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dāng)”一聲大響，象房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龍峻坐在朝象“阿元”背上巋然不動，頭也不抬，只俯身靠近蒲扇大小的耳朵，伸手在那后背上輕拍，小聲說著什么。那大象似乎能聽懂他的話，雖然被踢門聲嚇了一跳，卻沒有驚慌亂跑，只是甩了甩鼻子挪動幾步，隨即站著不動。

    踢門那人心情很是不好，腳步跺得山響，氣沖沖走到大象跟前，抬頭怒喝一聲：“下來！”

    龍峻又拍了拍阿元的背，直起身問道：“大人心情不好？是哪個沒眼色的讓您受氣了？”

    “你！”那大人聽了這話怒氣更盛，抬手指著龍峻不停發(fā)抖，跳腳大喝道，“你這臭小子！我早跟你打過招呼，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在好登樓吃飯，現(xiàn)在都什么時辰了，你他媽還在象房晃悠？是不是不想去？不想去就直說，我馬上把飯局給撤了！”

    “……不是。”

    “我他媽就不明白，大象有什么好玩的！你居然能在這里泡一整天？渾身騷臭味！成心想讓我吃不下飯？！”

    “……不是。”

    “那還不他媽的給我滾下來回去洗澡換衣服！”

    “……是。”

    “還有！這都十來年了，我說過多少次，除去在宮里、值房和大營，私下場合別叫我大人！”

    “……是。”

    “你他媽除了‘是’‘不是’，能不能再說點別的？！”

    “……好?！?br/>
    那大人終于忍不住仰天大叫一聲，抬腿一陣風(fēng)跑了出去，一路上只聽“臭小子”“臭小子”罵聲不斷，顯然被氣得不輕。

    “袁叔叔慢走?！饼埦朴普泻?，隨即抬手在象背上輕輕一按，縱身而起飄然落下，輕得像一片羽毛，竟是一點聲音都沒發(fā)出。他望著前方逐漸遠(yuǎn)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勾，卻又想到什么，皺起眉頭嘆了口氣。

    天官喜樂，上元燃燈。元宵佳節(jié)，帝城不夜。

    京師的元宵佳節(jié)甚是熱鬧，自初八開始，家家戶戶懸掛絹紗、燒珠、明角、麥秸、通草制成的五色彩燈，整整十天，一直要鬧到正月十七。元宵夜里，更有東城燈市口的燈市，各家商戶于街道兩旁列市，上至珠寶玉器，下至日用百貨，一應(yīng)俱全，商鋪俱都張燈結(jié)彩，供人觀賞。

    好登樓就坐落在燈市口最熱鬧的地方，因為觀燈位置奇佳，樓宇又建得雅致，是以許多官宦人家都喜歡在這里設(shè)宴賞燈，每年元宵節(jié)的酒宴，都需提前一年早早預(yù)訂。袁有道貴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自是不需如此麻煩，因各大酒樓都有備間，專門留著以供品級更大的達(dá)官貴人不時之需，是以只要到時候打個招呼就成。

    袁府的元宵家宴年年都辦，只是今年有些不一樣。

    往年家宴，連同管家、大丫環(huán)和媳婦婆子的陪席，總共不過才兩桌，今年卻多了一倍。其中有一桌用碧紗屏風(fēng)隔開，里面環(huán)佩叮當(dāng)，香風(fēng)陣陣，鶯聲燕語壓得雖低，但也能聽出坐著年輕女眷。而一向難得在袁府家宴出現(xiàn)的錦衣衛(wèi)指揮同知龍峻，這次不知被袁有道使了什么手段拉了來，卻安排在以袁老夫人為首的一群年老女眷席上。那些夫人個個看著龍峻兩眼放光，眼神熱烈，架勢十足十像未來丈母娘在看女婿。

    龍峻正襟危坐一聲不發(fā)，低頭專心吃菜，只在袁老夫人問話的時候回答幾句，眼中一貫沒什么異樣情緒，臉皮也是顏色不變。然而袁有道卻眼尖，早已看到他一雙耳朵紅得透亮，笑破肚皮之余又不免好奇，這小子是怎么練出面不改色的本領(lǐng)的。

    管家馮德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擔(dān)憂，跑到袁有道身邊附耳竊語：“老爺，您背著峻哥兒私自安排，他會不會鬧脾氣甩袖走人？”

    “有我老娘壓陣，他不敢?！?br/>
    “峻哥兒臉皮薄，您這么算計他，往后恐怕更不敢來了?！?br/>
    “這哪叫算計，我是為他好！”袁有道一臉的恨鐵不成鋼，“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不娶媳婦，我像他這年紀(jì)，兒子都有三個了！”

    “老爺，您想小少爺們了？”

    馮德輕嘆道：“您也別光顧著算計峻哥兒，您自己什么時候續(xù)弦？給老夫人再添幾個孫子孫女？”

    “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痹械揽嘈﹂L嘆，眼神悠遠(yuǎn)，“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

