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雨勢漸收，卻也未停。

    這一晚上，可是苦了相留醉，那膏藥的功效只能維系大半個辰，時辰一過疼痛再次復(fù)發(fā)。大夫來來回回折騰了兩次，索性守在了鳳仙樓。

    銀針不能一直扎著，否則會氣脈不通，他沒疼死也會憋死的，大夫心里也拿捏著分寸。耐著性子在相留醉身上幾處大穴下針，扎了拔扒了又扎。相留醉幾處穴位周圍慢慢有黑血淤積，顯出斑斑點點的黑色印記。

    周圍立的幾個姑娘的哭聲就沒停過，那針就跟扎了自己身上一樣。更夸張的還是那鳳仙樓的三朵小花，趴在床頭跟哭喪一樣，丫鬟小斯拉都拉都拉不開，最后還是讓幾個壯漢給抗走了。

    掌握了疼痛規(guī)律，大夫在他疼時施診換藥，不疼時買藥制藥。相留醉則趁著安穩(wěn)的空檔補充睡眠。折騰大半夜，相留醉不見好，卻越來越虛弱，粒米未進，只能喝水。更糟糕的是，后半夜竟然起燒了，身子滾燙像個火爐。姑娘丫鬟們爭搶著給他換冷帕子，卻被他一一呵退，只讓那五十多歲的大夫接近。

    相留醉剛挺過了一波疼痛，慘白著一張臉，十分虛弱。他憶起上次舊傷復(fù)發(fā)的場景，開口問道，“大夫可知道神醫(yī)莫明？”

    “莫神醫(yī)醫(yī)術(shù)獨步天下，乃我輩翹楚，老夫自然知道，”花白胡子的老大夫邊拔針邊道“傳說莫神醫(yī)行蹤不定，一般人很難尋到。就算找到了，想讓他救人也很難?！?br/>
    “有何難？”相留醉疑惑。

    “據(jù)說他老人家性情古怪，為求醫(yī)的人立了三條規(guī)矩，第一非即死之人不救，第二大奸大惡之人不救。第三，他救一人必須死一人。三個條件都滿足，才能請他出山。所以不到山窮水盡不會去求他的。”

    “什么？!”相留醉驚詫，他見過神醫(yī)莫明兩次，那么丑婦就為他殺了兩個人了？不對，不止兩次，他是受傷失憶的，那醫(yī)治他也應(yīng)該是這位莫神醫(yī)。

    “公子何故提到他？”

    “咳咳，以前聽婢子提到過，看來是無緣相見的。”他不想在繼續(xù)這個話題扯了慌，鉆進了被子里，思緒翻涌。救人要殺人，丑婦頻繁的出門是不是去殺人？然后換取救他的機會？丑婦也如這些人一般為他瘋狂？瘋狂到去殺人？

    相留醉覺得有些冷意在體內(nèi)來回亂竄，他腦袋很亂，腿骨那傳來隱隱的疼痛。退燒藥也吃過了三次，身上的汗卻發(fā)不出來，燒也一直未退。

    鳳婆子和魚姑娘早飯過來詢問情況。大夫還如前一個時辰一樣回答，等雨停了或者等燒退了，就好了。大家都一副嘆息搖頭的模樣，大致也都覺得應(yīng)驗了那句紅顏薄命的話，都沒想到這么風(fēng)姿卓然的公子竟然也是個病秧子，不禁又惋惜扼腕。

    今日是丑婦說的歸來最晚的日子。此時正是午飯十分，應(yīng)該早到小院了吧，應(yīng)該知道他出事了吧。那怎么還不來救自己？難道她出事了不成？她功夫那么高應(yīng)該不會有事的。相留醉目空一切的仰面躺著，丑婦的臉忽閃忽閃的在他眼前，竟然一時忘了病痛，還有些入睡的征兆。

    又折騰一天，掌燈十分，雨勢才住，冷意未收。

    相留醉又忍了一波疼痛換了一次膏藥，徹底昏睡過去。那大夫去吃飯，出門前交代伺候的丫鬟，自己會在守一個時辰，如果不發(fā)作便好，他就安心離開，若在發(fā)作就接著折騰。

