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夜半，李藥師懷著樂昌公主的半面銅鏡離開越國公府，心中竟不知是何等滋味。

    他既獲佳人芳心，又親伊人芳澤，然而，若想與出岫長相廝守，卻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

    只覺一陣輕風(fēng)拂面，微帶桂子飄香，這孟秋月夜的玉露金風(fēng)，著實(shí)讓人暑氣全消。

    李藥師舉頭仰望，但見一輪明月，正掛中天。

    他心想，待得明月再一次朔望交替，樂昌公主夫妻或許便能劫后重逢。

    人世間的聚散離合，豈不正如天候的陰晴雨霽，日月的盈昃圓虧？自己與出岫，是否也是如此？

    李藥師將眼前的形勢略作評估，李淵會在此時(shí)托媒提親，當(dāng)然是因?yàn)槊髦鲠缎闹幸讶灰庥兴鶎佟?br/>
    此時(shí)若是聘得出岫，自是最好；若是不能成功，楊府也不好將出岫另許他人。

    比如現(xiàn)在，自己就無法再藉煎茶之名，時(shí)時(shí)與出岫見面。

    李淵此計(jì)，真可謂是釜底抽薪的上上之策！然而自己，難道就任李淵擺布，從此不與出岫相見？

    要與出岫相見，甚至偕同伊人遠(yuǎn)走高飛，那也無甚難處。

    不過這樣一來，自己大大得罪楊府，非但使舅舅處境艱危，對楊玄慶更難免有愧于心。

    而且從此奔走異鄉(xiāng)，逃竄藏匿，無法報(bào)父母養(yǎng)育之恩、師父訓(xùn)誨之德，也無法盡兄弟手足之情。

    更何況，還要誤了樂昌公主之事，只怕有違出岫心意。

    他琢磨盤算，只覺若是貿(mào)然從事，恐怕害多益少。

    自己既然無力改變眼前形勢，又何必徒自怨天尤人？不如，不如忍一時(shí)而圖將來。

    李藥師尋思及此，但覺胸懷一暢，當(dāng)下決定明日午后，要往長安市上，看看買賣銅鏡的商販，都在何處聚集。

    當(dāng)時(shí)的長安城，稱為大興城，是隋文帝楊堅(jiān)立國之后，才命西域人宇文愷設(shè)計(jì)興建的嶄新城市。

    宇文愷依據(jù)《周禮．考工記》制度，將此城建為“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jīng)九緯，經(jīng)涂九軌，左祖右社”的理想都城形式，惟東市、西市在皇城之南，與〈考工記〉所載“面朝后市”的古制不盡相合。

    這座理想都城規(guī)劃整齊，氣勢宏闊，后來再經(jīng)唐王朝悉心經(jīng)營，終于成為中古時(shí)期全世界最偉大的城市。

    如今李藥師正走在這座偉大都城的西市集上，只見卷發(fā)碧眼的西域人，高鼻淺膚的鮮卑人，與黑發(fā)華膚的中原人交流互動，還有不少鷹鼻深目的大食商販絡(luò)繹其間。

    當(dāng)時(shí)五胡入居中土已有數(shù)百年，不同膚色、不同風(fēng)俗、不同語言的民族融洽相處，在李藥師而言乃是理所當(dāng)然。

    他尋著銅鏡商販聚集之處，隨意瀏覽。

    只見市上的銅鏡，數(shù)量雖然不少，然而形制雷同，作工簡陋，遠(yuǎn)遠(yuǎn)無法與自己懷中這半面銅鏡相提并論。

    偶爾見到幾面西域來的貨色，雖然頗具異國風(fēng)情，卻也難免俗麗粗糙。

    他閑逛一回，只覺無甚新意，便自離去。

    次日李藥師又往東市集上挑選銅鏡。

    東市里雖然也是胡漢麇集，卻少見大食商販，而有頗多來自南方的貨品。

    東西兩市的風(fēng)格，顯然有所差異。

    李藥師心知徐德言若到長安，多半會來東市。

    于是每隔三兩日，他便到東市集上閑逛，瀏覽銅鏡。

    這日李藥師又到東市，在一處商家見到兩面南方來的銅鏡，便拿在手上反復(fù)把玩。

    那商家早已注意李藥師多時(shí)，此時(shí)問道：“公子可是想找南方來的銅鏡？”

    李藥師道：“不錯，只是還沒有見到合意的款式?！?br/>
    那商家笑道：“不瞞公子說，小的見公子已經(jīng)來過好幾趟啦。不知公子中意何種款式？小的也可以替公子留意一二。”

    李藥師道：“貴店這兩面銅鏡，在東市上已是極佳的品項(xiàng)。只是在下以為南人手藝精巧，制作銅鏡的功夫當(dāng)不止于此。”

    那商家笑道：“原來公子中意更佳的貨色。這兩面銅鏡已經(jīng)可以算是上品，比這更好的，都由專門出入王侯府邸的商家收去，轉(zhuǎn)售予豪門貴戚了。在這東市之上，只怕難以找到?！?br/>
    李藥師道：“或許偶有一二極品，流入市上，也未可知？”

    那商家笑道：“縱使有，也早已為識貨之人收去，藏之高閣，不要說轉(zhuǎn)售，甚至不肯輕易示人。”

    李藥師順勢問道：“貴店可也有這樣的收藏？”

    那商家搖頭道：“小店只賣商品，不作收藏。不過，公子若真有心，倒有一個去處。咱們東市里有一位替人相命占卦的徐道爺，最近得了一面精致銅鏡，愿意出售。只是索價(jià)過高，所以無人問津?！?br/>
    李藥師聽說那道人姓徐，眼睛一亮，問道：“不知這位徐道爺?shù)呢詳偅O(shè)在何處？”

    那商家道：“徐道爺只在初一、十五，才到此處。他云游行腳，并無固定卦攤?！?br/>
    李藥師趕緊問那道人狀貌，原來是位鬢發(fā)已然花白的年老道人。

    徐德言不過而立之年，不應(yīng)如此蒼老。

    而且商家又說那道人出入東市已有年余，不像是才從江南北上的徐德言。

    然而無論如何，李藥師已對那道人以及他手中的銅鏡大感興趣。

    再過三日便是八月初一，李藥師又來到東市，希望見到徐道人。

    他尋了半日，遍尋不著，便再去問那商家。

    那商家笑道：“公子，現(xiàn)下才交未時(shí)。不到申時(shí)，那徐道爺是不會來的?！?br/>
    李藥師無奈，只得在市中閑逛。

    這半月來他多次往返東市，對商家的分布已相當(dāng)熟悉。

    他一向好武，便往兵器商販聚集之處瀏覽，也沒有見到特別入眼的貨色。

    倒是在販賣鞍韉的商家見到一副上好的韁轡，他便買下，準(zhǔn)備為馬兒換上。

    李藥師拿著韁轡，才出商家，就聽見左近有唱道情的聲音：

    縱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懼

    應(yīng)盡便須盡

    無復(fù)獨(dú)多慮

    李藥師趕緊朝聲音來處尋去。

    只見一位道人，豐神清奇，須髯飄飄，玄襟鶴氅，古冠高屐，手持一柄麈尾拂塵，背上一幅相命占卦的布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