    馮德聽他感慨一時語塞，良久才道：“老爺，去勸舅老爺回來吧，都快三年了，氣還沒消？”這位舅老爺叫許振卿，字子鳴，既是袁府幕僚，又是袁有道妻舅，還是龍峻的啟蒙先生，三年前袁許二人因為分歧大吵了一架，許振卿一怒之下回了家鄉(xiāng)，彼此再無往來。

    “由他去。”袁有道一臉滿不在乎，“他想回來自然會回來，難道我還要去求他？！”

    眼看一干老年女眷開始輪番問話，龍峻的雙耳紅得要滴出水來，樓道上忽然響起腳步聲，連同釵環(huán)搖曳輕碰，一路傳了上來。好登樓二三層雖是雅座，可也免不了有些喧鬧，卻隨著這腳步環(huán)佩聲慢慢安靜下來，樓內(nèi)顧客似覺這人的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癢處，忍不住想一聽再聽。

    腳步聲一直響到袁府家宴所在的雅間前，方才停住，袁有道正有些奇怪，只聽“吱呀”一聲，門已被輕輕推開。室內(nèi)眾人俱凝目望向門口，頓時覺得眼前一亮，卻見一名碧衫女子娉娉婷婷站在那里，一雙點漆明眸，正好奇地向室內(nèi)打量。眼波流轉(zhuǎn)處，在場的男子都心頭狂跳，血直往臉上沖，便連女子，心里也覺愛憐起來。房中一時鴉雀無聲，似乎人人都不敢說話，只怕把眼前的迷夢驚走。

    “小姐，我沒看錯吧，他果然在這里?！鼻宕嗤粼谀桥由磉呿懫?，眾人這才發(fā)現(xiàn)，那女子身邊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女童，想必是貼身丫鬟，此時正一臉憤憤然，指著龍峻橫眉豎目。

    龍峻隨之愕然立起，有些結(jié)結(jié)巴巴：“你，你怎么來了？”

    好半晌，才聽袁老夫人柔聲問道：“峻兒，這是哪家的千金？你們認(rèn)識？”

    龍峻站著不動，偷偷瞥了門口那梨花帶雨的碧衫女子一眼，臉皮忽然漲得通紅，吶吶道：“她……她……我……我……”

    “罷了罷了?！痹戏蛉丝催@情形，心里已明白**分，忙揮手道，“既約了人，怎不早點告訴我？害人家苦等？元宵節(jié)燈市口人多且雜，萬一吃了虧，我看你找誰后悔去！”

    龍峻依舊低著頭，紅了臉喃喃道：“我原想告訴袁叔叔，沒來得及……”

    “我看不是來不及，有道！是你強拉峻兒來的是不是？！”袁有道正盯著那碧衫女子若有所思，聽到老娘呵斥一時憧怔，轉(zhuǎn)頭大張著嘴說不出話。

    袁老夫人狠狠瞪袁有道一眼，轉(zhuǎn)頭對龍峻和顏悅色道：“快去吧，難為你陪我這個糟老婆子坐到現(xiàn)在，別讓這好孩子再哭了?！?br/>
    龍峻喜形于色，忙離席匆匆給袁老夫人做了個揖，轉(zhuǎn)身對袁有道笑道：“袁叔叔，我去了?！闭f罷幾步跨到門口，拉起那碧衫女子撒腿就跑。雅間內(nèi)靜了一會兒，隨即響起一陣贊嘆，大多是夸這一對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類的話。

    “那女的怎么這么眼熟……”袁有道恍若未聞，低頭苦思良久，方才腦中靈光一現(xiàn)，咬牙跺腳罵道，“直娘賊！是七巧門的李玉，這臭小子耍我！”也顧不得解說，急起身下樓去追，卻見門前街上人潮洶涌，哪還有那兩人身影。

    鰲山上彩，金碧相映，錦繡交輝，燈市如晝。

    行至燈火闌珊處，龍峻停下腳步，放開李玉的手，長出一口氣，轉(zhuǎn)身笑道：“竊娘，多謝你?！?br/>
    “龍大人可真會演戲，竊娘今天算是大開眼界?！崩钣裉湮孀齑笮Γ瑯凡豢芍?，早已沒了好登樓上嬌怯怯的模樣，“我?guī)土四氵@么大的忙，居然只有一句謝謝？”

    龍峻瞇了眼笑，欺近身去，湊在她耳邊吹氣：“那，我以身相許如何？”

    “呸，好沒正經(jīng)！”李玉似笑非笑啐了一口，皺眉轉(zhuǎn)身，對緊跟著兩人的小丫鬟打了個手勢。那女童會意，從身邊斜挎的小布包里掏出一面鏡子，捧在手里高高舉起，又拿出一個小瓷瓶和絲帕遞過去。李玉伸手接了，從小瓶里倒出一些東西在絲帕上，就著彩燈余光，俯身看著鏡子在臉上擦拭。

    龍峻緩步上前，左手從那女童手里接過鏡子，在李玉面前舉好，右手伸將出去輕勾她下巴：“你怎知我不是認(rèn)真的？”