    迷迷糊糊中，相留醉聽見風(fēng)聲獵獵，冷風(fēng)緊接著鉆進了床幃。心里嗔怪丫鬟們失職，剛欲睜眼喊人，有人適時的關(guān)了窗子掩了風(fēng)，他滿意的不在動彈。半晌，他突覺身上一重，一個沉重的東西壓在自己身上，手和腳都被壓住。一股難聞的藥味也鉆進的了鼻腔。他的心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跳動，渾身血液沸騰，一個激靈清醒了，是她！

    他猛的睜開了眼，撞進一片黑暗里。黑暗中丑婦的呼吸就噴在自己的頸間，相留醉一呼一吸牽動著脖子上的皮膚還能碰到她的鼻尖，隔著被子還能感覺到她強有力的心跳。他第一次如此不排斥與丑婦這么親昵的距離，大概覺得自己馬上得救了，莫明生起了些心安。

    丑婦呼吸急促而粗重，昭示她來前行了很多路或者打了一場筋疲力竭的廝殺。呆了一盞茶的功夫，她呼吸平順，又很舒服的往他脖子了蹭了蹭，他有些不自在的躲了躲。

    “別動，嘴張開。”她熟悉而嘶啞的聲音輕輕響起，他本能的乖乖照做。一只粗糙的手就從他的頸間一路摸了上來，然后一顆藥丸塞進了他的嘴里。他順勢咽了下去，清涼異常，身頓時舒坦。接著又聽那聲音對著頸間吐氣道“把腿折起來，讓我夠到?！?br/>
    丑婦有些吃力的滑到他的左側(cè)，頭依然枕著他的肩膀。他了解她要做什么，半側(cè)了身子，慢慢勾起自己的左腿，丑婦的一只手鉆進了被子里隔著里衣準(zhǔn)確的握住了他顯露出疼意的腿骨。一股綿軟的內(nèi)力通過傷口傳遞到四肢百骸，混沌靈臺也呈現(xiàn)出一片清明。這個姿勢她似乎覺得不太舒服，又朝他的頸間拱了拱。

    “這個大夫看來不錯，把你照顧很好。”她聲音里充滿了疲憊。

    “你，你，怎么了？”他覺察出她的不對勁。

    “沒事，有點累?！彼穆曇粲秩趿藥追?，頸間細(xì)軟的呼吸撩撥的他心里發(fā)軟發(fā)疼。他動了動身子，一條胳膊從她身下穿過，把人往懷里攔了攔。他是為了答謝她來救自己所以才不推開的，是可憐她疲累所以才伸手?jǐn)堊∷舐纳眢w的。他對自己如此解釋。

    她咕噥了一聲，冰涼的額頭貼上他的頸部。頸部的皮膚準(zhǔn)確描繪出她額頭蜿蜒的疤痕脈絡(luò)。他不知是被冷的一個激靈，還是被嚇的一個激靈，呼吸跟著心跳都不受控制的亂了節(jié)奏心跳。

    “還沒有發(fā)汗嘛？”她半個身子在相留醉身上，閑著的一只手搭上了他的額頭。

    “沒，沒。”他的聲音因為心跳過快有些發(fā)顫。話音一落，就覺頸間一疼。他悶哼一聲，一只粗糙的手捂住了嘴。萬萬沒想到，丑婦竟然大膽的咬上了他的脖子。他腦子里還在整理這情況的脈絡(luò)，就感覺脖子上的溫?zé)岬拇酵蝗浑x開，不舍的情愫還在作怪，脖子上又是一疼，太過突然和意外，他瞬間起了一身冷汗。

    嘴被堵著能“嗚嗚”的表示抗議和不滿，風(fēng)燭自然不會理他。相留醉嘴唇貼在她的掌心，也吻住了一道橫著的疤痕。不覺得一愣，這個怪女人身上難道一處好的地方的都沒有嘛？

    “只有這次！我絕不會讓別人把你擄走了，我向你保證！”她的聲音很輕沒了嘶啞之聲，堅定而纏綿。這聲音順著丑婦的發(fā)絲繞進相留醉的耳朵里，順著七經(jīng)八脈撞進了心口里。明明是他自己跑出來的，結(jié)果她誤會他是被虜了。一陣?yán)⒕我u來，心上軟了一片。他想在黑暗里看看她，頸上又是一陣刺痛，丑婦咬下去的第三口，和前兩次突襲不同，這次帶了些綿軟的酥麻之意，透過身血管撞在心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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