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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雅典娜離開之后，加尼梅德就依然保持著之前僵立的姿勢，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窗外的風(fēng)景。仿佛透過窗戶，他又看到了故鄉(xiāng)特洛伊熟悉的風(fēng)景。

    殘陽如血，依舊黃昏。天際沉朦，蕭瑟如昔。

    只是故人啊，你的靈魂究竟去往何處？是否已飛向遙遠(yuǎn)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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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尼梅德王兄好聰明，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將來一定會成為最優(yōu)秀的國王的?！?br/>
    「特洛伊能有王兄這樣的國王，一定會變成強(qiáng)大美好的國家！」

    捧著羊皮卷，仰起頭憧憬地注視著自己的幼小男孩，是在莉蒂絲死后，唯一帶給他溫暖的人。

    拉俄墨冬會不怕加尼梅德的凍氣而靠近他，甚至帶著其他的弟妹們一起，像牛皮糖一樣湊上來……陪著加尼梅德一起讀書，一起度過枯燥無聊的時(shí)光。

    兩個(gè)人一起坐在樹下看書的時(shí)候，即使睡著了也會毫無防備地依靠著他。明明更多的人，都害怕著他身上寒冷的凍氣……就連莉蒂絲也是因此才——

    拉俄墨冬卻毫不在意，反而笑得十分開心，「這樣的話夏天和王兄待在一起很舒服，冬天的話多穿點(diǎn)衣服不就好了。根本就沒什么可怕的，反而很方便不是嗎？而且非常令人羨慕啊！」

    那些和弟弟一起度過的時(shí)光……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那些時(shí)光，在他心中留下了溫暖的回憶，還有對于親情的渴望、對親人的眷戀。

    那是無可取代的親人，也是無可取代的時(shí)光。

    即使存在著痛苦悲傷的回憶，特洛伊也是他的故鄉(xiāng)。就算有著他不認(rèn)識、或者不喜歡的人在，他所愛著的人也在那里。

    然而，在他被宙斯擄走至奧林匹斯，成為水瓶侍者的那一瞬間，屬于特洛伊的〖第一王位繼承人加尼梅德〗就已經(jīng)死了。

    特洛伊不需要一個(gè)受辱的國王。不需要一個(gè)會為這個(gè)國家增添恥辱、帶來不良影響的領(lǐng)導(dǎo)者。

    加尼梅德十分了解自己的弟弟拉俄墨冬。因此可以確信，拉俄墨冬比他更適合成為一個(gè)王，更適合坐在那個(gè)王座之上。

    但如果有他加尼梅德存在，拉俄墨冬就永遠(yuǎn)不會在那個(gè)王座之上坐得安穩(wěn)。

    就像拉俄墨冬自己說的話一樣。

    長兄為天，那他就只是屈居于下的地。長兄為月，那他便是伴其左右的星。所以只要加尼梅德還活著，還存在于世，拉俄墨冬就永遠(yuǎn)不會將天下踩在腳下。

    其實(shí)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如果加尼梅德死了，那么一切都一了百了。拉俄墨冬就算不愿意，也會為了“死去王兄的遺愿”而努力做個(gè)好國王，甚至成就會比任何一個(gè)國家的王都要高。

    但是加尼梅德還不能死……因?yàn)樗纳挽`魂，早從與那個(gè)女神初次見面時(shí)，就已經(jīng)借由冥河之誓，作為了賭注押給了她。

    拉俄墨冬最后一次來到圣域，離開前與雅典娜說的話，其實(shí)他聽得一清二楚。所以加尼梅德只能默默承認(rèn)，拉俄墨冬不愧是最了解他的兄弟。

    *

    「也許……也許我只是不甘。比起父王、母后，弟弟妹妹們，還有莉蒂絲姐姐……特洛伊和人民……以及我——王兄更重視你?！?br/>
    「他選擇了你，而不是我們?！?br/>
    「他拋棄了過去……拋棄了我們，可我無法恨他。只能恨你。」

