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露短短的四個字把氣氛降至冰點。

    陸旭杲識相地閉上了嘴巴，甚至連咀嚼都是閉著嘴。

    食堂里的人徹底清空了，除了他們?nèi)齻€。

    后廚的工作人員走過來，親切地提醒了他們一句。帶著商量的口吻詢問他們是否已經(jīng)用餐完畢。

    亦舒的碗里，只在靠向自己身子一側(cè)的地方，扒了幾口飯。顏露說了一堆，問了一通，還剩半碗飯，不過也沒胃口吃下去了。陸旭杲把僅剩的一口飯扒進嘴里，算是結(jié)束了他的最后一餐。

    走出食堂，細(xì)雨依舊。

    陸旭杲把身上的兩用衫脫下披在顏露的肩上。亦舒把寬松的開衫向中間收緊，避免涼風(fēng)從空隙中鉆進來。

    走進倉庫，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抖了抖身上附著的細(xì)珠。

    顏露披在身上的兩用衫拿下，丟給陸旭杲，走過去跟亦舒說：“我看今晚就住這里吧，明天早上讓杲子送去紡織城?！?br/>
    “我們這里只有一張床?！标懶耜綁旱吐曇粼谒险f道。

    “去睡貨堆上面?！鳖伮稕]好氣地說。

    一張床，一個房間？亦舒捕捉到重點。他們居然同居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真真正正地同居了。到處顏露還信誓旦旦地說她不會發(fā)生婚前性行為，幾乎是底線。她一向是言出必踐，說到做到?？梢粤钏蚱圃瓌t的人，看來真的是一個了不起的人。至少，在亦舒的眼里，只這樣認(rèn)為的。

    亦舒沒有順著這個疑問探究下去。昨天和今天，這兩天發(fā)生的事情實在太過于雜亂，她到現(xiàn)在都理不出一個頭緒來。就不想再制造新的問題了。她相信顏露的判斷和做法，她一定有她的考量，她不是一個輕易妥協(xié)和將就的人。

    “我還是回去吧。”亦舒看了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八點多了，回去也要九點了?！?br/>
    “那我跟一起回去。”顏露一副磨刀霍霍的兇狠樣，“我替去教訓(xùn)教訓(xùn)他，順便領(lǐng)教一下那個狐貍精的高招。”

    亦舒驚恐萬狀，顏露是說得出做得到的人，真的要是讓她去了，那還不得天下大亂了?！安挥昧?，我看我打車回去好了。們忙了一天，也早點休息吧?！?br/>
    陸旭杲過來拽了拽顏露的衣服，示意她不要太出格。即使是朋友，有些事還是不要過多地插手，不然會適得其反。在需要的時候，義不容辭，才是正確的做法。

    “不行，還是我們送回去吧！”她說完這句話后，語調(diào)轉(zhuǎn)向溫柔，“放心吧，我不是去鬧事的，送到家就走。這里到了晚上不好打車，再說一個人也不安，形形色色的人太多。萬一……”

    “嗯——”亦舒點了點頭。

    云北到了晚上，是另外一片世界了。所有的公司，廠房，倉庫隱身在漆黑的夜色中，不見半點燈光。兩旁間距過長的路燈，在部分行道樹的遮擋下，陰森悚然。

    亦舒怵惕不寧，但并沒有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此刻車上還有顏露和陸旭杲，她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顏露上車前特地搬了一把折疊凳子，坐在亦舒的旁邊。在到達馥園之前，可以多聊上幾句。從今往后，各自有事業(yè)，各自有生活，相距雖不遠，但也不近的距離，很難常常見面。

    她抓住亦舒放在大腿上的手，用大拇指悠悠地?fù)嶂?，“有難處一定要跟我說，我罩！”

    亦舒沒有精力去思考，顏露偶爾會講出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車子里濃烈的汽油味和貨物殘留的味道又一次浮動起來。亦舒腹中空空，泛濫的胃酸與之呼應(yīng)。差點又要嘔出來。

    她只聽得顏露在旁邊長篇大論。用點頭，眨眼，嗯，啊，哦這些簡單的動作和語氣詞回答。

    行駛到星洲大道上，兩旁路燈的亮度提升了好幾個層次。

    快到了。

    車子在前一秒駛過了星洲大道與悅安路的交叉地帶。一轉(zhuǎn)眼，馥園氣派不凡的大門就在眼前了。

    “到了。”陸旭杲踩在剎車，拉起手剎，卻沒有關(guān)閉引擎。

    “今天麻煩們了?！币嗍婺闷鹨巫雍竺娴膯渭绨焓秩蜍囬T的把手。

    “等一下?！鳖伮蹲ё×怂氖直郏拔铱催€是我陪上去吧。”

