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山下的時候，夜幕早已經(jīng)從漆黑變成了布滿繁星的深海藍(lán)。
天地?zé)o聲，星河璀璨，整個夜間都寂靜了許多，跟在駱星宿身后看著他清瘦的背影，江湛心底纏纏繞繞的掛滿了一堆難以言喻的情緒......
駱星宿不是霍修函，初見時的陰鷙敏感全都寫在眼睛里。
相反，他很隱忍，從落到小少爺身上起他就對自己很好，雖然是江湛用碧霄果換得了自己被冷血賣掉的命運，但至少在表面上，駱星宿對他還是很好的。
然而也正因為這樣，更是讓江湛心底充滿了不安......
駱星宿太過冷漠，冷漠到似乎能夠看清一切，在需要的時候可以不怕危險的帶著他東躲西藏，但同樣也會在有需要的時候丟掉他毫無留戀的轉(zhuǎn)身離去，他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江湛卻不知道該如何靠近他，正如他不知道該如何刷去他頭頂至今還依舊絲毫未動的黑化條般。
......
夜色正濃，山腳下的小廟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可愛，幾乎沒有什么掙扎，江湛就跟著駱星宿住進(jìn)了荒廢已久，落滿灰塵的小廟里。
駱星宿吹亮火折子在破廟地上攏了圈火，趁著火苗跳動騰騰燃燒著的時候，檢查了下小孩受傷的腿骨。
“哥哥......”
看著蹲在自己面前，垂眸仔細(xì)查看小_腿傷勢的少年，江湛頓了頓還是沒忍住開口詢問道，“為什么殺那些人？”
駱星宿低垂著眼眸，光潔的側(cè)臉在火光下映出柔和的光暈，江湛望著他挺直的睫毛在眼瞼投下的陰影，心底縈縈繞繞的纏滿了各種復(fù)雜的情緒，放佛站在冷風(fēng)凌厲的懸崖邊，退一步，山明海媚，繁花似錦，進(jìn)一步，閣樓危立，萬丈深淵。
望著那人掩藏在光影下的俊美面容，江湛在心底斟酌了下，緩緩開口，“是為了替醫(yī)館的老先生報仇，還是...因為怕泄露我們的行蹤？”
“有區(qū)別嗎？”
駱星宿淸泠的聲音伴著火苗輕微的跳動‘嚗’開聲在小廟內(nèi)響起，江湛張了張嘴巴，喉嚨里像是瞬間堵了一團(tuán)棉花般，想要反駁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駱星宿將拆下開查看傷勢的木板重新綁好，在他右腿彎處按了按，“疼嗎？”
“不疼......”
江湛搖了搖頭，看著他冷淡的側(cè)臉不死心的，小聲道，“當(dāng)然有區(qū)別的啊......”
駱星宿抬頭看了他一眼，小孩裹著不合體的棉衣乖乖巧巧的坐在干草上，一雙烏黑的眼睛在火光下分外明亮。
駱星宿低下頭，幫他把小鞋子套上，語調(diào)平靜道，“為老先生報仇，他們死，為不_泄露行蹤，他們也是死，所以又有什么區(qū)別？”
江湛被噎了下，張了張嘴巴直愣愣的望著他。
駱星宿從地上站起來，掏出袖中的匕首遞給他，“我出去撿些干柴，乖乖坐在這里不要動?！?br/>
江湛愣愣的點了點頭，駱星宿轉(zhuǎn)身將地上的火堆挑得旺了點，便起身出去了。
看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殘破的小廟門口，江湛透過門框上斜掛著的蜘蛛網(wǎng)，望了望小廟外在黑暗中像鬼魅一般被夜風(fēng)吹拂的輕輕晃動的樹影，心底一片沉寂......
————為老先生報仇，他們死，至少會說明你并沒有那么冷漠。
駱星宿回來的很快，小廟外樹木林立，雜草叢生，給他撿干柴也方便了許多，拿著一捆干柴剛走到小廟門口，小孩就已經(jīng)握緊匕首警惕的望了過來，看到是他才瞬間放松繃緊的身體，軟軟糯糯的叫了聲哥哥。
將干柴放在火堆旁邊，駱星宿挑了挑有點暗的火苗，將它們一根根丟了進(jìn)去。
“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路?！?br/>
“嗯。”
江湛裹著衣服在干草上躺下，蜷縮成一團(tuán)對著火光的方向，原本還想理一理心底亂成一遭的思緒，然而不等他想明白，剛躺下去兩只眼皮就不聽話的耷拉了下來......
小孩的身體本來就比較虛弱，還跟著駱星宿山上山下，魔獸官兵的折騰了這么久，早就已經(jīng)疲憊的不行了，見到火堆升起，駱星宿守在了旁邊，心底的不安散去幾乎剛合上眼睛就沉沉睡去了。
綿長的呼吸聲在背后響起，駱星宿望著面前跳躍的火光眼底一片寧靜。
距將軍府被滅門已經(jīng)快小半個月了，雖然要殺他們的人還緊追不舍，但京城那邊肯定早已經(jīng)落下了帷幕。
駱星宿不知道碧霄果會是藏在那片傾天大火過后的將軍府灰燼下，還是落到了某個人手中，但想要徹底醫(yī)治好他筋脈的話他就只有這一個機會，所以無論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他都得去......
