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汐一直呆愣著沒有說話，他不知道為什么父皇會生這么大的氣。自己不是大明的皇太子嗎？不是應(yīng)該，做什么都是對的嗎？做什么，都會得到父皇的贊許嗎？

    不是說，父皇平時對自己的嚴(yán)厲，是怕自己太過驕傲，而特地不夸贊的嗎？

    朱翊鈞見他不言不語，徹底失了耐心。他見太醫(yī)到了之后，就扶著王喜姐往內(nèi)殿走。

    “把太子帶去屋子，關(guān)起來?！?br/>
    都人們都不敢靠近，那名被臉上被咬了的宮嬙也被人扶了下去。最后還是史賓過來，將木木的，發(fā)著呆的朱常汐給領(lǐng)走的。

    朱常汐茫然地被領(lǐng)回了自己的屋子，他看著門被關(guān)上，而屋子里一個人都沒有。他咽了咽口水，覺得嗓子有些干渴，“給我倒杯水來?！彼粏≈f道。

    沒有人理他。

    “倒水來！”

    大門外落鎖的聲音傳入朱常汐的耳中。

    朱常汐的目光轉(zhuǎn)向了桌子，上面擺著一個大茶壺并四個杯子。他被打的手在發(fā)木后開始火辣辣得疼痛起來。忍著這股疼，他走過去想自己倒一杯茶。手腕繞過壺把，顫顫巍巍地抬起茶壺，然后虛虛地對準(zhǔn)了茶杯，倒下去的水大半都灑在了杯外。他見倒?jié)M了一杯，就放下了茶壺，抖著手去拿茶杯。

    捧起的茶杯掉在了桌上傾倒，桌上鋪著的錦緞被茶漬染了色。

    朱常汐憤而一怒，將桌上的東西全都掃在了地上。上等的青瓷茶壺茶杯悉數(shù)落地，摔了個粉碎。

    史賓在門外，聽了一會兒皇太子在屋里的暴怒，面無表情地離開了。他默不作聲地回到了朱翊鈞的身邊，太醫(yī)正在替醒過來的朱軒媖診治。

    朱軒媖蒼白著臉，太醫(yī)每一動她的那條傷腿，咬著下唇的力道就會加重幾分，漸漸地竟?jié)B出了血絲來。王喜姐痛在心頭，口難開。她已經(jīng)竭力地在控制自己的情緒，別讓自己暈過去。

    朱翊鈞雙手放在膝頭，兩眼鷹一般利，細(xì)細(xì)地盯著太醫(yī)的每一個動作。等太醫(yī)停下來起身后，他忙問道：“皇長女如何了？”

    太醫(yī)拱手道：“回陛下，回娘娘，殿下的腿，折了?！?br/>
    王喜姐身子一軟，往后退了半步，恰靠在床欄上才穩(wěn)住。盡管極力地想要維持住自己平時的端莊模樣，但帶著顫抖的哽咽聲音出賣了她的心情，“往后……行走可不利？”

    太醫(yī)搖搖頭，“這倒不會。只是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三個月殿下卻是不能下床了，得在床上好生將養(yǎng)著才是?！?br/>
    王喜姐心里松了口氣，抹干臉上的淚，強(qiáng)撐起笑來?！澳负蟮墓脏镟?，沒事兒，別怕啊?！彼鴾I將女兒抱進(jìn)懷里，額頭緊緊地貼著女兒的發(fā)髻，哪怕冰涼的發(fā)箍硌疼了自己也不在乎。

    朱翊鈞點(diǎn)點(diǎn)頭，“什么好藥都直管用，務(wù)必要讓皇長女無礙?！?br/>
    “臣不該不盡心?！碧t(yī)匆匆坐到桌前，開了方子，外敷內(nèi)服一應(yīng)俱全。

    朱翊鈞看著王喜姐和長女悄聲說著體己話，也就沒打攪她們，自己站起來，慢慢往外走。

    史賓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祭酒和皇太子，究竟怎么回事？”走出正殿，朱翊鈞腳下一轉(zhuǎn)，往朱常汐的屋子過去。

