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鸞私放河燈被禁足于漪蘭殿的事很快傳遍皇宮。只是那日聽完皇后對河燈之事的闡述后，容宸一言不發(fā)起身離去的態(tài)度讓眾人不解。之后幾日，皇后一再請示容宸該作何處置，容宸也以政事繁忙避談此事。

    蕭鸞已做好最壞打算，無非就是打入冷宮一輩子不得翻身。不過對她來說，事情似乎還不到那一步。因?yàn)?，容宸還在猶豫。

    被禁足的日子反倒顯得輕松不少，沒人打擾清靜許多。不過后宮嬪妃被禁足并不是一件好事，錦繡和晨曦為她著急，她卻樂得自在，真是皇帝不急太監(jiān)急。

    這日用完午膳在院子里曬太陽，麗妃卻突然出現(xiàn)在她眼前，和蕭鸞平靜悠閑的表情相比，她的慌張還是甚為明顯。

    遣散周圍的宮人，麗妃緊緊拉著她的手，顫著音道：“妹妹，讓你受苦了?！?br/>
    蕭鸞語氣里隱約透著擔(dān)心，“姐姐是怎么進(jìn)來的？”按理說她被禁足后，沒有皇上口諭任何人都不可能進(jìn)入漪蘭殿。

    麗妃的頭仿佛要低到胸前，聲音很細(xì)，“我求了好幾天，皇上才恩準(zhǔn)我進(jìn)來看你一眼。妹妹，這次都怪姐姐，不然事情也不會到這一步，姐姐真的很傻很笨，把你給害了?！?br/>
    蕭鸞從她這句話中聽出了異樣，那顆心咯噔一響，“莫非對我的處罰已經(jīng)昭告皇宮了?！?br/>
    麗妃抬起頭，眼中近乎要絕望一般，盈滿淚水，“妹妹，都怪姐姐?！?br/>
    蕭鸞只一笑而過，面色平淡至極，“姐姐不必愧疚，也無需為我擔(dān)心，我心中對此事已很了然。”確切的說，她已做好了準(zhǔn)備。

    麗妃皺了眉，擔(dān)憂之色仍溢于言表，“我怎能不擔(dān)心，就因?yàn)榛噬线t遲不肯下旨對你做出定奪。所以太后親自出面，今兒下了一道懿旨，將你，將你……廢黜為宮人，交給暴室處置。”

    “暴室？”蕭鸞暗自一悸，“那地方進(jìn)得去，可就出不來了。太后她老人家還真不是一般的急，隨她們愿好了，反正這事遲早也得有個結(jié)果?！?br/>
    “妹妹，你還有心情開玩笑，總之姐姐今天來見你，就是要跟你說，此事既然因我而起，就應(yīng)該為我而結(jié)束。我會跟皇上和太后稟明，不會讓你有事的?！丙愬绷耍壑械谝淮纬霈F(xiàn)堅(jiān)決。

    蕭鸞被她臉上的那種決絕一驚，“姐姐你根本不用為我擔(dān)心，我有辦法讓自己無事，你也無需向皇上和太后袒露事實(shí)，我既然能為你扛下這事，就有辦法脫險?！?br/>
    “什么？”麗妃完全不懂她此話意思。

    她笑道：“姐姐，還要勞煩你跟淑妃娘娘帶一句話。”

    麗妃聞言雙目放大，聲音卻顯得生硬，“淑……妃？”

    她微一點(diǎn)頭，“是，淑妃?！?br/>
    送走疑惑不定的麗妃，蕭鸞將那枚刻有君、嗣二字的羊脂玉攤在手心，眉間，一片悵惘。事情，總要有個開頭和結(jié)尾。

    夜里剛過亥時，漪蘭殿外便傳來了吵雜聲。

    “淑妃娘娘，沒有皇上的圣旨，任何人都不得見蕭婉容，請您不要為難奴才！”

    “都給本宮讓開，今天無論如何本宮一定要見蕭婉容?！?br/>
    “若娘娘一心要見蕭婉容，還請娘娘去請皇上的圣旨，否則奴才絕不敢放娘娘進(jìn)漪蘭殿。”

    “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為難本宮？”

    ……

    錦繡將安神茶奉到蕭鸞跟前，“婉容喝了趕緊歇息吧！”她聽著外面的吵鬧聲越來越激烈，又道：“婉容不必理會外面那些人?！?br/>
    蕭鸞只將茶杯置于一旁，將手腕上的玉鐲脫下交到錦繡手中，“你去跟守門的侍衛(wèi)求下情，放淑妃進(jìn)來，我想見她。”

    錦繡背過身去，有些不滿道：“婉容這是為何，淑妃恐怕是想看婉容的笑話，巴不得婉容被皇上廢黜?！?br/>
    蕭鸞嘆息著，終吐出一句，“如果我說她可以讓我脫離這困境呢！”

    錦繡猛地回身，“婉容此話當(dāng)真？”

