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正午烈日時分,趁蘇蓉午休,月兒便偷偷來到錦繡閣實地考察情況。
“你個小丫頭片子還敢回來?!”
突然,有個一人從后面扯住她的長袖,直接從黑暗一角里給扯了回來,并用了很大的蠻力將她拉到在轉(zhuǎn)壁一側(cè)。
月兒抬起頭來,只見扯自己的人,是一個身材肥滿,板著一張死魚臉的中年嬤嬤,這嬤嬤身上的穿戴,怕是這院子里穿戴得最好的一個了,身上沒有半點棉布,黑色的老布鞋上還秀了一朵盛放的杜鵑花。
嬤嬤的面相猶如陰曹地府里的厲鬼般摸得一張白哈哈的粉臉,而那眼睛又細又長,嘴唇又極其的厚張,底下還點了一個濃烈烈的黑痣,乍一看就給人一副尖酸刻薄,咄咄逼人的氣勢感。
腦海中又閃過一張兇神惡煞的扭曲面相,月兒心中莫名的 生出更加濃烈的懼怕來,本能的后退了幾大步。
“退退退?。?!我有那么讓你害的嗎?!”
她微微愣怔幾許,突然意識到,那種懼怕,只是源自那張臉。
“我料到你會回來。給,衣服、串錢我都給你收在這兒了,去到外邊,自求多福吧。其他的,我這個當(dāng)下人的也不好說些什么?!?br/>
月兒從嬤嬤的手中接過包袱,瞬時間舒了口氣,暖心笑了一聲,隨即擁了上去,軟身說道:“謝謝嬤嬤,謝謝嬤嬤。嬤嬤考慮得真周到,是月兒前世修得的福分啊?!?br/>
嬤嬤嘿嘿一笑,顧不得閑聊幾句,便直催月兒“快些離開,讓別人看到可不好?!痹聝阂膊贿^多停留,抄著近路,從后門溜了。
“……嘿嘿……酸梅……酸酸甜甜……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嚕嚕嚕~”
渾濁的眼睛里好像燃起一絲光亮,圍觀的路人一圈接著一圈將其層層包裹,只聽見“砰”的一聲悶響,圓滾滾的身子便從那圈圈人群中沖了出來,在哄笑聲中,直道道的摔滾了幾圈,片刻之間,整個圓滾滾的身體跟個球似的,將路邊停放著的整個泔水桶撞了個正著,當(dāng)下被那敢睡浸得滿身,到處都是一股子臭味。
她痛的齜牙咧嘴,卻還是笨拙的爬坐起來,像條狗似的死癱坐在一邊,不知道在找些什么,從淌滿地的泔水中撿起從破布衣袋中散落的的酸梅,也不去管上面污染盡了的泔水,抓在手掌心里,淌著哈喇子,嘿嘿傻笑,就跟抓找了世上最好的寶貝物件似的。
旁邊的市井路人們登時指指點點:“老王家的祖墳上也不知道做了啥缺德事,生出這樣的傻閨女來!十幾歲的姑娘家家,心智還不如一個兩三歲的孩子,話也說不清,跟個啞巴似的。你可別說,這‘哈喇子’還天生的克命星?!?br/>
“哎,誰說不是呢?傻就傻唄,先是克死父母,后又克死自己的弟弟妹妹,你說,這可好,老王家一家拉子就只活了這么個糟命的!瞧瞧,還死貪吃,垃圾堆里撿的幾顆臭了的酸梅,捂著跟個寶貝兒似的!看看看,您們瞧瞧她那兒傻樣,沾著泔水吃。呸!真是惡心死了?!?br/>
“再吃,再吃,這都快胖成啥樣兒了!這張嘴,這才剛吃過晌午飯沒一會兒,這回倒是好,這么多的臭酸梅,吃撐不死她!”
月兒捂著鼻子站在人群外圍,看著最側(cè)邊打翻整地的泔水之上坐著的那個蓬頭垢面的胖傻丫,臟兮兮黑乎乎的大餅麻子臉上掛滿了鼻涕和口水,不知先前又鉆了哪家的灶底?
早已分辨不出顏色的粗爛布衣上稀稀疏疏的破洞鏤空出白皙的肥肉。掛在臉上的單眼瞇起縫隙來,目光異常的渾濁呆滯。
月兒撐起包袱,食指和中指細細摩挲著下巴,腳下不動聲色的往前走了幾大步子,一張樂善好施的面部登時顯露當(dāng)眾。
“吶,拿去吧?!?br/>
“喔喲,這死胖丫運氣好的喲,還不快拿著?。???”