轉(zhuǎn)身看著火光掩映下，睡得香甜的小孩，駱星宿眼底暗了暗，走到鋪滿干草的簡陋地鋪前身邊蹲下，伸手搭在他蒼白細(xì)瘦的腕間，仔細(xì)探了探......
第二天，小孩又暈暈乎乎的燒了起來，有點燙，但不太嚴(yán)重，原本的草藥在醫(yī)館的古井里弄丟了，駱星宿摸了摸_他腦袋決定熬到下一個城鎮(zhèn)如果還不好的話再去找藥劑師看看。
趴在少年清瘦的后背上，江湛閉上眼睛將頭抵在他滿是骨頭的肩頭，隨著他走動一晃一晃的的搖晃著腦袋。
“哥哥......”
江湛軟軟糯糯的叫了一聲。
“嗯？”駱星宿踩過細(xì)碎的枝葉，發(fā)出嘎嘣的斷裂聲。
江湛沒有再說話，探著腦袋在他肩頭親昵蹭了蹭，反正他是小孩子，不要臉的撒撒嬌刷好感度也沒不怕丟人。
迷霧森林里的魔獸死了，半山腰又多了幾具官兵尸體，離它最近的小鎮(zhèn)肯定不會太平，所以駱星宿想不做停頓，直接在天黑之前趕往下一個城鎮(zhèn)。
將軍府被滅門的緣由見不得人，金鑾殿里的那位自然也不可能大張旗鼓的去張貼皇榜全國通緝，所以那些官兵收到消息也就只是抓兩個可疑的小孩上去，給京里來的大人過目而已。
那些官兵不知道他們的樣子，但另一波特地從京都派來暗殺他們的人手里卻有小孩的畫像，駱星宿不敢在偏僻的地方停留太久，所以想至少在天黑之前得融入到人流量多的城鎮(zhèn)里去才行。
繞過小廟后的城鎮(zhèn)，沿著溪流一直走到下午，駱星宿在林間找了點野果，湊合著烤了只野兔，兩人墊墊肚子便又出發(fā)了，然后終于趕在夜幕初上之前到達(dá)了城鎮(zhèn)。
駱星宿身上的銀兩不多，背著小孩穿過青石街道，在掛滿紅燈籠，充滿嬌_聲媚語，送客迎客的花街柳巷停下。
讓小孩乖乖站在樹后，駱星宿借著夜色走向花街旁的小黑巷旁，雷厲風(fēng)行的扒光了幾個前來尋歡的紈绔子弟，在他們捂著小弟連哭帶跪的謝恩聲中，將剛劫到的花酒錢放進(jìn)袖子里走向小孩。
江湛站在樹后看著他一臉冷淡的樣子心底暗暗吃了一驚，有點想笑，也有點后怕。
望了望小巷暗處圍成一團(tuán)搶褲子穿的紈绔少爺，江湛小心的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道，“不會惹來那些追著我們的人嗎？”
“沒事?！?br/>
駱星宿摸了摸小孩的額頭，燒已經(jīng)褪了許多，“這條街后面就是貧民區(qū)，像這樣打劫搶奪的事情每天都有發(fā)生?！?br/>
江湛愣了愣，轉(zhuǎn)頭望向那條充滿嬉聲笑語，花燈美人的街道。
“這里也有貧困區(qū)？”
“嗯，有富人就有窮人，更何況照云帝國之前連年征戰(zhàn)，流離失所的百姓流落到別的城鎮(zhèn)就組成了那里的貧困區(qū)?！?br/>
江湛望著那繁華后面的無盡黑暗，沒有說話，駱星宿更是連身后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帶著他就離開了。
小鎮(zhèn)平日里往來的人流都是自家百姓，所以客棧自然也沒有幾個，駱星宿帶著江湛走了半天，才在一個偏僻的街口找到了一家老舊的客棧。
“住宿嗎？”柜臺后面的掌柜撥打著算盤頭也沒抬。
駱星宿掏出一錠銀子放在他算盤上，“一間上房?！?br/>
“好！好好好！”
干瘦喜財?shù)恼乒衩奸_眼笑的雙手接過銀子，熱情道，“還有什么需要的嗎？我們這兒還有各種點心酒菜?！?br/>
駱星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現(xiàn)在還有成衣鋪子開門的嗎？”
“應(yīng)該有吧......”
掌柜手肘撐著算盤用毛筆長桿戳了戳下巴，皺緊眉頭，認(rèn)真思索道，“城南那邊老姚家的成衣鋪一般太陽落山就關(guān)門了，城中那家倒是晚點，客官不急著要的話我先讓小二過去幫您看看？”
“嗯?！?br/>
駱星宿又掏出了兩錠銀子放在柜臺上，“兩套衣物，一桌酒菜，再抬桶洗澡水上去?！?br/>
“好嘞！”
干瘦的掌柜喜笑顏開的接過銀子，高聲喊過小二囑咐兩句，然后就喜氣洋洋的帶著他們上了二樓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