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一個大概有二十戶人家的小村落。
村子秀美,民風淳樸,家家戶戶都養(yǎng)著牲畜,許是偏遠村落的原因,此地賦稅不算太重,縣衙離這旅途遙遠,因而也算是個世外桃源之地了。
清寧跟著菀鈴穿梭在巷子里頭,見有戶人家的院子栽了一株梅花,正開得鮮艷,她墊了墊腳尖,瞧見有幾個小小孩童在院落里跑著,與家犬嬉笑玩鬧著,果真總角之宴,言笑晏晏。
巷子迎面走來了一名婦人,她家的凳子壞了,正欲上山去找予卿修補修補,見菀鈴走來,便與她寒暄了幾句。
“這位是?”趙嬸看著清寧,目光有些驚訝,清水村里何時來了位如此貌美的女子。
“喚她靜嘉便好。”菀鈴說完,清寧愣了一下后微微點了點頭。
“不知是哪里人,家住何處,瞧著面生得很呢?!壁w嬸笑著說道,她想著如此標致的人物,正好能幫予卿說說親。
“她是予卿家的婢女,今日來我家學做女紅?!陛意徧嫠f道。
趙嬸有些意外,隨后眉開眼笑了起來,離去時還緊緊地盯了她幾眼。
菀鈴的住處是一間小茅屋,住著她和她的婆婆。陳婆婆雖年事已高,手卻很巧,院子里掛滿了一些破舊的麻布,有些經(jīng)過縫補已成了一件衣裳。
“阿嬤,予卿家的婢女來了。”菀鈴說道。
陳婆婆坐在院子里,一旁的雞鴨在院落里走著,瓜果的藤蔓在地上爬著,清寧跟在菀鈴身后,她怯怯地走上前去。
“伸出手來給我瞧瞧?!标惼牌艊烂C地問道。
清寧伸出了手給她瞧,卻見陳婆婆臉色沉了下來,說道:“家中粗細的活可是誰干的?”
菀鈴見她手指細而長,肌膚嫩嫩的,白里透紅,一看就不是一個婢女的手。
“予卿?!鼻鍖幍椭^羞愧地說道。
“滴答,滴答......”
屋檐滴下了一滴滴雪水,冬雪開始消融。午后,晴朗的冬日有些暖和,清寧收拾著東西正欲幫他把破了的衣物拿去山下陳婆婆家一同縫補。
“別去了,在家歇著?!笔捑胳趻吡艘谎鬯氖终f道,自她學女紅以來,手指總被針扎破,布滿大大小小的傷口,他還要每晚給她上藥。
“不可,我與菀鈴約好了。”清寧收拾過后,便下山去了。
來到村子里頭,陳婆婆見她來了立馬讓菀鈴倒了杯茶給她,清寧走得渴了,接過水便仰頭喝了起來。
清寧拿起自己織了許久的衣裳,針腳有些粗細不一,但仍能看出是件衣裳。
做起女紅時,時間過得飛快,偶有一陣山風拂過,頓時烏云密布,天色暗了下來,風雨欲來。
眼瞧著天黑了,清寧放下了手中的衣裳,站起身來看著天色,烏云籠罩著東方,狂風大作。
“晚些時候再走罷,若是途遇大雨,濕了個透,可要生病了。”菀鈴朝她說道。
天色漸晚,風吹得茅屋沙沙作響,村子里的人躲在屋中,外出的人們紛紛歸家,頓時村落安靜了下來,萬家燈火亮了起來,昏昏沉沉的,安安靜靜的。
霎時間,嘩啦啦一聲響,大雨滂沱,那豆子大的雨滴落在茅屋上,噼里啪啦的,打破了沉靜的夜。
“雨后再走罷?!标惼牌乓渤f道。
清寧的衣裳已經(jīng)做好了了,雖瞧著不盡如人意,可難得了她的這份心,陳婆婆見這丫頭性子機靈可愛,便越發(fā)地喜歡了起來。
“也罷?!鼻鍖幋蛳藲w家的念頭,她有些失落地坐了下來,手里拿著那件新作的衣裳。
沒過多久,茅屋的炊煙升起,雨還在下著,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何人?”菀鈴問道。
“我?!敝宦牭降统恋穆曇魪拈T外傳來。
菀鈴有些嬌羞地回頭看著清寧說道:“是予卿。”
清寧心情雀躍起來,她趕緊跑了過去,菀鈴打開了門,陳婆婆也蹣跚地走了過來。
“雨如此大,怎急這一時半會呢。”陳婆婆責怪了他一句。
“家去罷”蕭靖熠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說道。
“諾。”清寧笑了,她趕緊收拾了東西,跟著他走了出去。
蕭靖熠撐著一把暗黃色的油紙傘,雨被風吹得歪了,斜斜地落了下來,沒多久,他的衣裳便濕了個透,清寧緊緊地攥著他的衣袖,只見他把傘往她這邊靠,腳下都是泥濘,山路十分難行。
冬雨隨著冷風打在身上,寒風拂過,她不禁冷顫了一下。
回到家中,蕭靖熠正在燒熱水,清寧換了一身干衣裳,正蓋著毛毯子坐在榻上,一臉悠哉地看著他忙活的身影。
“??!”清寧驚訝了一聲,蕭靖熠立馬看了過來。
“這些日在陳婆婆那習女紅,給你縫制了件新衣裳,不大好看,但......穿在你身上許是不同的?!鼻鍖帍囊欢巡剂献又心贸瞿拈g灰麻織成的衣裳,遞到蕭靖熠的面前。
蕭靖熠站了起來,看著她一臉期待地把衣裳遞給他,他愣了一會兒,有些窘迫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接過了她的衣裳。
“試試可好?”清寧眉眼帶笑,然后連忙跑回了榻上,催促他換衣。
沒人注意到,蕭靖熠的臉紅了起來,眼眶也紅紅的,他粗糙的手緊緊地攥著手中的衣裳,視如珍寶。
片刻過后,蕭靖熠已經(jīng)穿上了清寧織的衣裳,沒想到剛好合身,他忽而也有種欲尋銅鏡的心情了,有些雀躍,有些激動,但都只是淡淡的。
“好極了!”清寧從榻上跑了過去,打量著蕭靖熠身上的麻衣。
“我就說這尺寸準沒錯!”清寧有些驕傲地說道,她圍著蕭靖熠轉(zhuǎn)了好幾個圈兒,雖說這衣裳織得不如陳婆婆與菀鈴,可好歹也是自個兒一針一線織出來的,油然而生出一種自豪感。
夜里,鳥雀睡了,人們安寢了,木屋里竹炭噼里啪啦地燃燒著,靜謐的夜里頭從窗外灑進了皎潔的月華,身旁的女人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蕭靖熠仍未睡下,他躺在榻上沉思著,他舉高了右手,盯著那袖子看,針線參差不齊,密密麻麻的,若換做以前,他不會想到自己收到一件新衣會如此愉悅,還是一件不大好看的麻衣。
隨即,他嘆了一口氣,雙手枕在腦后,享受此刻獨有的安寧,似乎又再次想起曾經(jīng)放蕩不羈的年少時光了。
當年策馬走在晉安的長街上,何等張揚放肆,仿若拋卻一切煩惱與憂愁,如今卻……真應(yīng)了柳七《少年游》那詞:
長安古道馬遲,高柳亂蟬嘶。夕陽鳥外,秋風原上,目斷四天垂。歸云一去無蹤跡,何處是前期?狎興生疏,酒徒蕭索,不似少年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