    李玉瞥他一眼，略帶厭惡將那手拍開，哀怨嘆道：“竊娘命薄，高攀不上?！?br/>
    “這話可不像你會說的?！饼埦沂痔摶?，已扣住李玉皓腕輕輕揉捏，“何必把自己往丑里裝扮，我喜歡看你方才那樣?！?br/>
    李玉掙之不脫，張口便咬，龍峻順勢松開手，在她臉上輕輕摸了一把，嘻嘻笑道：“你屬狗的么？”

    “竊娘屬蛇，大人居然不記得了？”李玉含怨帶嗔瞪他一眼，拿絲帕用力擦著手腕，像是那上面有什么臟東西。

    龍峻看著她手腕皮膚越來越紅，斂了笑容道：“停手吧，再擦皮就要破了?！崩钣癫挥梢汇?，直直盯著他眼睛不放。

    龍峻卻不看她，轉(zhuǎn)頭去瞧街邊的花燈，淡然道：“下次若再犯我手里，我再饒你一次?！?br/>
    “這算哪門子謝禮？！少從門縫里看人，焉知你不會栽在我手上?！崩钣癫环瘩g，又似覺得自己適才舉止失當(dāng)，咬著下唇猶豫一會兒，訕訕道，“你的手拿過什么東西，一股怪味?！?br/>
    龍峻一怔，舉起右手嗅了嗅：“我今天是在象房呆了一天，可應(yīng)該洗干凈了，還有味道？”

    李玉看他半晌，抿嘴笑道：“沒見過你這種人，難得放假不出去游玩，反而和大象呆在一塊。”

    龍峻又轉(zhuǎn)頭去看花燈，良久才道：“阿元老了?！?br/>
    李玉不解：“什么？”

    “阿元是朝參時用的朝象，我入錦衣衛(wèi)四密營的時候，它就在了，今年七十歲。”龍峻略頓了頓，接著低聲道，“或許就在這幾天。”

    李玉有些意外地抬眼細(xì)瞧，面前這人雖似在觀賞花燈，目光卻直透過去，也不知看些什么，彩燈倒映在他眼里，光芒閃動，燦若星辰，讓她似曾相識，不由沉溺其中。

    “一切恩愛會，皆由因緣合，合會有別離，無常難得久……”龍峻回過神來，只見李玉幽幽看著他，眼神迷離恍惚，喃喃細(xì)語，思緒不知飄到了何方。

    龍峻目光一閃，正要開口，遠(yuǎn)處忽有焰火燃起，隨著轟天巨響，火樹銀花騰飛空中一一綻放，點點散開如繁星，于夜幕明滅閃爍。街上行人都停下腳步，仰頭觀望，歡聲笑語夾雜在如雷響聲里，在燈市回蕩。

    李玉仰頭正自出神，忽聽龍峻問道：“你要什么謝禮？”

    見她眨了眨眼一手支頤細(xì)想，龍峻皺眉笑著補充：“別提過分要求?！?br/>
    李玉一笑：“陪我逛燈市?！?br/>
    “好?！?br/>
    “別應(yīng)得這么快，我要逛通宵。”

    “好。”

    “還有，珠寶首飾，衣裙鞋襪，水粉胭脂，我要買到滿意為止?！?br/>
    “……好?！?br/>
    元宵夜之后，袁有道因為自己又被龍峻擺了一道，整整兩天賭氣不理人，不開口說話，龍峻似是知道自己理虧，便也由他去。

    正月十七落燈日，朝象阿元壽終正寢，龍峻守在象房始終相陪。同一天，福王獲準(zhǔn)進(jìn)京探望太后，錦衣衛(wèi)指揮使袁有道奉旨前往迎接，路遇慶王余孽勾結(jié)流匪作亂，福王被殺，袁有道力戰(zhàn)身亡，享年五十，迎接和隨同進(jìn)京人員無一生還。

    正月二十三日夜，袁有道頭七未過，袁府忽起大火，其時京師許久未下雪，天干物燥，火勢蔓延極快，三進(jìn)大院毀于一旦，幸好龍峻派了錦衣衛(wèi)留守，是以無人傷亡。禍?zhǔn)逻^后，袁老夫人思念家鄉(xiāng)，決定遷回常州武進(jìn)縣，因管家馮德媳婦是京師人，他們一家便留在了京城。

    二月初二，龍峻官封錦衣衛(wèi)指揮使，當(dāng)月率緹騎全殲京師附近流匪，斬敵首五百余眾，皇帝大悅，加銜上輕車都尉、昭勇將軍，賜宅院一座，以示嘉獎。

    二月十六日，許振卿被發(fā)現(xiàn)死于家中足有數(shù)十日之久，皮肉俱都腐爛，無人知道確切死期及死因，龍峻親自率眾前往驗尸，于頭顱頂門處發(fā)現(xiàn)鐵制長釘四枚，兇手不明。

    次年初夏，袁老夫人病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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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

    生世多畏懼，命危于晨露。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若離于愛者，無憂亦無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