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心底是矛盾的，他既急著要趕往亞平陵城會諸葛十三，心底又對南宮翎實在很是放心不下。

    所以這一路上，他心神并不寧靜，總在掛念著南宮翎。南宮翎此時已是他心底最重要的人，不過回想起來從前相識到現(xiàn)在，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并不長，而總是在分離之中。

    如果不是身負(fù)血仇，他當(dāng)然只想留在藏地，留在南宮翎身邊，陪她養(yǎng)傷。甚至如果可以，他想跟她一道。離開這血雨腥風(fēng)的江湖。

    雖然到中原的時間并不長，但他已經(jīng)歷得太多。他已感覺到有些厭倦。那些殺戮和鮮血，都只讓他感覺到痛苦......

    只可惜從踏上中原的那一刻起，這一切，就都是他必須去承受的，必須去擔(dān)負(fù)的命運(yùn).....甚至，甚至遠(yuǎn)在這以前.....

    有些命運(yùn)，是從出生開始，就已注定了的。沈遇一邊策馬向南，一邊想著許許多多的事情。這江湖，他想著終有一日，自己終究是要離開的......

    回到激流島去，或是找一個沒有紛爭的地方，跟南宮翎兩個人一起，過平靜的生活。他只希望著，能夠早一點(diǎn)做完該做的那些事，這江湖，終究是他所不喜歡的......

    在激流島的時候，江湖還是一個遙遠(yuǎn)又遙遠(yuǎn)的夢，因為遙遠(yuǎn)，因為是夢，所以會生出許多的想象，但是真正的江湖，跟所有那些想象，是不一樣的。

    這時的沈遇，他早已經(jīng)受過了夢的幻滅。對這江湖，他實在已不存有什么幻想。要說這江湖，還有什么是他所牽掛和難舍的，那就是南宮翎了。

    雖說最初的時候，他對她，也有著那樣的誤解和隔閡。但這世上，有時候人和人之間的關(guān)系，就是這樣的微妙與復(fù)雜的。

    有些人一旦遇上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沈遇最初遇上南宮翎的時候，可不曾想，這一世跟她，會有著怎樣的糾葛。沈遇現(xiàn)在是那么急切地盼望著南宮翎能夠早一點(diǎn)好起來，她少受一點(diǎn)折磨，他可以早一點(diǎn)見到她。

    這偌大的一個江湖，他其實難免有時候會感覺到挺孤獨(dú)的。他很懷念跟南宮翎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晴天朗日似的明朗的日子。不過盡管這一路上，雖然他心底都放不下南宮翎，可他的意志卻告訴他，他只能夠一路南下，有些事情，往往是身不由己的......

    這一路上倒也清凈，不像初入藏地之時，步步驚險，處處殺機(jī)四伏。當(dāng)時那些鬼魂一樣纏著他的殺手的蹤影，倒也都不見了。對此，他心底倒是有些納悶，這些殺手，當(dāng)初可是不惜一切代價地要置他于死地的，在大光明宮的時候，這些殺手是忌憚康王和唐無缺的威懾......

    照理說，此時沈遇獨(dú)自南下，不正又是這些殺手再度刺殺他的最好時機(jī)了嗎，卻怎么突然間都消失得無蹤無影了，連一個影子都見不著？

    沈遇到了蜀藏交界地帶，隔三差五地，就會遇上一撥又一撥的，因戰(zhàn)亂流離失所，而舉家逃亡的難民。自康王宣布脫離朝廷割據(jù)以來，這一帶就經(jīng)常發(fā)生戰(zhàn)爭。原先一些人口密集的村落，此時都已破敗的荒無人煙了。

    這些逃難的難民，有些是往藏地去，有些是往內(nèi)地走，但從他們的神情看來，他們都并沒有什么明確的方向。逃亡似乎是他們于絕境中最后的不得已的選擇了，但是這選擇最終會通往什么樣的去處，他們已不抱什么希望。

    所以他們大多數(shù)人的神情，看起來是相當(dāng)?shù)芈槟竞屠淠摹；蛘哒f他們就算是還抱有什么希望，那也僅僅不過是希望而已。

    沈遇望著這些逃亡的難民，心底很難受，但是他什么也不能做。這樣的局勢下，藏地也不比內(nèi)地更好。這些，他們完全地就像是彷徨于無地的人。那些高高在上，手握權(quán)杖的人，絕少會有真正在乎他們的生死的。而他們自己，永遠(yuǎn)是卑賤的跟螻蟻一樣，一盤散沙，即使在絕境之中，也很難形成一股洪流沖撞四周那些巍峨的高墻和黑暗......