    雖然朱常汐在被封為皇太子后，就一直住在慈慶宮，但王喜姐在坤寧宮一直留著他過去住的地方。當(dāng)年她寶貝這個來之不易的嫡子，又為方便管教，所以特地選了最靠近自己所住的正殿的屋子。

    朱翊鈞沒走幾步路就到了。

    “回陛下，奴才已經(jīng)問了今日隨侍皇太子殿下的太監(jiān)。日講之時，祭酒向太子和諸皇子們提問，大殿下頭一個答了出來，太子殿下答錯了，祭酒便說了太子幾句。不想惹了殿下生氣，拿了硯臺砸過去?！?br/>
    朱翊鈞在門口停下來，“什么問題?！?br/>
    史賓把頭低得更低，“祭酒問的是，孝元皇后任用王巨君，善也，非善也?！?br/>
    朱翊鈞想了想，輕笑一聲?！盎蚀巫油仕淖記]說話？”

    “不曾。”

    朱翊鈞點(diǎn)點(diǎn)頭，“皇長子和太子是怎么說的？”他朝守門的太監(jiān)揚(yáng)了揚(yáng)下巴，示意他將鎖打開。

    屋內(nèi)的朱常汐重新聽見鎖鏈碰撞的聲音，他趕忙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滿懷希冀地望著被打開的屋門。

    “大殿下說，王巨君忠于漢室，善，不忠，非善。然外戚擅權(quán)，終釀大禍?！笔焚e攙著朱翊鈞跨過門檻，“太子殿下說……”

    朱翊鈞用腳掃開地上的碎瓷片，拉開繡墩坐下來，好整以暇地望著忐忑不安的朱常汐，“說什么？”他伸手示意史賓別繼續(xù)往下說，而是朝朱常汐抬了抬下巴，“你說，當(dāng)時是怎么回的先生?！?br/>
    朱常汐起先還對自己的回答很有信心，可父皇的眼神卻令他越來越心虛。他把眼神慢慢地，一點(diǎn)點(diǎn)地，從朱翊鈞的身上挪向別處，脖子不由自主地縮了起來。

    “說！”朱翊鈞狠狠一拍桌子，表情不再輕松，略顯猙獰的臉上帶著煞氣。

    朱常汐囁嚅了下嘴唇，用自己最輕最輕的聲音回答道：“王巨君雖外戚，卻賢。漢室無能，用之為善?！比缓缶途o閉著嘴，再也不肯說話了。

    朱翊鈞冷笑，“不是還有后半句嗎？怎么不說了?！彼踔聊芟氲竭@個兒子一貫而來的思路，后面會怎么說?？尚睦锏降走€是有幾分期望。

    這是他的嫡子啊。大明朝已經(jīng)多少年，不曾有嫡子繼承大統(tǒng)了。

    朱常汐的頭越來越低，腦子里同一團(tuán)漿糊一樣。他想起永年伯夫人私下拉著自己的手，細(xì)心叮嚀，體貼入微，甚至比之母后還關(guān)心自己。母后整日只會問他上學(xué)聽不聽話，先生有沒有夸贊，是不是又惹父皇生氣了。

    那樣溫和慈祥的外祖母，難道也說錯了嗎？

    朱常汐抽動了一下嘴角，到底還是把后半句給說了出來?！疤珅祖立下外戚不得干政之訓(xùn)，非善?！?br/>
    朱翊鈞不斷地點(diǎn)頭，“好，好好好?！彼F(xiàn)在恨不得手里就有一把戒尺，打死這個兒子了事，“長能耐了啊，連祖訓(xùn)都敢橫加指責(zé)。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比打下整個天下，立下大明基業(yè)的祖宗厲害？嗯？”

    “你接下去是不是還想說，漢室孱弱，王巨君竄政善也？！”朱翊鈞口氣提上來，最后還是把嘴邊的那句話給咽了下去。

    朱常汐不著痕跡地慢慢往后退，直覺告訴他，父皇現(xiàn)在似乎非常，非常地生氣。

    “傳朕的旨意，永年伯府日后不得入宮。無論是千秋節(jié)，還是大典，一概不許入宮?！敝祚粹x起身，最后看了朱常汐一眼。這個太子，現(xiàn)在廢不了?！坝滥瓴?，真是教的好太子啊。竟比朕的肱骨之臣，比皇后，比朕更能教！”