    亦舒犯難，如果是平時，跟世曦提前知會一聲，絕對歡迎顏露上去。今天實在不是一個適合招待的好時機。

    何況……

    “我看就別上去了?！标懶耜焦烙嬤€要聊上一陣子，索性把引擎關(guān)掉了，“何況時間也不早了。這么晚，去打擾多有不便。”

    陸旭杲說出了亦舒的心里話。其實打擾是一回事，更主要的是，馥園是徐世曦的住所，自己也只是借住在此。她和他目前的關(guān)系不過是情侶而已，不是夫妻。擅自在家招待朋友，于理不合。

    “不要替我擔(dān)心了。”蘇亦舒強裝堅強，“我和世曦就是鬧了點小矛盾，人與人相處總是難免會有摩擦，再正常不過了。是我小題大做了。可能是我沒有什么經(jīng)驗吧，不懂得去處理這種關(guān)系。以前看看電視，覺得好像有一套約定俗成的模式，我可能無形中受到影響，不知不覺地按照那套程序去操作了?！?br/>
    “說的是什么啊？”顏露撓撓頭，伸出手想要去探亦舒的額頭，“不會發(fā)燒了吧？”

    亦舒推開她的手，“我沒有發(fā)燒，我很清醒?！彼屓坏匾恍?，方才那段云里霧里的話，算是把顏露唬住了。

    趁著顏露沉浸在疑惑的世界里，亦舒拉開車門，趕緊逃離。走出去兩步后，回頭跟陸旭杲說了句謝謝。

    馥園的桂花在一場又一場的秋風(fēng)秋雨中，折煞了它引以為傲的資本。和上半年的香樟一樣，以死亡的方式進入到下一個愈加寒冷的季節(jié)。不過，云城的冬天，還有好長一段時間才會到來呢。

    “終于回來了！”

    在亦舒打開大門的一瞬間，徐世曦聞聲從沙發(fā)上轉(zhuǎn)移過來。

    屋里的燈只開了一盞，照不亮這間寬大的客廳。

    亦舒把包卸下，換上拖鞋。

    “還沒睡？”

    “睡不著?！毙焓狸匾娨嗍嬖敢飧煤玫卣f話了，喜笑顏開，“等回來。”

    他在尋樂酒吧呆了半個小時，被紛繁聒噪的環(huán)境攪得頭疼欲裂。任憑喬思明搖唇鼓舌，堅定決心要離開。

    喬思明跅弢不羈，若是出生在古代，八成是一個流連風(fēng)花雪月場所的花花公子。徐世曦通過在迅元的這些年，發(fā)現(xiàn)他越來越不像大學(xué)時認(rèn)識的那個他了。

    “顏露回來了。”亦舒一掃陰霾，“她找我去聚了聚。”

    亦舒看到徐世曦那張純真無辜的臉，眼底閃耀著日月星辰的光輝，經(jīng)過一天的自我調(diào)節(jié)和自我安慰，沒有那股子計較的勁了。

    “真的！”徐世曦又驚又喜，舌橋不下，亦舒這段日子悶悶不樂，多少有顏露的成分?，F(xiàn)在她回來了，心頭的大石終于可以落地。而漂浮在上方的碎石，他有信心，不出明早，挨個兒依次落地。

    “怎么沒叫上我？”徐世曦吊了一下眉梢。

    該拿出什么理由解釋？總不能說是因為還在生他的氣，因而把他排除在外。還是說忘了？那更加站不住腳了。

    徐世曦從亦舒躲閃的眼神里解讀出了幾分，“好了，開玩笑的。晚飯有沒有吃過，要不吃一點，再睡覺。我買了愛吃的瑞士卷?！?br/>
    不說不餓，一說似乎真有點餓了，亦舒摸了摸肚子，內(nèi)部空空的，再過一個小時，肯定會咕咕叫。

    “嗯?！?br/>
    短短的一個字，把他心里的薄冰消融化解了。

    徐世曦把裝在紙盒里的用透明的食盒裝著的瑞士卷拿出來。

    亦舒望了望落地窗外面的夜景。

    無數(shù)個幻想出來的場景，在一次大爆炸之后，重新組合成一個新的個體，這個個體需要由對方去定義。

    亦舒不再糾結(jié)了，心中郁結(jié)的煩悶像是變成了一個沙漏，朝著那個細(xì)小的口子慢慢泄出。那些頑強地吸附在石壁表面的觸手，終會在失去淚水的滋潤后，自然地風(fēng)干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