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樓外，云銷雨霽，一輪皎潔明月掛著月空之中。

    老王爺原本打算著人帶劍客去休息，名為張欣楠的劍客卻臨時起意，打算去竹樓地下逛逛。

    真正的酆都未曾見過，那不如先見見小酆都。

    臨下二樓，劍客便被一道儒家氣息所吸引。韓先生坐在原處，因?yàn)檎趲蜕砬暗男」媚镒o(hù)道，所以并未起身，直接點(diǎn)了點(diǎn)頭，與劍客略表歉意。

    張欣楠搖搖頭，并不在意。面前的老儒生，很熟了，不必拘泥于世俗禮節(jié)，劍客一向最煩這個。

    韓先生的目光便不再看向劍客，一心一意為弟子護(hù)道。張欣楠著實(shí)有些驚嘆于小姑娘的近道氣息，一個并未修行的女子，竟然只憑借寫字便已然走在了大道坦途上，未來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劍客忽然感知到一絲一樣，急忙收斂自身劍氣，將至全部壓制在體內(nèi)，不讓其流露出一絲一毫。

    劍客現(xiàn)在有些震驚，這小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對劍道劍氣的感知如此靈敏。方才若不是自己迅速收回了傾瀉體外的劍氣，小姑娘免不得要受到自己牽扯，悟道之中，若是心神受到了感染，那可是一樁不小的禍?zhǔn)隆?br/>
    老王爺在劍客身后輕輕笑道：“我們還是就別打擾人家?guī)熗街g的傳道授業(yè)了?！?br/>
    劍客點(diǎn)點(diǎn)頭，悄悄離去。

    老王爺與張欣楠一同走到一處書架前，準(zhǔn)備下樓造訪小酆都，去見一見那十八只惡鬼。

    書架之上，擺放著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銅獸尊像，老王爺將之輕輕轉(zhuǎn)動，書架內(nèi)傳來一陣機(jī)括齒輪轉(zhuǎn)動的聲音，隨之書架一分為而二，如開大門。

    昏暗的甬道里隨之亮起燭光，古舊青磚堆砌的石階緩緩浮現(xiàn)在兩人面前，老王爺與劍客一前一后走下地道。身后書架突然關(guān)閉，劍客不禁回身看了一眼，只見方才來的地方畫著一道極為復(fù)雜的古老符文。

    劍客曾親眼見過這道符的威力。此符名為鎮(zhèn)字符，畫符用墨皆極為講究。萬年前，某場尸橫遍野的大戰(zhàn)結(jié)束后，戰(zhàn)場遺址之上，冤魂縱橫。曾有人以此符，壓制了那些冤魂數(shù)月之久，這才撐到佛陀弟子趕來為亡魂超度。最終由一位黃衫老人，接引數(shù)萬鬼魂，度過黃泉。此符如今可以算得上是最為古老的符箓之一，世間已經(jīng)少有符箓修士能夠?qū)⒅暾嫵隽恕?br/>
    劍客輕聲笑道：“鎮(zhèn)北王府的能人異士真不少?！?br/>
    “花錢的買賣而已?！崩贤鯛斴p聲笑道。

    “就沒想著把畫符之人留在王府？”

    老王爺點(diǎn)了點(diǎn)頭，誠懇道：“確實(shí)有過這個想法?！?br/>
    “那為何不留下？世間能畫這種符的估計(jì)沒幾個了，我知道的也就是那幾個老家伙。”

    “此人姓孫，自西方而來，云游天下多年。早年間，機(jī)緣巧合間來到北境，我用一個紫金缽盂跟他買了這道符?！?br/>
    劍客會心一笑。

    姓孫的，老熟人了。

    劍客忽然問道：“關(guān)于那件事你怎么看？”

    老王爺笑道：“世人口中其實(shí)多有公論，并且最近這些年里，中州那邊似乎還多些以前沒有過的解讀。我對此并不感興趣，所以沒什么看法?！?br/>
    “千萬人便有千萬張嘴，千萬張嘴自然便有千萬種說法，一一觀之，確實(shí)讓人頭疼?！眲瓦駠u道。