    朱常汐看著即將被重新關(guān)上的門，趕緊沖了上去，雙手撐著門，對朱翊鈞的背影大吼：“父皇，皇兒不懂！皇兒外祖家為錦衣衛(wèi)千戶，封永年伯。緣何在宮外賜的宅子尚不如皇貴妃的外家！皇貴妃居心叵測，妄圖廢嫡立庶，為何父皇如此偏愛！”

    朱翊鈞因他的話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遙望著自己的冊封的皇太子。

    地上落葉殘花被風(fēng)夾裹著，低低地飛離了地面，滑過一段距離后，又落在地上，不住地翻動著。周圍聽見皇太子說話的宮人們，一個個都把頭低得不能再低。

    史賓在朱翊鈞的身后，稍稍抬起眼皮子，打量了一下死死撐著門不讓關(guān)上的朱常汐，又迅速地收回了目光，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

    “父皇！因愛廢立，乃國之大忌！父皇不覺得愧對母后嗎？！”朱常汐大聲地喊著。

    “朕何時說過要廢太子？”

    望著父親平靜的樣子，朱常汐安靜了下來。“可是、可是，父皇，出閣講學(xué)，不是只有皇太子才能有的嗎？為什么其他幾個兄弟也能……”

    朱翊鈞沒有再說話，任憑身后朱常汐喊著，再也沒有回頭停下腳步。

    他們父子倆的對話全都叫坤寧宮的宮人轉(zhuǎn)述給了王喜姐。

    朱軒媖安慰母親，“母后，皇弟一時……”她該說什么？被小人蒙蔽？蒙蔽他的是他們的外祖家。說外祖家一時糊涂？可這顯然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兒！

    王喜姐苦笑，眼淚成串地往下掉，“我本以為你外祖母是不甘心鄭家受你父皇重視，所以心里起了比較之心。現(xiàn)下看來并非如此。他們知不知道，這樣的言行，足以毀了整個王家，還有整個坤寧宮！”

    她無力地往后靠在隱囊上，閉上雙眼。她真的后悔了，不該生這個兒子的。

    兒女生來都是債。只這個債，要壓垮了她。

    當(dāng)日坤寧宮發(fā)生的事，被王喜姐死死瞞著，宮里只當(dāng)是皇太子對祭酒不遜，所以受了責(zé)罰。不過宮外，卻是傳開了。當(dāng)天日講，在場的并不止曾朝節(jié)一人。王喜姐心里也知道這一點(diǎn)，權(quán)作掩耳盜鈴罷了。

    朱軒姝聽說皇長姐病了，撇下了弟弟們就帶著精心挑選的禮物去坤寧宮探病。她到了坤寧宮，就發(fā)現(xiàn)宮人們對自己的殷勤與過去不可語，邊走邊好奇地去了內(nèi)殿。

    王喜姐不在宮里，上仁壽宮去見病得厲害的陳太后了。

    朱軒姝放下禮物，心疼地望著朱軒媖，“皇姐是怎么傷的？竟這般厲害？”

    朱軒媖笑得勉強(qiáng)，“是我自己走路不小心，下臺階的時候沒留意，正好撞上了?！彼F(xiàn)在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這個妹妹。素日里關(guān)系越好，現(xiàn)在她心里就愧疚。

    朱軒姝兩道濃眉一豎，“這起子宮人，竟服侍這般不盡心，實(shí)在是該打！”

    朱軒媖笑了笑，沒接話。

    朱軒姝同她說了幾句后，發(fā)現(xiàn)今日皇姐特別奇怪，半分往日的親熱勁兒都沒了。她將自己近來的言行想了一番，覺得似乎同以前也一般無二，并無有錯之處。

    兩人到了最后，實(shí)在無話可說，只能枯坐著。朱軒姝覺得沒味道，就起身告辭了。

    回去的路上，朱軒姝一直才想著朱軒媖的奇怪之處，不妨恰好撞上了從翊坤宮來報信的小太監(jiān)?！暗钕?，宮外的鄭家來人了?！?br/>
    必是舅舅。朱軒姝笑道：“知道了，這就回宮去?！彼疃既藗兗涌炝四_步，趕著回去見舅舅。

