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戎和中原地區(qū)的幾個國家不同，他們沒有統(tǒng)一的國土與城池，而是分散在綿延萬里的雪原與荒漠之上，與雍國和燕國接壤。

    蠻戎在雪原上有幾十上百個部族，其中最大的兩派，一個是由蠻戎單于欒提莫頓統(tǒng)領(lǐng)的雪原王庭，另一個，是親近中原的阿史那部族。

    連年挑釁入侵中原的，就是莫頓單于的雪原王庭，也只有他們，才是燕國最大的敵人。

    其他蠻戎部族都可以與燕國各地互通有無，交易貿(mào)易，唯有雪原王庭的人，燕國絕不與其做任何交流，一碰面就是你死我活。

    前些日子蘇景淵大捷，戰(zhàn)勝的就是王庭的左谷蠡王。

    唯有從未與中原人通過婚的雪原王庭的人，才會是紅色頭發(fā)。

    范謙的臉微微扭曲起來，表情也有些難看。

    沒想到控鶴監(jiān)去范府抓范和，居然看見了那個女人。

    長公主口中的蠻戎侍妾，是兩年前蠻戎來使留下來送給他的。

    因為長子范慕遠(yuǎn)喜歡，所以便將其收進(jìn)府里做了妾室。

    兩年來，那個女人未曾出府一次，除了極少數(shù)的范家人，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范謙本打算，在范慕遠(yuǎn)入獄后秘密處置了她，沒想到范慕遠(yuǎn)自己身在牢獄中，還惦記著侍妾的安危，數(shù)次傳口信叮囑求他，他才沒有將其除掉。

    畢竟，范慕遠(yuǎn)是他僅剩的嫡子了，他還指望有朝一日，能將其撈出天牢呢。

    那個蠻戎侍妾居然成了長公主手里的把柄，早知如此，他就應(yīng)該秘密處置了她。

    范謙心中暗恨，表面上卻恢復(fù)了鎮(zhèn)定，不緊不慢地解釋：

    “她只是個普通的異族女子而已，就算是紅發(fā)又如何，蠻戎其他部族，哪怕是與中原通婚許多的阿史那族，也存在少量紅色頭發(fā)的人，只是數(shù)量比較稀少罷了?！?br/>
    “若這就是勾結(jié)蠻戎，那永寧公主身邊的飲冰姑娘，不也是異族嗎，難道公主也勾結(jié)了回紇？對了，之前三皇子還當(dāng)眾說自己心悅飲冰姑娘，莫非，他也勾結(jié)了回紇？”

    “放肆，永寧豈容你隨意揣測？”皇帝怒斥一聲。

    居然敢拿他的六六打比方，范謙真是罪該萬死，楚霆驍?shù)呐鹨幌伦颖稽c(diǎn)燃。

    不過，他好像忘了什么。

    “臣失言，但臣說的句句肺腑?！狈吨t低聲道。

    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長公主向傅知禮和楚意輕輕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楚意瞇起眸子，放在身側(cè)的右手食指關(guān)節(jié)，輕輕蜷縮起來。

    “府上有一個蠻戎侍妾，的確不算什么。”

    同樣接到信號的傅知禮從大臣中走了出來，一身青色官服的他溫潤儒雅，聲音格外清晰動聽。

    范謙望著傅知禮，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他不相信這個男人會如此好心替自己說話，心中一下子緊張起來。

    作為長公主駙馬，傅知禮一直格外低調(diào)，可實(shí)際上范謙對他很了解，這個男人不論是才華還是品德，亦或者是處理政事的能力，都極其出眾，甚至遠(yuǎn)勝自己。

    他不爭什么，是因為他不想借著駙馬的身份給他人落下話柄，也是不愿長公主干涉朝政，可若他真的想爭……

    范謙感覺自己屁股底下的丞相之位，忽然搖晃起來。

    就算能拖到蘇景淵回京，要是相位丟了，以蘇景淵的性子，也不可能幫他奪回來。

    在范謙惴惴不安的目光中，傅知禮溫雅的面容泛起一絲冷意，道：“可丞相又如何解釋，范府后宅的密室內(nèi)，有足足能維持三四十人生存的糧食飲水呢？”

    范謙面色一變，腦海中轟的一聲，下意識看向從始至終，都沒有站隊的楚昭。

    傅知禮和長公主，是如何發(fā)現(xiàn)了自家后宅的密室？

    從今早自己上朝時，見到控鶴司出現(xiàn)，到現(xiàn)在還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已經(jīng)搜完了范府，然后就是長公主覲見……