    沿著石階不斷向下走，老王爺與劍客很快就來到了，竹樓地下的第一層。這里的樣子，如果在外面看的話，就像一座古井，而古井的中心，則枯坐著一個“人”，準(zhǔn)確來說是一具人形枯骨。

    劍客隨口道：“心不定，就算得見白骨又能如何？”

    那具枯骨好似緩緩抬起頭，眼睛緊緊盯著劍客。張欣楠不以為，懶得多做停留，轉(zhuǎn)身離去，去往更深處。

    第二層，一座四四方方的囚籠，籠內(nèi)還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囚籠，在這個囚籠里，關(guān)著一個半人半獸的家伙。當(dāng)劍客剛走進(jìn)來的時候，他突然大聲咆哮，雙手硬生生將牢籠鐵柱掰斷，直接沖了出來，右手握拳，直奔劍客面門而去。

    劍客站在原地，輕聲笑道：“小時候確實(shí)最怕這個?！?br/>
    半人半獸忽然消失不見，轉(zhuǎn)而在原本囚籠的地方出現(xiàn)一方水塘。水塘內(nèi)長出一朵荷花，下一刻募然綻放，花蕊之中出現(xiàn)一個小人，小人慢慢變大，化作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埋藏在心湖深處的并非是執(zhí)念，只是對昔日故人的一份緬懷而已?！?br/>
    少女也忽然消失，此地只留下一個身材修長，身著青衫的年輕儒士，對著劍客作揖，久久不肯起身。

    第三層，周遭異?；璋?，此處有著無數(shù)懸在半空之中的粗壯鐵鏈，它們共同穿過一個男人的身體，將他四面朝下的吊在空中。

    “律己不等同于束己。再多的鏈子也不過是身外枷鎖，試問它們可曾真正鎖住了自己的內(nèi)心？”

    男人沉默不語，鐵鏈磕碰不停。

    第四層，一座堆滿書籍的屋子，書本散亂各處，異常凌亂。有位長發(fā)書生，坐在一張殘缺的木桌前，手執(zhí)狼毫，在一張潔白宣紙上，書寫不停，可無論怎樣，也無法將宣紙寫滿。

    “一味不知放棄的堅(jiān)持是愚蠢?！?br/>
    書生發(fā)狂一般的站了起來，將宣紙撕稀碎，然后怒不可遏地望著劍客。

    “如果讀書讀到連別人的一句好話都聽不懂了，是不是應(yīng)該反思反思自己都這么些年都讀了些什么。”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書生憤怒地咆哮著。

    劍客轉(zhuǎn)身離開，站在石階上，與老王爺無奈一笑。鎮(zhèn)北王只負(fù)責(zé)帶著劍客走完十八層，并不會同他一樣進(jìn)去，所以始終站在門外。

    老王爺笑問道：“還走嗎？”

    “算了算了。”劍客長呼了一口氣，無奈道：“終究不是那整日吃齋念佛的僧人，這渡人一事，真的做不來?！?br/>
    “既然如此，那就回去吧?！?br/>
    張欣楠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又問了最后一個問題，“我想知道最底層關(guān)著誰?！?br/>
    劍客雖是提問，但卻并不是詢問語氣。

    老王爺笑了笑，沒有說話。

    劍客試圖窺探，但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此刻竟然什么都看不到。原本逐漸往下走時，尚且能看到一些蹤跡，為何如今什么也看不見了？在修道的漫長歲月里，其實(shí)已經(jīng)很少有東西能阻止他的目光了。

    劍客甚至有些懷疑，走在自己前面的老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就像表面上那般普通。他似乎背負(fù)了很多，但同樣他也隱藏了很多。

    眼前的老人曾說自己昔日見過他，但劍客卻是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到底在什么地方見過他。

    如果按照老人的說法，自己與他算是故友的話，總該一起喝過酒吧。為何此番見面，一點(diǎn)酒菜也不給自己準(zhǔn)備呢？說實(shí)話自己已經(jīng)很久沒吃飽飯了，遇見兩個師弟，一個傻呵呵地站在城頭為自己送行，一個在自己面前怕的要死，就不知道師兄也是要吃飯的嗎。

    走在前面的老王爺忽然轉(zhuǎn)過身來，輕聲笑道：“我已吩咐下人做好了飯菜，酒水尚可。”