    不過這一次，鄭國泰帶來的卻不是什么好消息。

    朱常汐當(dāng)日的言論在外面炸了鍋，現(xiàn)在市井之中說什么都有。甚至還有人說永年伯府妄圖借皇太子而效仿王莽竄政的，嚇得永年伯王偉立馬上疏自辯，就差找根繩子上吊自證清白了。

    鄭夢境聽完兄長的話，心越來越沉。

    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原以為有了嫡子，免了曠日持久的國本之爭，省了這內(nèi)耗之后，大明就會騰出手來喘口氣。不過現(xiàn)在看來，自己未免想當(dāng)然了。

    朱常溆偷偷地看了母親一眼，又收回了目光。身旁的朱常洵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自己方才看到了。

    鄭國泰走了之后，鄭夢境把朱常洵和朱常溆一并留下。她有話要同兩個兒子說。

    兄弟倆乖乖坐著，等進(jìn)去內(nèi)殿拿東西的鄭夢境出來。

    鄭夢境在梳妝臺前坐了很久，最后還是打開了那個小抽屜，將里頭那張不知看了多少遍的紙取了出來，攥著手心里。她感覺到自己的雙手在發(fā)抖。

    朱常溆見她一出來，就發(fā)現(xiàn)母親的表情有些不對。他站了起來，想去扶著她，“母妃?！?br/>
    鄭夢境伸手阻止了他，“坐吧。”她朝兩個兒子招招手，“離我近一些。”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齊齊搬動了繡墩，靠近鄭夢境。

    鄭夢境摒退了宮人，抖著手，將那張紙給他們看。

    “這是……”朱常溆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壓低了聲音，“父皇意欲造船？！”

    鄭夢境點(diǎn)點(diǎn)頭，“我提議的，你們父皇也覺得可行?！?br/>
    “可辦建船廠需大筆銀兩?！敝斐ｄ影欀碱^，在心里算開了，“這么多錢，上哪兒去弄來？”

    鄭夢境擺擺手，“這個不是你操心的事。我今日將這個給你們看，并非是商議此事的。”她望著朱常溆，“溆兒，你可愿意去漳州就藩?！?br/>
    “漳州？”朱常洵看了看鄭夢境，又看了看皇兄，“漳州在福建省，離京城很遠(yuǎn)啊?！?br/>
    朱常溆搖搖頭。這不是重點(diǎn)。重點(diǎn)在于……“母妃，江浙一帶從來都是賦稅大省，從未有過藩王。”

    “這個你不必?fù)?dān)心，只要你愿意，我自會同你父皇說的。”鄭夢境頓了頓，“屆時我就請旨，自愿降一半歲祿，甚至更低也行。只要能行得通?！?br/>
    朱常溆微微抿唇，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不斷地搓著。漳州，月港，船廠，就藩。他心里隱隱有些猜測，但還是摸不太準(zhǔn)母親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鄭夢境嘆口氣，“那日你們也看見了吧，皇太子對祭酒的不禮之舉?！币娝麄兌它c(diǎn)頭后，又道，“太子沒那么輕易廢，有皇后娘娘看著，他斷不會舉兵叛亂。不叛亂，你們父皇和朝臣就不會鐵了心要廢他。”

    “可是這樣的一個太子，于大明無益?！编崏艟抽]了閉眼睛，再睜開，眼中滿是堅(jiān)毅，“溆兒，我會及早勸你父皇讓你就藩。屆時你在漳州，手握船廠，行海商，若經(jīng)營得當(dāng)，只一年就可獲十年歲祿之豐?！?br/>
    鄭夢境將目光轉(zhuǎn)向了朱常洵，“至于洵兒，我便讓他去荊州府就藩。前遼王被廢后，一直都是由廣元王做遼府宗理。你們父皇遲遲不定遼王人選，心里必拿不好主意，我想著，此事不說十拿九穩(wěn)，七成希望還是有的?！?br/>
    她摸了摸朱常洵驚疑不定的臉，“湖廣熟，天下足。你身在荊州，雖有旁的藩王在，可到底是當(dāng)朝天子的皇子，不同他們。母妃于江陵張家且算有恩，他們必會相攜。我知你與溆兒感情好，他若起事，你是不會坐視不理的。屆時糧草，就靠洵兒了?！?br/>
    朱常溆心驚，他不知道這個想法在鄭夢境心里盤旋了多久。若此事能成，他與朱常洵相隔江西一省，兩廂左右夾擊攻下江西之后，便是連成一片，上可直攻入京，下可占據(jù)兩廣，若能蠶食緊鄰的江蘇浙江兩地，更可與京城成南北割據(jù)之勢。