    蕭鸞朝她一笑，輕輕頷首。

    淑妃和侍衛(wèi)還在周旋著，遠(yuǎn)遠(yuǎn)的，錦繡還是能看清楚淑妃臉上的怒氣，似乎還夾雜著一絲焦急。她呵斥著那些奴才，完全不顧及體面。此時的她不像一個擁有高貴身份的淑妃娘娘，倒像極了一個市井潑婦。

    “侍衛(wèi)大哥?！卞\繡的開口打斷了淑妃怒氣沖沖的咆哮，她走至侍衛(wèi)身旁將玉鐲塞到他手上，“勞煩您通融通融，我家婉容和淑妃娘娘自進(jìn)宮就像姐妹一樣。如今婉容被禁足，淑妃娘娘也是著急，您就給她們一刻鐘的時間相聚一下，絕不會有人曉得的?！?br/>
    侍衛(wèi)很是無奈，滿臉的為難，“錦繡姑娘，不是我不講人情，只是圣旨我實(shí)在不敢違抗，這要讓皇上知道了，我這腦袋可就不保了。”

    錦繡眉間一鎖，轉(zhuǎn)瞬露出一副可憐相，眼中更是擠出幾滴眼淚，“侍衛(wèi)大哥，我知道你為難，可我家婉容真的冤枉。自婉容入宮以來，淑妃娘娘對我家婉容照顧不少，這眼看著就要被貶去暴室了，恐怕以后也難得再見一面，您就通融一下，讓她們見上一面吧！”說完還不忘擦拭眼角的淚水。

    侍衛(wèi)這下可經(jīng)不住錦繡楚楚可憐的求情，在做了片刻的思想掙扎后，他很不耐煩的揮揮手，“唉！進(jìn)入吧！一刻鐘的時間?！?br/>
    “多謝侍衛(wèi)大哥通融?！卞\繡連忙點(diǎn)頭帶笑給他軀身行禮，語罷又對淑妃道：“娘娘請跟奴婢來。”

    淑妃趾高氣揚(yáng)的白了一眼那侍衛(wèi)，怒氣跟著錦繡進(jìn)了大殿。

    蕭鸞見淑妃進(jìn)殿，將錦繡等人稟退。淑妃也很知趣，將跟著她一道而來的奴才也悉數(shù)遣到門外。漪蘭殿中，終只剩下她們二人。

    她欠身向她行禮，她卻冷冷拒絕，“不用行禮了，現(xiàn)在只剩下本宮和你，有什么話就直說吧！何必惺惺作態(tài)，裝出這副讓人討厭的模樣?！?br/>
    蕭鸞不怒反笑，“那，淑妃娘娘深夜造訪，不知所為何事。”

    淑妃聽了這話，原本的怒氣更加深一層，“所為何事？蕭婉容，難道不是你想見本宮嗎？否則你怎會讓麗妃給本宮帶那樣一句話來。”

    蕭鸞沉眸，“將王婉容趕盡殺絕的人，果然是你?！?br/>
    淑妃婉轉(zhuǎn)冷笑，眼中卻凄楚無邊，“本宮還真是沒想到，是你撿到了本宮的玉佩，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一切，本宮也不狡辯了。那日，本宮的確去過暴室，還故意騙她吃下有毒的食物讓她毒發(fā)身亡，最后又割下她的舌頭，偽造她咬舌自盡的假象。然后本宮還買通了御醫(yī)，讓所有人都認(rèn)定她是畏罪自盡?！闭Z罷，她收回目光看向蕭鸞，“不知本宮的回答，蕭婉容可否滿意？”

    蕭鸞沒想到淑妃竟會輕而易舉就坦白一切，還以為她會有所否認(rèn)。不過往往這樣的人，更叫人懷疑她坦白的用心，“嬪妾當(dāng)真看不出，娘娘做事的手段，夠狠！草烏也好，縱火也罷，還有河燈，這些事，都是你暗地里指使他人所為的吧！”

    淑妃嘴唇開始微微顫抖，神色也開始慌亂。蕭鸞緩慢的走到她身旁，認(rèn)真道：“娘娘貴為淑妃，又有二皇子。其實(shí)您即使什么都不做，將來的富貴榮華也不會少一分。又何必和王婉容聯(lián)合一氣，對麗妃及龍?zhí)ゴ娌簧浦?。?br/>
    “你有什么資格說這話。”淑妃的聲音略帶一絲哭腔，“你沒有孩子，你不會體會一個做母親的心情。你也不會明白，寄人籬下是什么感覺，你更不會懂，整天擔(dān)驚受怕的日子是何滋味。所以，只有皇子的孩子越少，我的容珞才有更多的機(jī)會成為太子。只要……只要珞兒成了太子，宮里還有誰敢騎到本宮頭上?！?br/>
    “王婉容心術(shù)不正，你怕事情敗露殺她滅口?？纱奚袑m呢！你為何要?dú)⑺Ｋ贿^是皇上賜給麗妃的尚宮，和你無冤無仇?！笔掻[一陣惱火，連無辜之人也不放過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淑妃聽得這句話臉色立馬泛起一片青白，吼著出聲，“崔尚宮是失足落水，與本宮何干？你休想把崔尚宮的死加誅在本宮身上。本宮所做的事絕不會推卸責(zé)任，但本宮從未做過的事，也絕不會讓你隨意冤枉本宮。”

