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jīng)找過兆祥伯多次了,”王志芬嘆了一口氣,無奈地?fù)u了搖,“兆祥伯曾經(jīng)給我開過山草藥,我按照他的囑咐,一邊吃藥,一邊用藥水來洗身,但一點效果也沒有?!?br/>
丁一廣不明地:“初時開的藥方不行,您可以叫兆祥伯換別的藥方呀?!?br/>
王志芬訴說道:“兆祥伯他也給我換過好幾個藥方,并且說加大了藥量,但是一直都不見好轉(zhuǎn)。最后,他攤開雙手,表示已經(jīng)想盡辦法,再無能為力了?!?br/>
丁一廣:“既然村里的兆祥伯醫(yī)不了您的病,那么您可以另找其他地方的良醫(yī)嘛?!?br/>
王志芬的臉上堆起了烏云:“你舅父替我先后找過三個郎中來,甚至連新州筠城有名的圣手劉劍波老郎中也給我開過幾劑藥方,但仍不見好轉(zhuǎn),反而我的病癥越來越重。唉,醫(yī)來醫(yī)去得個桔,始終不見好轉(zhuǎn),事到如今,我只好認(rèn)命了。橫豎我這把年紀(jì)了,我估計自己在世上再活不了多少時日,算了?!?br/>
“娘親,您別如此悲觀,”丁一廣輕咬嘴唇,沉吟起來,“世上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我來想辦法給您醫(yī)一醫(yī)?!?br/>
王志芬問道:“廣兒,你打算回來住多長的日子?”
丁一廣:“既然回到家鄉(xiāng)一趟不容易,我打算在這里住上一段日子?!?br/>
“好呀!”離別多年的兒子能夠與自己朝夕相處,這是當(dāng)母親的天大的心愿,王志芬剛剛叫了好后,猛然想到了什么,連連擺手,說,“不行,不行!”
丁一廣:“為什么不行?”
王志芬指著外面,滿是皺紋的臉龐泛起憂慮之色:“近來風(fēng)聲緊呀!那些北方來的追債人都是心狠手辣的家伙,如果知道你回來,決不會輕易放過你的?!?br/>
丁一廣心中有數(shù):“我也知道他們會來這里守候,但我大白天躲到山里的密林里去,到夜晚更深人靜的時候才進(jìn)村來探望您?!?br/>
王志芬還是搖著頭:“這,還是不行。這段日子,那些人分開好幾批,除了每天例行進(jìn)村,到我們家中查看外,還不時分頭到山上去搜查。如果你躲到鳳山那里去,實在太危險了?!?br/>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咚、咚、咚”的敲門聲在深夜格外震響。
王志芬與丁一廣都預(yù)感到事態(tài)不妙。
王志芬緊張地做手勢示意丁一廣快躲到廚房,然后朝著大門那邊問:“誰呀?”
門外的回答聲帶有氣喘:“我……我是阿貴,快……快開門……”
阿貴是王志芬的表侄,丁一廣聽聲后連忙從廚房出來,拉開了大門。
阿貴一陣風(fēng)般卷了進(jìn)來,喘著大氣,道:“阿廣,你……你快逃走……”
原來,阿貴是天河圩鎮(zhèn)悅來旅店的伙計,剛才有一位值夜的北方人跑回來向住宿在旅店的幾個北方人報告,說三更半夜時分,鳳山村王志芬家有燈光,但四處門窗緊閉,見不到里面的人,只聽到有男人與女人的聲音。王志芬是寡婦,所以判定丁一廣進(jìn)村來了,但值夜那個人,不敢貿(mào)然動手,所以連夜趕回駐地。北方人的領(lǐng)班聞訊后,連忙將同來的4個人都叫醒。阿貴當(dāng)時在旅店值夜班,知情后趁他們整裝待發(fā)之機(jī),便不顧一切狂奔前來報信。
丁一廣心急地:“該怎么辦?”
王志芬在驚惶過后,指著窗外:“廣兒,今晚我已見過你,心也滿足了。你現(xiàn)在迅速離開,跑到遠(yuǎn)處去躲藏,越遠(yuǎn)越好?!?br/>
“不行!”丁一廣擺手說,“娘親,您身上得了這奇難雜癥,我怎忍心就此離開呀?!?br/>
王志芬態(tài)度堅決:“針無兩頭利。娘親老了,快聞到黃泥香。只要你平平安安,日后有長進(jìn)。我多苦多癢都能夠忍受。你還是快點走吧?!?br/>
“不!”丁一廣還是那么固執(zhí)。
母子多年來頭一次重逢就陷入了僵局。屋內(nèi)靜悄悄的,油燈燃燒發(fā)出“滋、滋”響聲。
阿貴焦急地催促:“阿廣,快逃吧!遲了就大禍臨頭?!?br/>
丁一廣眼睛凝定,憶起離開村前,曾多次到過天露山打柴和采山草藥,便猛拍大腿:“有辦法了?!?br/>
王志芬望著丁一廣,渾黃的瞳仁中閃出幾點亮光:“廣兒,有什么好辦法?”