    那間密室設(shè)計得極其巧妙，這么短的時間，別說是一個小公主玩鬧之舉剛成立幾日的控鶴司，就算是皇帝的暗堂，都不可能這么快找出密室的所在之處。

    范謙不相信范和剛剛被抓，就立即將這件似乎完全不重要的事交待出來。

    而且，剛剛傅知禮和長公主的眼神告訴他，他們分明是早就知道自己府內(nèi)有密室，只等著控鶴司去他的府中確認(rèn)一下。

    知道密室的，除了范家人，就只有楚昭！

    范謙的眼中滿是不敢相信。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一夜之間，先是柳家倒戈，宜嬪背叛了賢妃，還將汪植交代了出來，而最后問題竟然出在楚昭身上。

    傅知禮則也不動聲色地在楚昭身上掃過，心中感慨，四皇子狠起來，連自己母家的辛密之事都告訴別人。

    幾天前，四皇子找到自己，把范府內(nèi)暗藏一處密室的事情告訴了他，還對他解釋那間密室如何進(jìn)入。

    他原本不相信，四皇子卻道，駙馬和長公主難道不早就奉皇上旨意，暗中調(diào)查范家了嗎，本殿說的是真是假，到時候，你們一查便知。

    傅知禮將此事告訴楚意，這才有楚意讓控鶴司去范府抓范和的事。

    他們的本意，就是想在密室將那些蠻戎刺客甕中捉鱉，一網(wǎng)打盡。

    否則，既然范和的罪證確鑿，讓衙門或者暗堂去抓人即可，何必要搜查范府。

    剛才楚明素向他和楚意點(diǎn)頭，是告訴他們楚昭說的沒錯，控鶴司的確在范府后宅將楚昭口中的密室搜了出來。

    “行刺公主的蠻戎刺客一共大概三四十人，而丞相后宅的密室，恰好可以供三四十人藏身，還有維持他們性命的糧食以及三十幾人生活的痕跡，丞相，你如何解釋？”

    傅知禮一字一頓地問道，清潤從容的眼神，讓范謙滿頭大汗。

    楚明素望著這樣的傅知禮，眼中滿是掩不住的驕傲與傾慕，小聲對旁邊的楚意道：“意兒你看你姑父，這樣是不是很好看？”

    當(dāng)初傅知禮高中狀元，騎著駿馬在上京城游街之時，便是這般俊如松柏，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讓年少風(fēng)流的楚明素一見傾心，以公主之尊嫁給了他。

    楚意坐著好好的，忽然被踹了一腳。

    “……姑姑所言極是?！?br/>
    早知道她就該和蕭晏一起上朝的。

    范謙愣了許久，終于眼中精光一閃。

    “密室內(nèi)可有人？那密室是臣存放府內(nèi)糧食的倉庫，只因今秋收成不好，臣擔(dān)心府中存糧不夠，才暗中藏了一些糧食，至于生活痕跡，自然是看守倉庫的家丁……臣的確有罪，但絕沒有窩藏刺客！”

    他咬著牙，說到最后振振有詞，越發(fā)冷靜下來。

    對，控鶴司不可能在密室內(nèi)抓到那些蠻戎人，因為就在幾天前，他已經(jīng)疏通關(guān)卡，讓欒提空他們一隊人離開了京城。

    雖然現(xiàn)在整個大燕都在搜查來往的蠻戎人，但是一時半會兒，欒提空他們是不會被發(fā)現(xiàn)的。

    就算他們真的被抓到，短時間內(nèi)，他們也可以反咬太子一口，說收買他們的人是太子。

    到時候，大燕朝堂亂作一團(tuán)，等到蘇景淵回京，剛好可以主持大局！

    他余光瞥向身后的幾名官員，咳嗽了一聲。

    那幾人驀地反應(yīng)過來，跪倒在地，道：“陛下，丞相所言極是，密室內(nèi)沒有人，只有糧食，根本說明不了什么?！?br/>
    “丞相大人乃三朝元老，這么多年都為國為民，兢兢業(yè)業(yè)，從不徇私枉法，請陛下三思。”

    “陛下，丞相雖有識人不明之罪，但絕沒有勾結(jié)蠻戎。”

    “是啊陛下，一碼歸一碼，范和有罪，丞相無辜啊?！?br/>
    這些范謙身邊的相黨成員，一個個見風(fēng)使舵，聽到范謙找到洗脫罪名的理由，立即叫囂起來。

    “夠了！”

    楚霆驍也順便看完了賢妃與汪植交代的東西，憤怒地低吼一聲，朝堂頓時鴉雀無聲。

    皇帝的眼中燃燒著怒火，他冷冷地環(huán)視眾人，漆黑的眼眸帶著凌冽殺機(jī)。

    文武百官忽然意識到，眼前的皇帝，已經(jīng)不是剛登基一兩年時候，那個任由他們拿捏的帝王，更不是先成帝那樣的昏君。

    “汪植交代，狼園雪狼破籠一事，是賢妃收買他磨斷了鐵索，為的，是牽連當(dāng)時的羽林軍都尉岑霄，此事還涉及到了六六和永嘉縣主的安全——”皇帝緩緩說道。

    “范謙，你說罪都在賢妃與范和身上，那朕倒是想問問，賢妃一介后宮妃嬪，何必要陷害岑霄？！”