    劍客啞然失笑。

    窺探我的心湖？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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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芳槐柳序內(nèi)，此刻格外安靜。

    夜幕深沉，綿綿細(xì)雨終究散去，一輪明月掛在南邊的天空中，皎潔的月光灑落大地。

    綿綿細(xì)雨散去時，一場“急風(fēng)驟雨”也是悄然停止。

    一張松軟的大床上，一男一女分別躺在兩邊，皆是一樣不知所措的呆滯神色。女子面色潮紅，滿頭青絲散亂的披在枕頭上，豐腴潔白的玉體藏在一張錦被之下，一雙宛若桃夭的眼眸時不時便偷偷瞥一眼躺在身旁的張麟軒。

    好像以后便不再是少年的少年，此刻似乎心里有些挫敗感，眼神中有些許自我懷疑，望著屋頂，不知在想些什么。

    張麟軒沒由來地問道：“成功了嗎？”

    求凰輕輕點(diǎn)頭，有些羞澀地說道：“算是吧?！?br/>
    兩個門外漢，多少都有些不大確定。

    初嘗禁果，于女子而言多是疼痛大過身體上的歡愉，總是害怕的同時帶著一絲期待。當(dāng)真得切身感受到了那種痛苦后，估計(jì)也就只剩下害怕了吧。

    但求凰似乎對于方才驟然消失的那種感覺猶有期待，貝齒咬了咬紅唇，側(cè)過身，盯著在一旁望天的張麟軒，心中有些埋怨，就知道望天，不能看看我嗎。

    求凰忽然鉆到張麟軒的被窩里，探出腦袋，眨眨眼睛，柔聲問道：“公子，還行嗎？”

    張麟軒撓了撓頭，尷尬地笑道：“怎么不行！這不是第一次提槍上陣，心里難免有些膽怯不是，你總要讓我適應(yīng)適應(yīng)吧。建功立業(yè)也是要時間的啊，你說對不對?！?br/>
    求凰媚眼如絲，嘴角不禁翹起的弧度，真是令人遐想萬分。只聽女子?jì)陕暤溃骸斑@不是給公子機(jī)會了嗎?！?br/>
    張麟軒忽然起身，將女子撲倒在床上，雙手分別抓住女子的兩只胳膊，居高臨下，挑了挑眉，道：“你這臭丫頭，討打是不是?！?br/>
    “教君恣意憐?！鼻蠡司従忛]上眼眸。

    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有人天賦在此，自然是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梅開二度，男子身下的女子已然是香汗淋漓，女子的天然體香，讓男子更多了幾分動力。

    有人勤勤懇懇，學(xué)著春日里，田間地頭的耕地黃牛，任勞任怨，犁地播種。

    一時間竟有些“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感覺融入其中，可“餐盤”卻大有講究，“粒?！币彩谴死怼?br/>
    春日播種，來日秋收。

    一番云雨后，張麟軒摟著求凰一同靠在枕頭上，輕輕用手幫忙梳理著女子繚亂的青絲，柔聲問道：“疼嗎？”

    求凰笑嘻嘻，一臉不正經(jīng)的樣子，“還好。”

    求凰忽然往少年懷里緊緊靠了一下，不知為何輕聲喘息了一下，然后將手指含在嘴里，癡癡地望著少年。眨眨眼，然后俏皮一笑，“公子可是準(zhǔn)備休息了？”

    落在張麟軒耳朵里，其實(shí)就好像是變相地再問自己是否累了。

    少年剛想打腫臉充胖子，說些豪言壯語，免得在女子面前丟了面子。只是當(dāng)少年瞧著求凰一臉認(rèn)真，不想開玩笑的樣子，不由得被他氣笑道：“女俠，煩請饒命啊，來日放長不好嗎？！”

    求凰一臉無辜，有些小女子?jì)尚叩哪?，柔柔弱弱道：“我只是想讓公子哄我睡覺，公子瞎想些什么呢，還來日方長，真是羞死人了?！?br/>
    張麟軒自知說不過這妮子，只得輕輕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然后吻在額頭上，“好好好，本公子這就哄你睡覺?！?br/>
    張麟軒的胳膊自然便被求凰直接拿去當(dāng)了人肉枕頭，一副很舒適的樣子，然后側(cè)身躺在張麟軒的懷里，慢慢熟睡。張麟軒瞧著她潔白肌膚上此刻多出的凌亂指痕，不由得有些心疼。

