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大虎笑嘻嘻地站在門口，手里還提著水果籃,張衛(wèi)東一愣,他雙手沾滿洗潔精的泡沫,下意識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喲，你就住這兒啊，環(huán)境還不錯?！贝蠡⑼崎_他,步入屋內巡視。

    “小聲點，我嬸嬸在午睡呢?！睆埿l(wèi)東給大虎倒了一杯水,又問：“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唄?！贝蠡⒆乱院?張口道歉：“東子，上次我把話說重了,你別介意。我一清醒過來就聽說你摔下樓梯，沒幾天又聽說你失蹤了,當時我急得在醫(yī)院里躺不住，后悔把那些事情告訴你，萬一你要是想不開，我他媽的寧愿自己手術失敗?！?br/>
    張衛(wèi)東踢了大虎一腳，把手洗干凈，回到客廳拿起蘋果咔嚓啃了一大口：“說什么傻話呢你。我沒怪過你，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上。”

    他說是實話，如果當初不是大虎找律師，他可能現(xiàn)在還蹲在牢里。

    而且入獄以后，大虎每個月都來探監(jiān)，向他匯報嬸嬸的情況，好讓他能安心。大虎縱然欺瞞過他，可是在那幾年，把一個朋友或者兄弟應該做的事都做盡了，甚至還為了他跑到鄉(xiāng)下去看望安迪。

    大虎牽強地笑了笑：“我真的后悔了，也許是藥吃多了，犯渾了，跟你說那些事干嗎?！?br/>
    張衛(wèi)東無言以對，最后只能說算了，都過去了。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陣子，大虎從皮夾里摸出一張存折來，遞給張衛(wèi)東：“拿去，是我們的唱片分成，稅后，盡管放心花吧。”

    張衛(wèi)東打開一看，愣了愣：“那么多？這是除以四以后的數(shù)字？”

    “不是，歌都是你寫的，當然你得拿最大那一份，憑什么要跟那兩個家伙平分?！?br/>
    張衛(wèi)東啞然失笑。大虎向來護短，把自己人和外人分得清清楚楚，當年誰敢動小虎一根汗毛跟誰急，也只有他和自己是例外，倆人怎么欺負小虎都成。

    他們都很有默契，不再提過去的事，因為那就是一本爛帳，道不清算不明的爛帳。

    “對了，我替那兩個家伙問你，還有沒有再出新專輯的打算？沒有就干脆解散樂隊吧?！?br/>
    張衛(wèi)東反問他：“那你呢？怎么想的？”

    大虎懶懶往沙發(fā)一靠，點了根煙：“我無所謂，正想著給你嫂子補辦一個婚禮，當年太窮了，連結婚戒指都沒有買給她，更沒有拍婚紗照。如果你還想唱歌，我就陪你，如果你不想了，我就回家?guī)Ш⒆印！?br/>
    張衛(wèi)東也點上一根煙：“我也無所謂了，等我把錢揮霍得差不多了再考慮。”

    “好主意！記得叫上我，咱哥倆一起揮霍。”大虎笑著說。

    張衛(wèi)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拼了命想唱歌，現(xiàn)在有機會了，反而不著急了。最近他也有寫歌，但是創(chuàng)作心態(tài)完全不同了，隨心而為，沒有了那種歇斯底里的泄憤和批判。

    他接到了周麗的電話，那女人叫他回公司上班，張衛(wèi)東想了想，拒絕了。

    周麗告訴張衛(wèi)東：“你怎么都得回來，否則老娘告你毀約！跟你說，蕭君故已經把手里的股權轉讓了，切，為了把股權買回來，老娘把家底都掏空了，哪有錢再請一個音樂總監(jiān)。”

    張衛(wèi)東啼笑皆非：“你說得好像請我不用花錢似的?！?br/>
    周麗理所當然道：“你便宜啊，正貨的質量a貨的價錢，不剝削你剝削誰啊。”

    張衛(wèi)東無語，他想起那每個月五千塊的工資，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掉價了，可惡的周麗。

    “趕緊回來，給你配個助理和秘書，還給你配一輛車，年底有分紅?？鄣裟隳菐讉€月的工資，也夠在市中心買套房子了，就沖著這些你也得回來?！?br/>
    “我最近沒空。”張衛(wèi)東掛了電話。

    他想象得到，周麗一定在咬牙切齒，可是他目前最重要的還是陪伴嬸嬸，其他先擱到一邊。

    張衛(wèi)東的平靜日子沒過上幾天，又有人找上門來了，而且這次來者不善。

    他打開門，看到了高貴動人的趙妤，立刻跨出門口，把門一關：“去外面說，別嚇到我嬸嬸。”