    拉俄墨冬雖然偏執(zhí)，但卻一直都是個(gè)聰明人，所以他抱持著不舍與祝福的矛盾心態(tài)，對雅典娜說出了加尼梅德內(nèi)心的想法。然而拉俄墨冬卻沒想到，這番話不是由本人說出，根本全無意義。

    *

    可是盡管明白加尼梅德的選擇，拉俄墨冬也不能接受，更不能原諒。而他又不愿讓加尼梅德承受這份仇恨，于是便將矛頭和怒火都指向了何其無辜的雅典娜。

    也因此……從拉俄墨冬身死的那一瞬間開始，加尼梅德就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經(jīng)沒有可以回歸的地方了。他逃避了拉俄墨冬的仰慕和期望，逃避了來自親人的親情這么多年，早就清楚最后會迎來什么樣的結(jié)果。因此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同情。

    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離自己不遠(yuǎn)，依然躺在那里的羊皮紙，他卻連走過去將它撿起的力氣都沒有。

    沒有人會不在乎曾經(jīng)被傷害過，除非是不知疼痛為何物的笨蛋。

    這段時(shí)間以來，他和過去一樣忙于工作，但一向“看似”悠閑的雅典娜，卻在圣域終于有了一位教皇任職之后，越來越忙。

    加尼梅德知道她很忙，即使有教皇卡斯托爾和輔佐教皇的白銀祭壇座狄墨法，幫助她分擔(dān)了一部分工作，她依舊勞心勞力地不是在女神殿批閱文件，就是離開圣域四處奔走。

    但過去，她從不會這樣張揚(yáng)明顯地“彰顯”自己很忙。忙到和所有的人都有相處時(shí)間，卻總是剛好沒有一點(diǎn)與他相處的時(shí)間。

    過去即使真的忙到連睡覺都沒有時(shí)間，她也會以“閑得無聊”為借口，跑來水瓶宮騷擾他打攪他工作，看他吃癟發(fā)怒，在那一個(gè)人窮開心?；蛘吒纱嗪退f八道漫天瞎掰，直到在工作臺上睡著。

    寧可在他這趴著睡得渾身僵硬，也不愿回到女神殿去躺著睡，總讓加尼梅德懷疑，是不是圣域?qū)ε竦畹恼麄滟Y金有所克扣，以至于女神殿的居住條件還不如他水瓶宮？

    因此，剛才他看著背對自己站在那里的她，不過幾步的距離，卻能夠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他們之間已經(jīng)有什么不一樣了。他們疏遠(yuǎn)到像是兩個(gè)世界的人。

    不對，本來也就是兩個(gè)世界的。

    身在奧林匹斯時(shí)，他甚至沒有心力、沒有余力去思考，自己對雅典娜的感情，究竟是利用多一些，還是真心多一些。過了這么多年，假如說他還是看不清，那他才真是卑鄙無恥到了極點(diǎn)。

    加尼梅德很理智，但正是因?yàn)檫^于理智才會痛苦。

    因?yàn)樗髅饕呀?jīng)理智地勸說、甚至對自己解釋過，她那種做法很正常，沒有絲毫問題。難不成他要讓一個(gè)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愛自己的女性，一直不求回報(bào)地圍著自己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就像那位突然就跑來水瓶宮纏著他，而后再也不肯走人的山貓座涅莎姬娜一樣嗎？

    可情感上他無法欺騙自己。因?yàn)樗诓煊X到自己由于她主動的疏遠(yuǎn)，而感到不舒服時(shí)，就已經(jīng)意識到了。他對于圣域的歸屬感，很大程度上是源于雅典娜的存在。

    在拉俄墨冬數(shù)度來到圣域，希望他能夠回到特洛伊?xí)r，加尼梅德不是沒想過，如果自己回到特洛伊?xí)鞘裁辞樾?。只要他開口說要回去，雅典娜絕不會阻攔。

    正是因?yàn)樗?，她絕不會阻攔，所以他選擇了沉默以對作為拒絕。那是他第一次不想逃避，而選擇了留下。

    一想到她會以“我會尊重你的想法和選擇”而絕無勸說之辭地任由他離開圣域，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那種毫不在乎的態(tài)度，簡直令加尼梅德克制不住內(nèi)心的怒火。