    而且能啃下來的都是國庫稅賦大省，一旦切斷水路，京城無糧無錢，很難抵擋得住。

    “那五皇弟呢？”朱常溆試探地問道，“母妃打算讓他上何處就藩？”

    朱常洵的心里有很不好的感覺，他壓低了聲音，“母妃是打算讓治兒留在北邊兒為質(zhì)嗎？如果三個皇子都在南邊，難保有心人看出端倪來?！?br/>
    鄭夢境緩緩地說道，“你們父皇的意思是，建造的船廠就掛武清伯府的名頭，也好討慈圣太后娘娘高興。到時溆兒就藩，我便請奏削歲祿，賜下船廠作為補(bǔ)償，然后再請封洵兒的藩地。武清伯府未必樂意，但娘娘定會允準(zhǔn)。你們兩個定下來，娘娘就能明白皇長子在后宮已無對手，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東西，她松松手就能換來更大的機(jī)會，何樂不為呢。”

    “治兒呢？”朱常溆追問。其實(shí)他更想問的是注定會留在京城的母親和皇姐。

    鄭夢境低頭撥弄著自己的指甲，“若事成，咱們都能活下來。若不成，你們割地為王也罷，坐船出海避禍也罷，不要再管我們了?！彼敝钡赝鴥蓚€兒子，“上旬，尼堪外蘭已被努|爾哈赤斬首。女真已起，我度此人心不小，他日難保舉旗南下?！?br/>
    “你們看皇太子那模樣，像是北夷的對手嗎？”鄭夢境苦笑，“不管我是因你們起事被殺，還是……自縊，都一樣的?！?br/>
    鄭夢境正色道：“只一條，我只對你們提一個要求。絕對不能在你們父皇還在的時候動手。父子相殘有違人倫，你們也對不起這些年來他待你們的好。”

    兄弟倆振袖，齊齊跪拜在鄭夢境的腳邊。

    “去吧。我今日已將所有的盤算都同你們說了。后頭的事，就看你們自己的了。趁著還沒就藩，趕緊想清楚日后的路?！?br/>
    朱常溆和朱常洵垂首告退，離開正殿。

    鄭夢境將那張紙重新放回抽屜鎖好，枯坐在梳妝臺前，久久不語。

    每一步，她都細(xì)細(xì)想過，算過。但事態(tài)從最初，發(fā)展至今，已有了太多的變故，她已經(jīng)不知道究竟是好，還是壞。

    劉帶金等兩位皇子從屋里出來后，又在外頭站了一會兒才進(jìn)去。她進(jìn)殿的時候，發(fā)現(xiàn)鄭夢境已經(jīng)在榻上歪著睡過去了。抱來薄被蓋上，皇貴妃發(fā)髻中隱現(xiàn)的白發(fā)不容忽視。

    娘娘老得越發(fā)快了。

    兩兄弟回到朱常溆的屋子，兩兩相對。許久，朱常洵輕輕問道：“哥哥，想好了嗎？”

    朱常溆點(diǎn)頭，“許勝，不許敗。”

    朱常洵握緊了拳頭，在腿上重重地砸了一下。

    “若真決定起事，不可不通武藝。”朱常溆一邊思索著，一邊道，“我的腿不好，怕是難以上馬行兵。洵兒，我們明日一起奏請父皇，以習(xí)六藝為由，讓父皇允你習(xí)武?！?br/>
    “善?！?br/>
    朱常溆微微一笑，“我知你不愛讀書，可行軍打仗不可不通兵書?！?br/>
    “哥哥且安心，我明白的?！敝斐ｄ?，“方才母妃提到了北夷的女真、蒙古，若哥哥登上大頂，且有的與他們一戰(zhàn)?！?br/>
    “洵兒愿為哥哥手中利劍。”