    趙妤冷哼一聲，踩著高跟鞋率先走向電梯。

    張衛(wèi)東跟隨她的腳步，來到住宅小區(qū)的涼亭里，然后挨在柱子上，等著對方發(fā)難。

    果然趙妤一開口就沒好話：“我沒見過比你更不要臉的人了，你要裝清高就一直裝下去啊，現(xiàn)在又玩什么把戲？還好意思住進蕭君故的房子里？”

    張衛(wèi)東臉色有點發(fā)白，從前他可以不屑的反駁趙妤，甚至無視，可現(xiàn)在卻沒有這份底氣。

    如今不是蕭君故纏著自己不放，而是他虧欠對方太多，硬不起心腸拒絕。

    “對不起……”張衛(wèi)東真心真意地道歉：“當初破壞了你的婚禮，很對不起?！?br/>
    趙妤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樣，驚訝地看著張衛(wèi)東，忽然一笑：“你轉性了？還是說，像你這種爛人終于明白，也只有蕭君故那個傻逼肯接收你了，所以總算死心塌地了？”

    “我跟他是不可能了，這點你可以放心?！?br/>
    “那你為什么住在這里？”

    張衛(wèi)東又想吸煙了，他摸了摸褲兜，剛才并沒有帶煙出門。

    于是他咬著手指頭說：“我知道他的性格，這些事不會跟別人說太多，你要讓我說我也說不清楚，反正我隨時都可以搬出去，蕭君故也正在辦移民，等他走了……我們不會再有聯(lián)系了?！?br/>
    不提移民的事尚好，一提起趙妤就發(fā)火，一耳光甩了過去：“要走也是你走，為什么是他走？他有什么對不起你的？他的家業(yè)他的根基都在廣州，為了你要把公司清盤，知不知道影響了多少人的生計？”

    張衛(wèi)東半張臉紅半張臉白，啞然不語，這些他完全沒想過。

    趙妤打完還不解氣，繼續(xù)罵他：“你又知不知道，只是因為清盤的消息一傳出來，整個集團的股價大跌，昨天一天蒸發(fā)了多少個億的市值？蕭君故多么辛苦才有現(xiàn)在的成果？就因為你這個人渣，他的心血將要毀于一旦，他的事業(yè)也要瓦解，他到了國外，除了有點錢還有什么？你害慘他了！”

    張衛(wèi)東本來只是用肩頭挨著柱子，現(xiàn)在他得用背部盡力往柱子上靠，才能穩(wěn)住了身體，呢喃自語：“真有那么嚴重嗎……”

    后來趙妤再說什么，他都聽不進去了。

    張衛(wèi)東像踩在云團上，恍恍惚惚地回到住處，靠著墻壁從天黑坐到天亮，吸了兩包煙。

    他從來沒有要求過蕭君故為自己付出什么，為自己犧牲什么，可到頭來卻欠下了那么多債，為什么？他和蕭君故之間才真真正正的是一筆爛賬，怎么算都算不清楚，怎么算都是他欠了對方。

    張衛(wèi)東揪住自己的頭發(fā)，用力拉扯著，慘笑了一聲。

    ——蕭君故，你贏了！

    蕭君故打了一個噴嚏，隨后手機就響了。

    他剛剛睡醒，伸長手拿來手機一看，是一條剛收到的新信息。

    “今晚，長島酒店，1925房。”

    短短幾個字，讓蕭君故看得莫名其妙，撥打回去，對方的電話卻已經關機了。

    蕭君故從床上坐起來，反反復復地看著這條信息，皺著眉頭沉思，直到管家敲門提醒他：老爺，早上好，到時間起床上班了。

    在公司，蕭君故一整天都心神不寧，手頭上的事情很多，件件都是十萬火急，可他完全進入不了工作狀態(tài)。當他宣布清盤的那一刻起，公司里人心惶惶，用天下大亂來形容也不為過，容不得他分心。

    蕭君故被董事們揪住不放，各種質問各種施壓，等到他終于脫身，來到酒店房門前，已經是晚上十二點點了。他扯掉了領帶，垮下肩膀，打心底長嘆一口氣，累得心力交瘁。

    他并沒有急著敲門，而是靜靜地站了片刻，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歇息。

    當房門打開的那一剎，蕭君故看見張衛(wèi)東并不驚訝，但是對方的模樣讓他驚訝。

    張衛(wèi)東身上一件衣服也沒穿，只在腰上圍了一條浴巾，打開門以后，轉身就往里走。

    蕭君故回過神來，怒氣像火箭一般飆升，從胸口直沖上大腦。

    他甩上門走進去，冷聲問：“你這是做什么？”

