”

    “10萬美元，這是我們公司首席鑒定師給出的估價，影響價值最主要的因素是因為無法確定作者……”

    “那個章不是人名章嗎？”

    喬打開盒子，取出卷軸，很隨意的打了開來。

    “那個章算是人名章的一種，但是……”

    陳非正想著該怎么解釋號這個名詞，忽然聽到喬發(fā)出了一聲驚呼，

    “哦法克！這不是我交給你的那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