    有那么一刻，沈遇有了這樣的一種沖動，想要匯入他們之中，與他們承擔(dān)一種共同的命運(yùn)。然而很快他就清醒地意識到，這樣做，他對他們所正在遭受的種種的苦難和不幸，并不能夠做出絲毫的改變。他感覺到一種深刻的無力，心頭掠過一絲近乎頹喪的悲哀的情緒。曾經(jīng)某些時刻，他曾對自己手中的刀的力量，滿懷著信念，此刻，他開始懷疑了！

    一柄刀的力量，無論怎樣，始終是有限的。這世間，總有一些比刀更可怕，更強(qiáng)大的力量。他由此而跟著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刀法不應(yīng)拘泥在一招一式上去求精進(jìn)，求突破，而應(yīng)去追求那種近乎理想一樣的光輝，刀意也應(yīng)該是一種心境！

    心境有多大，刀意便可以有多磅礴！

    沈遇的心境似乎在這短短的時刻，經(jīng)歷了極其微妙的變化，那種近乎頹喪的悲哀情緒，仿佛被拂面而來的一陣晚風(fēng)，給徹底地吹散了。

    一柄刀的力量誠然是有限的，但只要一個人的心境夠闊大，或也能夠發(fā)揮出日月般的光輝來。沈遇忽地有些希望能夠?qū)⒆约旱男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打開。此刻他正勒馬佇立在一條大河之旁，遙望著蒼茫中將墜未墜的落日。這時，距他離開大光明宮，已經(jīng)是一個月了。

    他的繼續(xù)南下的路，被這條大河給阻斷了。

    這一片河域比較寬廣，但河流已然比較湍急。這里原是一個渡口，原先從這里經(jīng)過的客商也比較多，最近這些時日因為戰(zhàn)亂的緣故，顯得很凋敝了。

    據(jù)這里擺渡的老漢講，十天半月的，也不一定有客商經(jīng)過，倒是逃難的多。以前客商多是時候，他還在這旁的這一個茶亭里擺了個茶攤，免費(fèi)提供茶水給過往或在這里落腳的客商們喝。

    老漢是一個性情淳樸且很能說會道的人。他一望見沈遇佇立在大河旁的暮色里神色踟躕，便遠(yuǎn)遠(yuǎn)地跟他打招呼：“少俠應(yīng)該也是江湖中人吧？”

    沈遇縱身下馬，走過來問道：“算是吧，老伯，最近這渡口，是不是也有些江湖人經(jīng)過？”

    老漢道：“前日里我遇見過好幾個，說是去藏地那邊投考狀元郎的，少俠莫非也是在那邊投考狀元回來？”

    沈遇想起來康王在藏地設(shè)擂臺招攬江湖中人之事，恐怕就是眼下這老漢所說的，投考狀元一事，心底不免覺得有些滑稽，望著茶亭旁立著的老漢笑道：“我去藏地是看望一位朋友?！?br/>
    老漢道“原來是這樣。那邊怎么樣，內(nèi)地簡直亂得不成樣子了，日子沒發(fā)過，我老家的那個村莊，據(jù)說現(xiàn)在一戶人家也沒有了，都逃難去了，快到茶亭里坐?！?br/>
    老漢在那個村子里，也沒什么親人了，大半輩子的，也就這么一個人過。據(jù)他講，他到這渡口來擺渡，已將近二十年了。這二十年的時間里，他沒有再回去過原來的那個村莊。

    沈遇把馬拴到茶亭附近一棵枯樹上，折身回來茶亭里坐下，喝了一口老漢端上來的熱茶，這才說道：“其實藏地也跟內(nèi)地差不過?！?br/>
    老漢嘆息道：“那這些還往那邊去做什么呢！”

    他的神情在這夕陽已經(jīng)墜落的暮色里看起來有幾分悲涼和迷惘。沈遇心底其實也是迷茫的。老漢這一聲很無奈的嘆息，也正像是他心底的某種回響。

    老漢接著感嘆道：“這宇文家的天下，怕是真要亡咯！據(jù)說，九皇子為了自己能夠坐龍椅，把自己的親爹和兄長都給殺了，不過照目下的情形看，他這龍椅，也是坐不穩(wěn)的吧！”

    沈遇吃驚地問道：“你是說，九皇子已經(jīng)做了皇帝？”

    老漢道：“我也是聽人說的?！?br/>
    沈遇默然尋思道：“難怪......”

