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端午,天氣早就暖了,夜里也不算涼,許錯便一直坐在傅宅門口,不曾離去。
傅金見他這樣,更是惱火,心說:“這廝竟然頂著門欺我傅家!若不殺他,豈不教天下人恥笑!”
最終還是傅元苦心相勸:“姓許的這樣做,無疑是梁王尚不敢對我德州用兵,大哥,忍得這一時,求個風平浪靜吧?!奔又倒蜌獾脟I了血,傅金這才強捺下怒氣,沒有出去砍了許錯。
可這一夜的德州也不算平靜,許錯來到傅家門外,久坐不走,這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士紳商賈耳里。
這些大戶人家最怕兵荒馬亂,便趕緊聚集起來合計了一下,均以為,梁王派了這個許錯前來,仍是要爭取傅公和,只要傅公和肯歸順梁王,德州便可安然度過這一場迫在眉睫的戰(zhàn)事。于是這些人便選了兩個德高望重的代表,前去傅家游說。除此之外,德州州衙的官吏也紛紛前去傅家,這一夜,傅家宅門險些被踏破門檻。
大戶代表和州衙官吏來到傅家,便苦口婆心地勸傅公和歸順梁王,哪怕虛與委蛇也好,總之是不能公然和梁王對著干,免得梁王惱怒起來,直接揮兵殺入德州,使得生靈涂炭。
若德州上下,從官到商,眾口一詞,都是這個意思,傅公和倒是真不能置若罔聞,但好在還有一些人是反對歸順梁王的,這一派,是以德州經(jīng)學博士為首。
經(jīng)學博士以五經(jīng)教授諸生,只是個教書的先生,雖是從八品下的官,但并無實權(quán)。
不過,這經(jīng)學博士在讀書人中還是頗有號召力,書生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圣賢之言不敢忘,于氣節(jié)最是看重,自然視梁王若仇讎,那是一定不肯降梁的。德州經(jīng)學博士雖然老了,但也是個硬骨頭,大家伙兒一哄哄,他便也去了傅家,與那些主和派的商賈官吏來了一場舌戰(zhàn),言論中,自是引經(jīng)據(jù)典,什么“臨患不忘國,忠也”,什么“茍利國家,不求富貴”,什么“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最終就是一個《論語》上的道理:“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br/>
這經(jīng)學博士滿腹經(jīng)綸,若是只辨辭理,主和派無人能夠和他爭論,但現(xiàn)在是火燒眉毛的時候了,誰還跟他講什么大道理,總之是要保住頸上人頭為重。這些主和的商賈官吏便沒人和他說話,仍去苦勸傅公和,于是乎兩派都是自說自話,怎也吵不出個結(jié)果。
許錯坐在傅家門外,見到各se人等進進出出,起初也不理會,只管養(yǎng)jing蓄銳。
拔德州并不難,難的是拔后的治理,許錯既然看中了德州,便須在本地人中尋求友好,故而甘冒奇險,用兵之前先跑來當個說客,那也是要告訴德州人,他許錯的本意,也是不愿在德州施行殺戮。
待到jing神頭養(yǎng)足了,傅家里的人也吵得累了,許錯便站起身來,上前叩門求見。
門房的老仆見是他來,直接給了一句:“不見?!北惆验T關上了。
許錯再拍門,老仆連門也不開,隔著門拋出的仍是一句:“不見?!?br/>
許錯鍥而不舍,三度叫門,這一次出來的卻是怒容滿面的傅金,一開門便吼道:“你作死么!”
許錯卻不理他,提起一口中氣,沖著宅內(nèi)朗聲道:“傅使君,德州六縣近七十萬生民的生死,系于使君一念之間,請使君聽許某一勸!”
“趕他出去!”傅公和在宅內(nèi)喊道。
“滾!”傅金一揚胳膊,把許錯推搡了出去,旋即便關上了宅門。
許錯苦笑了一下,便沒再去叫門。
不一會兒,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漢子走了出來,上前道:“下官德州長史蔡洪,見過許掾佐。”
許錯還禮道:“見過蔡大人?!?br/>
蔡洪其人,當年曾是德州經(jīng)學博士的學生,因此雖是州衙官僚,但卻是主戰(zhàn)一派。可他畢竟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書生意氣便也消磨了,知道對抗梁王,將使德州生民陷于水生火熱之中,心里覺得有些得不償失,因而便在戰(zhàn)與和之間搖擺不定。
猶豫了一下,蔡洪忽問道:“敢問許掾佐,若德州不從梁王,將會如何?”
許錯直接了當?shù)氐溃骸叭齬i內(nèi)梁軍便會踏平德州,而且接下來為了支持對盧龍的戰(zhàn)事,梁軍必然在德州境內(nèi)強行募兵募資,屆時,德州這塊在河北戰(zhàn)亂中孤存的安樂之地,便要化為煉獄?!?br/>
蔡洪想了想,又問道:“若是德州求和呢?”
許錯暗中一笑,道:“只要德州開放通路,保障我梁軍能夠暢通無阻,征討盧龍,則德州必不會卷入戰(zhàn)亂。到時候若德州死了百姓,我許錯可以抵命?!?br/>
蔡洪點了點頭道:“有許掾佐這句話,蔡某便可以放心了?!毖粤T便又進了傅家,回去之后,自然是堅定不移地站在了主和一派之中。
說起來,蔡洪坐的乃是德州第二把交椅,方才他不表明立場,使得主戰(zhàn)與主和派吵得混亂,此刻他靠向了主和一派,形勢便明朗起來,氣得德州經(jīng)學博士指著他鼻子大罵:“賊子!我竟教出你這樣的賊子,愧對圣賢??!”
蔡洪倒是個尊師重道之人,不敢跟師長頂嘴,便忍了一口氣,自顧自地去勸傅公和。
傅公和其實根本聽不進勸,若要歸順梁王,一年之前德州合議時,他就已經(jīng)歸順了,他既不愿與梁王同流合污,哪是誰勸也沒用的。
傅公和始終不肯表態(tài),使得德州的主戰(zhàn)與主和兩派又吵了起來,這一吵,天便亮了。
一信差迎著朝陽,馳入城中,直奔德州衙門,衙門的官僚都在傅家,他便又趕到傅家,滿頭大汗地宣告了一條軍情:梁軍于昨ri傍晚踏入德州境內(nèi)。
梁軍終于來了,德州立刻大亂,傅公和忙問道:“戰(zhàn)況如何?”
那信差道:“梁軍來的兵力約在兩千上下,卻未攻城掠地,而是一路朝著德州城開來,路上倒是抓了不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