    朱常溆攬著他的脖子，額頭貼額頭，“洵兒，你我同為朱家子弟。起事非為一己私利，只為大明社稷?！敝斐ｄ瓬\笑，“哥哥，我知道?！?br/>
    兄弟倆相視一笑，笑聲漸漸越來越響，從屋中傳至屋外。

    朱軒姝從外面經(jīng)過，聽見他們二人的笑聲，奇道：“今日可是出了什么好事兒？怎么溆兒同洵兒這般高興？”

    都人垂首，“奴婢也不知道?！?br/>
    朱軒姝駐足想了想，一笑，而后牽著朱常治離開此處。比起兩個弟弟，她對母親的身體越發(fā)擔(dān)心。

    與此同時，寧夏鎮(zhèn)的戰(zhàn)事正激烈展開。

    哱拜倚仗寧夏的地理優(yōu)勢，獲得河套蒙古諸部的支持，將明軍壓得死死的。

    三月二十九日，哱拜之子哱云帶著力兔對久攻不下的平虜展開更猛烈的攻擊。蕭如薰于南關(guān)設(shè)下伏兵，與其對戰(zhàn)佯敗后，退回南關(guān)。哱云趁勢追擊，被南關(guān)伏兵所圍。蕭如薰一箭將其射死于馬下。著力兔見勢不好，趕忙回轉(zhuǎn)出塞，一路掠劫糧道，聲稱要進(jìn)犯花馬池。

    四月二十一日，叛軍李承恩與劉東陽自延渠掠大明糧車兩百余。魏學(xué)曾急招眾人商議后，決定從大同將麻貴調(diào)來寧夏。麻貴為回人，麾下之兵多為蒼頭軍——與哱拜一樣，都是養(yǎng)的私兵。這些私兵比起衛(wèi)所之兵和募兵而言受到的待遇和訓(xùn)練要好得多，戰(zhàn)斗力也更強(qiáng)。

    哱拜為報子仇，向蒙古部族借河套五百騎兵，急行至平虜，將整個城都圍了起來，鐵了心要以蕭如薰的人頭為哱云祭奠。正好趕到的麻貴點(diǎn)三百精銳，操小路趕到，將哱拜擊退，解了平虜之圍。

    因蕭如薰和麻貴兩次小勝，給了明軍信心。平虜解圍后，明軍勢起，一連收復(fù)四十七座城堡。只寧夏鎮(zhèn)還與河套諸部遙遙相應(yīng)，固若金湯，一時竟難以攻下。

    三邊總督魏學(xué)曾與諸人商議后，決定奏請蕭如薰代替總兵董一奎，麻貴接替李賁的副總兵。旨意很快就下來了。麻貴即刻領(lǐng)兵攻打?qū)幭摹?br/>
    眼看兵敗如山的哱拜不甘心就此罷手，于四月二十九日夜圍住寧夏鎮(zhèn)的慶王府，決意以慶王世子為質(zhì)。慶王妃方氏見寧夏鎮(zhèn)婦女受辱，生恐自己也遭不幸，將世子交給乳母后，拔劍自刎身亡。乳母將世子藏于土窖內(nèi)，在府中的井邊蓋上世子的外袍痛哭不已，佯裝世子跳井而亡。哱拜搜尋不見，信以為真，領(lǐng)兵劫掠王府金帛后離開。

    自此，寧夏的戰(zhàn)事陷入了膠著的狀態(tài)。

    而另一邊，朝鮮王李昖從平壤逃到了與朝鮮與大明朝邊境的義州，遣使向宗主國大明朝求援。

    第一個收到消息的是內(nèi)閣。大學(xué)士們看著手中的求援國書，怎么都不愿相信。

    “朝鮮全國八道已盡入倭之手？”剛剛回鄉(xiāng)探母病銷假回來的王錫爵狐疑地反復(fù)看著國書。這封國書并不是尋常朝鮮國向大明上疏的特用紙，上面的字跡十分潦草，的確很像是非常之時的模樣。