    他這時才恍然明白過來，大概之前一路苦苦追殺他的那些殺手，是被九皇子宇文烈召回夕照城參加宮廷政變了。

    暮色逐漸地暗下來，暗得遠(yuǎn)處的山影都是黑鐵似的。沈遇目光越過茶亭前這一片草地，略微有些出神地望了望渡口泊著的那一艘小船。

    老漢瞧他神色，似是已料到此時他心中所想，于是問道：“少俠這是還想著要渡河吶，可是這遠(yuǎn)近都荒無人煙的，天也黑了，不便趕路，不如將就著，在寒舍宿上一晚，要趕路，也等到天亮以后吧！”

    沈遇又望望那匹還在低頭吃草的馬，收回目光，望著老漢道：“我是在想，拿那匹馬，換這條船，不知老伯是否愿意？”

    老漢想了想，憨厚地笑道：“這你不是要吃虧？”

    沈遇道：“橫豎我這馬，也不能把它渡到河對岸去的?！?br/>
    老漢道：“也是，那好，你要換，我就愿意，反正這渡船，大不了我再買一艘就是。只是這水路，往下也只能走十幾二十里，再往后，船就行不了了?！?br/>
    沈遇站起身來，道：“這倒沒事，我到時候再想辦法就是?！?br/>
    老漢問道：“你還是這就要走？”

    沈遇道：“這就走?！?br/>
    老漢道：“這么急著趕路，是家里有事？”

    沈遇道：“這倒不是，只是我，不想在途中過久停留?！?br/>
    老漢見沈遇是去意已決，不再挽留了，他跟在沈遇身后，走到泊船的渡口，把纜繩解了地給沈遇，默然地望著他乘著小船，很快地向著夜色中的河流的下游行去。和風(fēng)涼涼的，遠(yuǎn)處的山頭上，已經(jīng)升起了鉤子似的淡月。

    等到沈遇的身影已在黑夜里消失不見了，老漢才折身回去低矮的茅草屋子里做完飯。說是晚飯，但其實很簡單的，也就是架上鍋煮兩個紅薯吃而已。

    紅薯煮熟了，他一邊慢慢地吃，一邊回想起來一些年輕時候的事。在他年輕的時候，他曾經(jīng)在一家鏢局里，給人家趕過車的。那時候，他也曾對江湖充滿過向往的。現(xiàn)在老了，他依然還是會很羨慕走江湖的人......

    所以他第一眼見到沈遇，就自然地覺得很親切......吃完紅薯，他接著又喝了幾口酒，他的這一份回憶，使得他在這樣一個清寂的夜里，感覺到了幾分分外的寂寞。

    夜色朦朦朧朧的，河面時寬時窄，岸上不時出現(xiàn)一些嶙峋的怪石，看起來像是蟄伏著的怪獸。

    沈遇這樣駕著小船順流而下，河風(fēng)又一陣沒一陣的，岸上的蟲聲此刻都已由繁密而逐漸地變得稀疏了。河面的月影有時靜靜的，有時散作碎白的浮光。

    沈遇的心緒，有時似這水聲湍急，有時似這月影恍惚，許許多多的浮浮沉沉的記憶，有些很近，有些很遠(yuǎn)。

    他就這樣的一路放任著那些散漫的記憶，月影西沉之時，他終于感覺到有些困倦了，就把小船泊在一處前灘，于船上和衣而臥，不時便睡了過去，而且做了很沉很沉的夢。

    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對岸的一塊小山似的巨石上，蹲著一匹孤獨(dú)的狼，一雙眼睛冷幽幽的。這時他才意識到，夢里聽到的狼嚎，不只是夢。

    他在船上坐起身來，那一匹孤獨(dú)的狼還是一動不動，一雙眼睛仍還是冷幽幽的，卻并不是在盯著他看。天空很湛藍(lán)，那些薄薄的云影，都已昨夜里被風(fēng)吹散了。

    沈遇從隨身的包袱里，摸出一塊牦牛肉干，遠(yuǎn)遠(yuǎn)地拋了過去，那一雙冷幽幽的目光，仍只是懷疑地朝他這邊斜睨了一下，卻并不去叼那塊肉，仍是那樣冷傲地蹲伏著，一動不動。

    沈遇有些奇怪，自己昨夜做的那些夢，是不是也正是這一匹孤狼的夢，夢到的那匹狼，是不是也正是這石頭似的，一動不動的有著冷幽幽的目光的孤狼？又或者這一切，都只不過是昨夜夢中的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