    張衛(wèi)東站在床邊，仰身往床上一倒：“不，這話應該是我問才對，你想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蕭君故的聲音更冷了。

    “來吧，你想怎么樣都可以。”張衛(wèi)東目無表情看著天花板：“你想操/我就讓你操，操多少次都可以，今晚不夠明天接著操，直到你膩歪為止。我只有一個條件，你別出國了，留在廣州。”

    蕭君故氣得話都不會說了，面紅耳赤。

    “來吧，我自愿的，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邊，隨便你處置……”張衛(wèi)東吞了吞口水，繼續(xù)說：“只要你覺得盡興，什么花樣都可以玩，我都會盡力配合，如果你想要我求你也可以?！币娛捑蔬t遲不動，他又放軟語氣添了一句：“毛豆，求你操/我?！?br/>
    “你、你……”蕭君故氣得眼前發(fā)暈，血管都快爆開了，他上前抓住張衛(wèi)東的肩膀：“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補償我？你這是在侮辱我還是侮辱你自己？”

    張衛(wèi)東笑了笑：“都不是，我是真心想為你做點事情，可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什么都給不了……除了這副身體，如果你不嫌棄，就拿去吧?！?br/>
    他說著就抬起手，探到蕭君故的胯間，不輕不重地撫摸著。

    蕭君故瞪大了眼睛，握住拳頭砸下去：“你把我當成了什么人？”

    兩米寬的席夢思大床猛地一震，那拳頭沒有落到張衛(wèi)東臉上，而是擦過了他的耳邊。張衛(wèi)東本能地閉起眼睛，又緩緩地睜開，方才視死如歸的悲壯端不住了，眼神有點悲傷。

    他摟住了蕭君故的脖子，把身體貼上去，輕聲道：“我能為你做點什么？告訴我啊！我不是侮辱你，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到能為你做點什么事，你留在廣州好不好？要怎么樣才肯留下來？”

    蕭君故的力氣迅速流失了，身體空蕩蕩的，一口氣吸進來不知道去了哪里。

    張衛(wèi)東獻祭般的投懷送抱，非但沒有讓他欣喜，反而感到悲哀。

    以前他拼命想把張衛(wèi)東抓在手里，哪怕曾經擁有也好，可是經過了教訓，他懂得了勉強不但沒有幸福，而且長年累月的勉強下去，還會帶來毀滅。

    他回抱住對方，閉上眼睛說：“東子，不要這樣，不要勉強自己，你這是在折磨我?！?br/>
    張衛(wèi)東也閉上了眼睛：“可你一直在折磨我啊，我不是怪你，你為我犧牲那么多，連事業(yè)和公司也不要了，你讓我如何自處？我不只面對不了你，我連自己都面對不了……”

    “原來這樣?！笔捑史砰_張衛(wèi)東，直起腰來。

    他摸了摸張衛(wèi)東的臉，凄然地笑了：“我又讓你痛苦了，是吧？”

    張衛(wèi)東搖搖頭，又要再貼上去：“不是的……我……”

    蕭君故卻快一步拉開距離：“好了，不要說了，我們都冷靜一下，改天再談吧?！?br/>
    他趕緊說完，趕緊走人。

    蕭君故明白原因出在哪里，他把張衛(wèi)東當成自己人，親人，為對方做得再多也甘愿，并不認為那是犧牲?？墒撬麄儾⒉灰粯?，經歷了那么多事，他不知道張衛(wèi)東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但一定跟他不同。

    張衛(wèi)東的自尊心又那么強，難免會覺得欠了他人情。

    說到底，還是他們對彼此的定位不一樣。

    蕭君故走了以后，張衛(wèi)東倒回床上，房間里的冷空氣讓他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真是一次失敗的獻身。張衛(wèi)東一邊苦笑一邊心想。

    他明明知道蕭君故不稀罕，要不然他也許早就那么做了，可是因為趙妤的那番話，讓他失去了理智，非得做點什么回報對方，否則胸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剛才差點就說出口，你別走，我陪你一輩子這樣的話來。

    可是他又臨陣退縮了，因為從來沒有對蕭君故動心，僅有感恩，真的能堅持一輩子嗎？

    如果說到做不到，那就是不負責任，是欺騙。

    張衛(wèi)東煩躁地在床上滾了一圈，又捶了兩下枕頭，恨不能仰頭長嘯一聲。

    他點燃香煙，拿起遙控打開電視機，坐在床尾愣愣地發(fā)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視的畫面切入了新聞直播室，女主播用不帶情緒的聲音說：“四月十號凌晨一點半，天河區(qū)錦田路發(fā)生了一起重大車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