    但朝鮮全國如今只余平安道以北的義州，幾近被吃下全國，實(shí)在是難以置信。朝鮮國的兵力什么時候弱成了這樣？！連一個月都撐不了？！

    王家屏也覺得有些不對勁，“會不會……朝鮮國與倭聯(lián)手，假敗真降，為誘我朝入國，而后助倭入境？”

    王家屏想的并不是沒有可能，江浙一帶時常有倭寇犯境掠奪財物百姓，狼子野心可見一斑。

    張位是個謹(jǐn)慎人，他沒有說話，而是問面色凝重的申時行，“汝默，你怎么看？”

    申時行想了片刻，“此事瞞是不能瞞的，先報于陛下，明日朝會再行定奪?！?br/>
    五位大學(xué)士同時請見天子，朱翊鈞正在為寧夏膠著了一月的戰(zhàn)況焦頭爛額，聽聞朝鮮受倭侵掠，第一反應(yīng)竟是和王家屏一樣的念頭。

    大學(xué)士們相視苦笑，“臣等覺得，此事留待明日朝會再行定奪，陛下以為如何？”

    “可?！?br/>
    身在義州的李昖心急如焚，不斷地派出身邊僅有的幾個臣子，一次次地向大明朝求援。

    使臣到了京城后，見求援的國書遞交上去后遲遲沒有反應(yīng)，也是心焦。李昖最后實(shí)在無法，將豐臣秀吉威脅朝鮮借道的書信都送去了京城，還是沒能徹底打消大明朝的疑慮。

    事情就像寧夏的戰(zhàn)況一樣，也陷入了膠著之中。

    史賓這日休沐歸家，家中僮仆告知，有一外來口音極重的人已連續(xù)五天上門，今日正在屋內(nèi)等著。他心中猶疑，并不立刻見人，而是繞道抄手游廊，從花窗去看是誰。

    正堂中是一個朝鮮國打扮的男子，正在屋內(nèi)坐立不安地翹首望著外面。隨他一道來的，還有一名朝鮮少女。少女用外衣蓋著頭發(fā)和身子，看不大清容貌，時不時地和那男子用朝鮮國的語言交談著。

    史賓微微一笑，沒想到竟然求到自己這頭來了。

    知道不是什么危險的人，史賓就重新回到門口，假裝剛剛回到家中，徑直去了正堂。

    那男子見史賓終于回來了，趕忙從堂內(nèi)走出，疾步走到院中向史賓拱手?！笆饭??！彼臐h語講的不算十分流利，朝鮮口音很重。

    史賓舉手示意，“今日你來的目的，我知道?！?br/>
    男子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那公公可愿向大明天子進(jìn)言，出兵助我國君復(fù)國？”他見史賓面色淡然，似不心動，咬咬牙，將最后的底牌拋出來，“若大明出兵，我國君愿內(nèi)附大明?！?br/>
    史賓搖頭，“此乃國之重事，豈是我一內(nèi)監(jiān)可以妄言的。閣下若有心，不妨前往幾位尚書大人處求助?！闭f罷就揮了揮手，讓僮仆送客。

    男子望著史賓的背影，跺跺腳，用朝鮮話向廊下站著的少女喊了幾聲。少女應(yīng)了一聲，怯怯地走到史賓的面前，用非常不熟練的大明婦人禮儀向史賓行禮?！肮??！?br/>
    史賓不經(jīng)意地瞥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心怦怦跳著。

    太像了。

    男子一直在旁觀察著史賓的表情，見他稍動，心知有戲。他一把將少女推入史賓的懷中，腆著臉強(qiáng)笑道：“公公，此乃小人特意挑選的女子，完璧無瑕，還望公公笑納?！?br/>
    朝上已經(jīng)為了是否出兵援助朝鮮復(fù)國吵成了一片。史賓心里其實(shí)并不愿趟這次的渾水。他又看了那少女一眼，“我盡力而為吧。你且回去等消息?！?br/>
    男子欣喜若狂，連連稱謝。又將少女拉至一旁用朝鮮話叮囑一番。