    更讓加尼梅德鬧心惱火的，就是雅典娜不顧他的意愿，把拉俄墨冬帶進(jìn)了水瓶宮，硬要他們兩人見面。這是在委婉地表達(dá)“你趕緊給我滾蛋騰地方”的中心思想嗎？……雖然事實(shí)證明他想多了。

    可是留下了，然后呢？他第一次沒有逃避自己的感情，卻逃避了屬于自己的過去。一直、一直……一直以來，每當(dāng)他選擇什么的時(shí)候，就注定要逃避、舍棄些什么。

    明明惱恨著她已經(jīng)失去了對自己的愛，卻依然渾然不覺地接近自己——因?yàn)闀械酵纯唷?br/>
    然而，卻又無法容忍她的疏遠(yuǎn)和淡漠——因?yàn)闀械酵纯唷?br/>
    對于一個(gè)還愛著她、而已經(jīng)不被她愛的男人來說，她那些肯為了他不管不顧的態(tài)度和行為，反而是最傷人的。尤其是在聽到她說，愿意為了他而承受拉俄墨冬的仇恨時(shí)。

    那算什么？施舍還是同情？亦或者，她會為了任何一個(gè)人也都那么做？

    所以，當(dāng)察覺到她也會因?yàn)樗f出的、試圖撇清關(guān)系的話而感到難過時(shí)，他瞬間松了一口氣。她并不是完全不求回報(bào)，單純只是因?yàn)樾牡厣屏级P(guān)懷著他。幸好她不是那種、令他都覺得苦手的天真純潔女性。

    愛著一個(gè)已經(jīng)不再愛自己的人，能有什么選擇？

    他從來都是個(gè)拿不起放不下的人，要說放開，談何容易？要說毀掉……加尼梅德是個(gè)太過理智的人，除非他瘋了才會那么去做。加尼梅德一直都認(rèn)為，愛到想要?dú)У羲鶒壑?，那種愛根本就不是愛了。

    所以，他的選擇就是……將那份愛默默地留給自己，讓它成為回憶、成為理想，而絕不是所愛之人的負(fù)擔(dān)。

    特洛伊王族的血脈里，似乎都流淌著一種名為“執(zhí)念”的毒。

    太過于執(zhí)著，就算加尼梅德再怎么理智，也一樣逃不過自己的心。假如不封閉內(nèi)心，而像拉俄墨冬那樣張揚(yáng)肆意，屆時(shí)毀掉的不止是自己的幸福，還會帶來兩人份的痛苦。而且他怕毒不死自己，會先毒死別人。

    畢竟這世界上，可從沒聽說過、河豚被自己的毒給毒死的。

    加尼梅德一直以來，從不認(rèn)為自己選擇的做法是錯誤的。不如說這種做法才是最好的。

    明明那么做是最好的……但他還是忍不住說出了不該說的話。每一次想到自己改變了的現(xiàn)狀，加尼梅德就會覺得愈發(fā)苦悶。到底哪里出了問題，即使是以〖智者〗之名聞名希臘的他也想不明白。

    可是愛情，原本就是憑借智慧和理智，都無法可解的感性之物。一向以自身的理性為傲的加尼梅德，在面對不需要理性去維持的感情時(shí)，卻顯得無比躊躇驚惶，唯有默默忍耐駐足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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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典娜一直走到加尼梅德對面時(shí)，他都沒有反應(yīng)。也因此，她看到他的時(shí)候，才會忍不住一直走到他身邊，才會忍不住、又對這個(gè)人伸出手。

    人的成長，即是戰(zhàn)勝自己不成熟的過去。然而時(shí)至今日，加尼梅德依然被束縛在過去之中。就算拉俄墨冬說他拋棄了過去、拋棄了他們——雅典娜也不認(rèn)為他能夠徹底、絕情地做到這一點(diǎn)。

    何況加尼梅德的表情太過模糊不清，隱藏在長發(fā)和陰影之下的、是她從來沒見過的脆弱和悲慟。

    “你……在哭嗎……？加尼梅德——”訥訥地說著，她伸出手去，想要撫摸他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