    “臣，臣……”

    這一次，楚霆驍沒有等范謙想好理由，他揮了揮手，聲音冰冷入骨：

    “蘇玄，朕命你帶羽林軍，親自將范謙壓入天牢，仔細(xì)調(diào)查范府所有人，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

    角落里的黑甲青年悄然出現(xiàn)，抱拳道：“臣遵旨?！?br/>
    “還有六六的控鶴司，可與蘇玄一起負(fù)責(zé)此事。”

    楚意上前：“永寧遵旨?！?br/>
    范謙看著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的鶴袍侍衛(wèi)，紅著眼眶轉(zhuǎn)過頭，死死地望著楚昭。

    一個狼園的事，事情還有轉(zhuǎn)機(jī)，他不一定會被押入天牢的……只要楚昭求情……

    可是他，根本無動于衷！

    直到這時，范謙才理解了自己的妹妹范瓊?cè)灰恢币詠頁?dān)心的事。

    她說，她不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楚昭，可為什么她和楚昭的母子情分，卻好像越來越淺呢。

    他們范家所做的一切，何嘗不是為了楚昭？他和范瓊?cè)唬爸裟X袋的危險輔佐楚昭，希望他能取代楚曄的太子之位——

    可這個人，他竟不在乎那些？

    楚昭平靜的閉上了眼睛，薄唇上揚(yáng)著一絲解脫般的笑。

    沒有人知道，當(dāng)他千里迢迢回京，看到在蕭晏懷里不知生死的楚意的時候，就決定如此做了，而連翹的死，則讓他徹底認(rèn)清現(xiàn)實(shí)。

    一直以來，他什么都不求，只求楚意能安好。

    可若是因為自己，卻給她帶來更多的災(zāi)難，那他做的一切，又還有什么意義？

    楚昭甚至想到一個仔細(xì)思考后，極其可怕的可能。

    ——若范云笙沒有死，若自己不知道楚意根本不喜歡范云笙，那么范家安排人刺殺楚意時，一定不會下死手。

    是不是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愛的人受傷？只能看著別人對她英雄救美？只能見她被范家算計？

    早在很多年前，若不是因為自己帶楚意到雍國，楚意就不會掉進(jìn)冰湖，差點(diǎn)死掉。

    從此以后他就發(fā)誓，他再也不想這樣的事情發(fā)生。

    哪怕與范家為敵，與范瓊?cè)粸閿?，也在所不惜?br/>
    做錯事的人，應(yīng)該收到懲罰。

    包括……他自己。

    “天牢……”

    范謙任由控鶴司侍衛(wèi)將他擒住，喃喃自語，幾乎認(rèn)命。

    天牢至少好過昭獄。

    如今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蘇景淵。

    他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蘇玄，忽然心頭一動。

    這個青年是蘇景淵最在乎的侄兒，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叔叔，是個怎樣的人吧，若他知道了……

    “蘇統(tǒng)領(lǐng)日理萬機(jī)，將丞相交付天牢一事，就交給臣吧。”

    楚昭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睜開眼睛，走上前，淡淡地開口。

    事到如今，還是別讓自己這個舅舅，再橫添枝節(jié)的好。

    “丞相是臣的舅舅，賢妃是臣的母妃，此間種種，臣亦有罪，臣懇求辭去暗堂職務(wù)，甘愿受罰，只求能替陛下多辦些事?！?br/>
    范謙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楚霆驍都愣了一下，他原本沒想到楚昭全程都未曾替范家求情，現(xiàn)在更沒想到，楚昭會直接落井下石。

    而且他說的話，幾乎算是承認(rèn)了那些按在范家身上的罪責(zé)，和大義滅親也沒什么區(qū)別。

    楚霆驍不禁心道，唉，這逆子真是心狠，也不知道像了誰呢。

    不過他既然開口了，他也就沒有反對：

    “一碼歸一碼，范家的事還未明，至于你母妃的事，暫時也與你無關(guān)，你的職位一事再議。但既然你想如此，蘇玄就退下吧，由四皇子將范謙押入天牢，等什么時候抓到那群蠻戎刺客，徹底調(diào)查清楚此事，朕會給六六一個交代?！?br/>
    “是。”蘇玄轉(zhuǎn)身又默默消失，專心做自己的侍衛(wèi)。

    “四殿下，你是不是瘋了？！”范謙終于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

    －－－－－－題外話－－－－－－

    楚昭細(xì)思極恐的事情，其實(shí)就是前世楚意遇刺的真相，范家是想讓范云笙英雄救美然后娶公主的，不過后來開始打仗，楚意又仍舊不喜歡范云笙，這件事也就拖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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