    說一個男人王八蛋，其實(shí)真的半點(diǎn)沒說錯。

    一個女子，到底是有多喜歡一個男子，才會徹底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給他呢。而這樣一個深愛著自己的女子，男子又怎能狠心辜負(fù)呢。

    相互喜歡千千萬萬年，是一件多么幸運(yùn)的事啊。

    張麟軒輕輕撥弄著女子的柔順發(fā)絲，聽著女子睡夢中的輕聲呢喃，每每喊道自己的名字，少年便總會輕聲回一句，在的。

    直到求凰熟睡，張麟軒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早已麻木的胳膊。為她輕輕整理好被角，春寒仍在，免得寒風(fēng)悄悄溜進(jìn)去，擾了心愛姑娘的好夢。

    張麟軒披上一件單衣，獨(dú)自坐在屋外的臺階上，抬頭看著春雨過后便掛在空中的明月。

    月光皎潔，好似心愛姑娘的眉眼，在少年的心頭上輕輕搖曳。

    片刻后，張麟軒起身返回屋內(nèi)，坐在桌邊吃些糕點(diǎn)。邊吃邊自我安慰道：“就是饞了，想吃夜宵。”

    少年吃了一塊糕點(diǎn)，重復(fù)了許多邊。

    張麟軒吃過后，輕輕上床，鉆進(jìn)溫暖的被窩里，輕輕抱著心愛的姑娘，準(zhǔn)備休息。

    少年剛剛躺下不久，屋頂卻傳來一陣瑣碎聲，很明顯有人在登高而行。敢在鎮(zhèn)北王府里，夜間攀高而行，不要命了是吧。

    張麟軒起身，將衣服帶到外面穿好，合門而去。少年瞳孔皺縮，眼角處閃過一抹青色的幽光，在鎖定了某一個人影后，少年直接騰起追了上去。

    當(dāng)少年追上那人時，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個蟊賊。男人個子不高不低，穿著一身干凈的粗布衣，手里提著兩壺酒。當(dāng)他揭了酒壺上的泥封后，一股醇香四溢的酒味，瞬間便讓少年認(rèn)出了那是醉泥坊的酒水。

    男人轉(zhuǎn)過身，對著少年問道：“你是來搶酒的？”

    “知不知道在北境夜間偷盜是大罪？”張麟軒笑道。

    “我偷什么了？”男人一臉疑惑道。

    “整座王府，只有父王那里有這種酒水，還說你不是偷得？”

    “張?jiān)蕡?zhí)是你爹？”

    張麟軒皺眉沉聲道：“直呼家父名諱，似有不妥?！?br/>
    “怎么還要與我動手？”男人笑道。

    張麟軒右手握拳，神色肅穆道：“打架，我可從來沒怕過?！?br/>
    “打架，我從來沒輸過。”男人笑瞇瞇道。

    既然如此，多說無異，雙方各憑本事。

    張麟軒身形驟然消失，下一刻便已來到男人身前，一拳遞出，直接砸在那男子胸前。

    那家伙竟然直接倒飛了出去……

    張麟軒心道，就這還大言不慚，打架沒輸過？下一刻少年便警覺起來，不能輕敵，萬一他是裝出來，自己大意就要吃虧。

    可等了許久，卻始終仍不見有人還手，難不成真就一拳給人打飛了？

    下一刻，少年耳邊響起一陣風(fēng)聲，有拳罡直奔自己面門而來。男人大笑道：“與人打架，不輕敵大意，很不錯。但最關(guān)鍵的還是要有耐心?！?br/>
    “打架，講究以己之長攻彼之弱，力求一擊必殺?！蹦腥巳鋈辉谏倌昝媲巴Ｏ?，拳頭后面露出男人的臉龐，笑嘻嘻道：“最關(guān)鍵的還是點(diǎn)到為止?！?br/>
    張麟軒直接一拳砸在男人臉上。

    “靠，偷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