    史賓道：“將這女子也帶回去吧。我用不著?！?br/>
    男子愣住了。少女聽不懂大明的官話，連連拉著男子問史賓說的什么。男子拉著她，向史賓磕了個頭，“那公公答應(yīng)的事？”

    “回去等消息吧?！笔焚e不再逗留，信步走向內(nèi)堂。

    少女被拉出史家后，才反應(yīng)過來，欣喜若狂，拉著男子不斷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

    史賓將身影藏在門后，透過門縫看他二人遠(yuǎn)去。

    假的，他不稀罕要。

    乾清宮中，朱翊鈞看著擺在面前的那副據(jù)稱是朝鮮國君李昖的畫像，不確定地問兵部尚書石星，“畫中之人，確是朝鮮國君無誤？”

    石星點(diǎn)頭，指著身旁一人，“此人曾前往朝鮮，見過朝鮮國君，陛下可試問。”說完，退后一步。

    朱翊鈞打量著面前站著的人，身上穿著看起來并不差，好像是個商賈。只是有些賊眉鼠眼的，看著叫人信不過。“你真的見過李昖？”

    那人突然聽見朱翊鈞問話，一下子腿軟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回、回陛下，草民時常前往朝鮮經(jīng)商，采辦些人參等物，因量大，曾與朝鮮國君有過一面之緣。”

    朱翊鈞讓陳矩把畫交給那人，“你再仔細(xì)看看，上面那人，真的是李昖？”

    那人接過已經(jīng)看了無數(shù)次的畫，再次一寸寸地細(xì)看，“草民確定是?！?br/>
    朱翊鈞點(diǎn)點(diǎn)頭，“下去吧?！?br/>
    等人退下，朱翊鈞問石星，“石卿是怎么想的？”

    石星拱手道：“臣以為，倭圖朝鮮，實(shí)在大明。若此次不出兵，怕是等倭人在朝鮮站穩(wěn)腳跟后，就能從義州直取遼東。陛下，不得不防?！?br/>
    朱翊鈞點(diǎn)了點(diǎn)桌子，“你為兵部尚書，掌兵事。如今若出兵援朝，有幾分勝意？”

    這個問題石星早就想過了，“陛下，倭人舉全國之力，出兵十萬，海陸同擊。臣以為，此戰(zhàn)可勝，只是非一年，難以攻下?！?br/>
    “如今寧夏尚陷于哱拜之亂，麻貴、李如松悉數(shù)前往寧夏。若出兵朝鮮，石卿以為何人能為帥？”

    大明朝人多，卻有兵無將，這是最頭疼的事。

    石星是主戰(zhàn)的，他在面見朱翊鈞之前，就將所有的事兒都想過。畢竟要出兵，不僅得說服朱翊鈞，還得要內(nèi)閣點(diǎn)頭。

    “陛下，臣以為可先遣寬甸堡副總兵都指揮佟養(yǎng)正渡江，于義州附近探聽消息，摸清倭人確是發(fā)兵十萬，還是虛報兵數(shù)。太倉庫尚有余力，糧草一事倒是不甚急。為今之計(jì)，當(dāng)速速結(jié)束寧夏之亂，調(diào)集諸兵前往。”

    朱翊鈞點(diǎn)點(diǎn)頭，“陳矩，詔內(nèi)閣大學(xué)士過來商議出兵朝鮮一事。”

    陳矩拱手領(lǐng)諭而去。

    片刻后，五位大學(xué)士至。趙志皋倒是主和的，并不贊同出兵朝鮮。但經(jīng)商討后，的確覺得朝鮮為大明籬笆，若拒絕出兵不僅失了泱泱大國的風(fēng)范，也有失仁義。

    商討之后，最后還是定了下來。

    大明決定出兵助朝鮮復(fù)國的消息頃刻間就在后宮傳遍了。

    鄭夢境急急地派人出宮招鄭國泰入宮來。鄭國泰午膳都沒用就跑了進(jìn)來。見了兄長，她就問道：“哥哥，沈惟敬找著了沒有？”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