“嘿嘿嘿……嘿嘿……”喧叫幾聲,隨即又若無其事的嚼起來手中的臭酸梅,渾濁不堪的眼睛里好像燃起了一絲光亮,“啪嗒”一聲悶響,帶著口水絲兒吐掉了口里一半的酸梅沫子,興沖沖地從地上爬起來結(jié)果了月兒手中的包袱。
不料,她的腳后跟還沒有站穩(wěn)當(dāng),瞬時間,她胖乎乎的身子散著百股交集的臭味朝著她一悶頭的扎了過來,眼前視線一暗,她被一股漫力狠狠的撲倒在地上。
后腦勺輕磕在地上,痛得她眼冒金星,地旋天搖。她厚實的身體如同海綿般柔軟的緊緊空貼著她,低壓的胸口,像是兌滿水的木桶。
“烤吵……吧唧吧唧……”
響亮的聲音伴隨著稀稀落落的泡沫星子以及如泉水般的涓涓細流的哈喇子一同傾瀉而下,她閉著眼睛下意識的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頰,濕漉漉,黏糊糊還伴著各種臭味,全是她的口水和泔水,惡心得她胃里一陣陣翻騰暗涌。
她跨坐在她的身上,像個小孩子一樣歡快得手舞足蹈,口里發(fā)出含糊不清,細細碎碎的聲音:“吧唧吧唧……嘿嘿嘿……謝謝……滋溜滋溜……嘿嘿嘿……”
“酸酸甜甜……給……你……吃,吧唧吧唧……嘿嘿嘿……”黑乎乎的胖手將手中緊緊握著的臭酸梅湊到她面前,咧著嘴巴淌著哈喇子看著她傻笑,滿口的黃牙,一陣陣臭氣熏得她快要暈死過去。
一口氣差點就沒提上來,做個安靜的大好人的機會都沒有了嗎?含著淚水,朝著天空瞭望而去,心里一邊埋怨著這世道不公,簡直非人哉,而另一邊,卻暗自嘆道:“世界有很多的希望,像她這樣頂著個豬腦袋頑強活命的,也是不多見了。不該對她發(fā)脾氣,或者抱怨什么?!蓖蝗恍拈g想到自己和主子的悲慘命運,不由得又加感嘆:“唉,看來這個世界上還有更慘的人?!?br/>
見她不張口地接過手中的酸梅子,她“嘿嘿嘿”的傻笑了好一陣子,一把拽過身側(cè)的青色包袱。
“碰擦!”
青色包袱瞬間在這一時刻全全散開,她才不管,將里面所剩不幾的衣服接連撕碎,直接在包里翻了個底朝天,突的,摸到那一掉銅錢。
“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鈴……”
連接銅錢的呃帶子,瞬間被那雙咸豬手給扯斷了,大把的銅錢直沖上天,朝著四方散落開來,只是這個時刻,圍觀的群眾,有誰還管些什么,只要是錢,管它泔水、哈喇子、臭惡胖!大批圍觀者蜂擁而上,搶盡了地上散落的所有銅錢,然后又若無其事的站在一旁繼續(xù)圍觀看好戲。
“你們……”月兒有話說不出,憋在心里著實難受,可當(dāng)她欲言又止正要說些什么的時候,她卻發(fā)現(xiàn)自己恍然明白了些什么。
圍觀群眾烏黑雪亮的大眼似乎在什么時候已經(jīng)開始伴隨著眼睫毛的顫動而抖動,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全都哄笑了起來。
“搞了半天,敢情那姑娘是在花錢買罪受的啊?哈哈哈,這傻子,自個傻的什么都不知道,這會兒,可好了,謝謝這位姑娘的賞錢了,嘿嘿嘿?!?br/>
“……”
此時月兒的那張小臉憋得通紅,不知從哪兒來的大力氣,狠狠將那半懸空蹲坐的胖丫給搡到一邊,一把推倒在地。
“……啊……呀……哈!嚯……”
她被掀翻在地上,“砰”的一聲悶響,地面為之一顫,月兒清晰的看到穩(wěn)落在地面上的大顆粒沙塵頓時被掀飛,胖丫像只王八似的,四仰八叉的朝著天,呆怔幾許,隨后反應(yīng)極慢的放聲嚎啕大哭了起來。
“喲喲喲,快看,快看,那死肥豬……哦喲喲?!?br/>
月兒撇眼過去,視線登時環(huán)了周圍一遭,這一群沒良心的,不來幫忙就算了,聚眾哄笑著說天說地,一看到錢,眼睛就發(fā)直!
她直直的爬起來,惡狠狠的沖著胖丫,指著圍觀的群眾咆哮道:“胖丫!我們走,從今兒起,胖丫,就是我的妹妹,誰以后要是再敢欺負她,我就打死誰!”
眾人看見她漲得通紅又猙獰的臉頰,就能感受到她騰地而起的怒氣,圍觀人群該散的都紛紛而散,胖丫也不哭了,抽泣著,扁著嘴,怯生生的看著她眨巴著眼睛。
看她不搭理自己,黯淡的撿起散了一地的衣裳,胖丫看著月兒,“嘿嘿嘿”傻笑著,看月兒只忙著撿地上的東西,她把臟兮兮的手一把塞進嘴里,呆怔幾許,登時屁顛屁顛的湊上前去圍著月兒瞎轉(zhuǎn)悠,不時的咧開嘴露出討好的笑容,一笑,整個烏七八黑的大餅?zāi)標(biāo)查g更大了,月兒的心里頓時“咯噔”了一下,一股寒顫隨即而來。
“嘿嘿嘿……嘿嘿……滋溜滋溜……”
一縷晶瑩剔透的哈喇子流過厚唇,順著她臟兮兮的下巴流進她黑乎乎的脖子里,順勢而下。
胖丫是傻子,無論和她說些什么,她都聽不懂,對牛彈琴興許還有點用,可對個傻子……哼,我就不信了!
她徒然剎住腳步,心下一陣沸騰:“我相信,胖丫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