“娘親,我和您一道到天露山去?!倍∫粡V指著東南方向,“天露山各種各樣的草藥特別多,到那里去,我既可避難,又可以給你醫(yī)治皮膚病?!?br/>
“廣兒,你這主意雖好,但我扭傷的這只腳不爭氣。”王志芬無奈地捶打著左腳。
丁一廣指著地下的拐杖:“您不是有拐杖嗎?”
王志芬擺著手:“我拄著拐杖走路也覺得腳腕疼痛得厲害。天露山離我們鳳山村有幾十里路遠(yuǎn),要爬過那座高高的風(fēng)門坳,我怎走呀。”
丁一廣堅定地:“娘親,世上無難事,您不用拐杖就可以前去?!?br/>
王志芬不解地:“連拐杖也不用?難道我們有會飛的翅膀?”
丁一廣舉起右手,拍打著左邊的肩膀,朗聲說:“翅膀沒有,但我有肩膀!”
“肩膀?”聽丁一廣這樣說,王志芬還是未明所以,“廣兒,肩膀有什么用?”
丁一廣站了起來,將雙手放到背后,再往上一托,朝前走了兩步,做了一個背人走路的動作:“娘親,我把您背上天露山!”
“??!你背我上天露山?!”丁一廣這決定太出人意料了,王志芬臉露難色,“這……你背著我,翻山越嶺,過澗涉溪,要走大半天,是好苦好累的呀!”
“苦和累,有什么可怕呢?我三歲時,爹爹已離開我們了。我是捱苦長大的?!?br/>
王志芬深情地:“廣兒,為娘知你是在苦水中浸泡大的?!?br/>
丁一廣孝順地:“娘親,我小時候,您背著我到處走?,F(xiàn)在我長大了,背您上山去,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呀!”
王志芬內(nèi)心一陣滾熱,淚水奪眶而出,道:“廣兒,背我上天露山,太辛苦你了。為娘我心中不忍呀!”
丁一廣故意扳著臉孔:“嘿,娘親,我們母子倆,是心連心的親骨肉,您還講什么客氣話呢?!?br/>
知子莫母心。王志芬也故意沉著臉:“你呀,現(xiàn)在毛翼豐滿了,倒要教訓(xùn)起你娘親來了?!?br/>
患難中的母子倆,推心置腹,兩人禁不住開懷大笑。
阿貴焦急地催促:“北方人正朝這邊趕來,我也該回去了,你們快逃走吧。”言畢,急急地出了大門,消失在黑暗之中。
情急之中,王志芬馬上收拾簡單的行裝。
丁一廣則動手將帶來的包袱重新包好。
南方的天氣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窗外一道藍(lán)色的電光乍然而起,劃破烏黑的夜空,瞬間即逝,隨即,沉雷炸響,在天空如萬千戰(zhàn)車滾過,滂沱大雨從天而降,打得屋頂“啪、啪”作響。
王志芬皺起眉頭:“廣兒,下大雨了?!?br/>
丁一廣朗聲道:“風(fēng)雨交加,天助我也?!?br/>
王志芬不明地:“為什么?”
丁一廣說道:“風(fēng)雨橫掃,把我們路上的腳印全掃掉了。那些追債人即使前來查找,也找不到我們的蹤跡。”
“好,”王志芬指著墻邊,“廣兒,那邊有件大簔衣?!?br/>
丁一廣趨步前去,一把抓起了大簔衣,又拿起了旁邊掛著的尖頂大竹笠,“走!”
外面天穹黑漆漆的,山風(fēng)呼嘯,橫斜的雨箭射在地面上,“啪、啪”作響。
遠(yuǎn)山與四周的田野都淹沒在茫茫的黑暗之中。蟲鳴蛙鼓被風(fēng)雨的喧嘩聲掩蓋了。
丁一廣與娘親剛剛離開,四個手持棍棒器的人氣勢洶洶地趕到鳳山村,將丁一廣家團(tuán)團(tuán)包圍,大聲喝叫開門,里面無人應(yīng)答。
他們用腳猛地踹開大門,沖了進(jìn)去,四下搜索,卻是一無所獲。
領(lǐng)班的那個滿臉橫肉的人,朝手下說:“丁一廣肯定回來過,定是接他母親到什么地方躲藏去了!我們分頭去追!”
他們即分成二路,似水銀瀉地般冒著傾盆大雨朝不同方向追殺而去。
一位青年男子,背著一位老嫗,上面蓋著大簔衣,再戴著尖頂大竹笠,離開了鳳山村,踏著田野路上的泥濘,朝著天露山,邁開堅實有力的步伐前行。一步一挪移,一步一汗珠,一步一腳印。一步一段情,一步一份愛,什么風(fēng)狂雨驟,什么叢生荊棘,什么坑洼泥濘,什么山高路陡,都阻擋不住他前進(jìn)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