    蕭鸞仿佛從淑妃的眼神中看到了被冤枉怒氣，認(rèn)真而堅(jiān)定。她陷入沉默，心中卻有一個異常清晰的思路?？磥砗髮m中不安好心的人不在少數(shù)，為了爭寵，為了皇嗣，到處布滿棋子眼線，連人命也無關(guān)緊要。

    “蕭婉容！”淑妃忽然一反常態(tài)猛地一聲跪在她跟前，眼淚奪眶而出，整個人仿佛要奔潰，“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可是我的珞兒是無辜的。我求你不要告發(fā)我，如果這些事被皇上知道，我死了不要緊，但是珞兒將會永遠(yuǎn)背負(fù)一個罪母身份，永世也沒有翻身的機(jī)會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只要你肯將這些事都埋于心中，我可以立刻自盡……但求你永遠(yuǎn)不要讓他人知道珞兒有一個這樣的母妃?！?br/>
    蕭鸞只是不動聲色，眼中數(shù)不完對她的審閱，從她話中聽出了隱忍、心酸以及退讓?？伤热荒敲刺蹛圩约旱暮⒆樱仓酪粋€做母親的難，為何還要加害別人的孩子。母愛，怎可用害人來成全，那只會是一種侮辱。

    “娘娘明兒一早去未央宮將河燈之事向皇上說明，娘娘您很聰明，應(yīng)該知道怎么跟皇上說?！笔掻[平靜而道。

    淑妃抬頭，迷茫而無助的表情顯得玄虛。

    “私放河燈的確有違宮規(guī)，但是罪不至于廢黜貶去暴室，之所以此事會被放大，在于那盞河燈上面的字。想必那盞寫有大不敬話的河燈，娘娘應(yīng)該很清楚為何會被您發(fā)現(xiàn)，如果娘娘真的還有一點(diǎn)歉疚，就對皇上坦白?！?br/>
    淑妃臉上露出憂傷哀婉的笑，別有一層希望和失望。

    “做了錯事就必須要有承擔(dān)，總好過殺人放火被處死的下場。草烏和縱火之事，嬪妾不會再提，而王婉容，既然已認(rèn)定是畏罪自盡，那便是畏罪自盡。但河燈之事，必須要有個結(jié)果?！笔掻[沉甸甸的話想必能讓淑妃明白其中的分量。

    “那樣的話，我必定會被皇上打入冷宮，可能再也見不到珞兒了。”淑妃狠狠閉眼，兩行清淚款款而下，但也能看出她很懊悔。

    蕭鸞心中閃過一陣苦澀，聲音放低，“總好過陰陽永隔，只要活著，起碼還有機(jī)會再見?！敝灰钪?，起碼還有機(jī)會，向那些仇人復(fù)仇。

    淑妃被蕭鸞的一席話說得淚如雨下，掩面痛哭。蕭鸞將那枚透白晶瑩的羊脂玉交到她的手中，“娘娘，嬪妾今天之所以選擇不揭穿娘娘的所作所為，是因?yàn)椋€是一個母親。”

    這一夜，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唯能聽見外面冷風(fēng)拂過的細(xì)碎聲音，屋內(nèi)偶燭施明。

    錦繡望著淑妃遠(yuǎn)去的背影，帶著不解的情緒道：“淑妃心眼那樣壞，婉容為何還要放過她。你只將河燈之事當(dāng)作對淑妃的懲罰，可你想過沒有，她那樣的人，會感激你嗎？婉容難道沒有聽過一句，放虎歸山嗎？”

    “虎都還沒抓到，何來的放虎歸山?！笔掻[輕描淡寫的一句，令錦繡立馬噤了聲，一臉的茫然和無知的看著靈鸞。

    “可能在你們看來淑妃的確是個罪大惡極之人，不過在我看來，她所做的一切，無非都是為了要保護(hù)她和二皇子，逼不得已。宮里已經(jīng)有了一個王婉容這樣的替死鬼，我不想再增加一個淑妃。坦白河燈之事，她必定會被打入冷宮，母子別離，對她來說才是最大的懲罰。不過一顆已經(jīng)沒有用且無法翻身的棋子，她們才會放過她，她才會安全?！笔掻[的語氣無比悲滄，又一如往常的淡雅。

    “她們？”錦繡訝然，“她們是誰？”

    蕭鸞眉間慢慢浮上一層陰霾，“淑妃背后的人，才真叫人覺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