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凌晨便租了一輛馬車,到達牧牛鎮(zhèn)的時候,已經(jīng)是未時三刻了。
天寒地凍,街上行人紛紛身穿棉衣。
他先將陳氏準(zhǔn)備的大包小包的東西放到背簍中,用薄布蓋上,往采石場走去。
采石場的景象與大街上所見完全不一樣,漢子們身穿單薄的中衣,或是幾人合抱一塊大大的石頭不知往何處搬,或是用背簍背了滿滿一背簍的碎石,倒在同一個地方。
更是有漢子更是露出干瘦的上身,用鐵鉆跟斧錘在巨石上鑿出一條細縫,再擱一定的間隔用二錘把鐵楔子打入,利用橫豎兩排鐵楔子把石頭裂成長條狀的石坯,然后用鐵鉆修鑿成較為規(guī)整的長條形石料。
沈秋認出其中一個光著上半身,動作熟練地鑿石的人是多年未見的三舅。
他繞開一個個汗流浹背的男人,大步走到三舅身邊,喊道,“三舅舅!”
采石場的聲音非常雜亂,陳鐵生一開始聽到熟悉的聲音,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直到抬頭一看,才知道原來真的是四妹的兒子!
他停下手中的活兒,拿起肩膀上的汗巾擦了擦快腦門上的汗,咧嘴笑著問道,“秋哥兒,你怎么到這里來了?”
沈秋從背簍里取出一壺水,說道,“三舅先喝口水吧?!?br/>
陳鐵生接過水壺,仰著腦袋咕咕地半壺水灌下肚,只覺得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砸了砸嘴巴,問道,“你是不是在水里面加糖了?”
沈秋點點頭,回答陳鐵生的第一個問題,說道,“我是特意來牧牛鎮(zhèn)的采石場找一種砂石的,順道來看看舅舅們?!?br/>
陳鐵生往沈秋身后看了看,有些失望地問道,“我聽說你娶了個媳婦,一直沒得空去看看,這次來怎么不把侄媳婦帶過來給舅舅們瞧瞧?”
沈秋嘴角勾起一抹笑,說道,“再有三個多月,我就要當(dāng)?shù)?。媳婦身子重,不宜車馬勞頓?!?br/>
陳鐵生感慨地拍了拍沈秋的肩膀,說道,“我怎么覺得一眨眼你就長大了呢,連孩子都要有了?!?br/>
他面上情不自禁地帶了許傷感,說道,“爹娘去世之后,我們兄弟三人便分了家,老房子分給了大哥,二哥和我自己造了新房子,四妹卻一次也沒回來,到二哥和我的新房子里去看看。”
沈秋替娘辯解道,“娘心中一直記掛著三個舅舅,但桃李鎮(zhèn)的沈家村離牧牛鎮(zhèn)的陳家村太遠……”
陳鐵生擺了擺手,了然地說道,“我知道她這些年過的也不容易,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你能來看我們,我們已經(jīng)很高興了?!?br/>
沈秋目光一掃,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自己要找的砂石。
陳鐵生留意到他的目光,說道,“那種石頭太容易碎,用來蓋房子肯定不行,淋幾次雨就倒塌了。你若是想用石頭蓋房子,還是看看別的石頭吧?!?br/>
沈秋心下一動,問道,“這個采石場有主嗎?”
陳鐵生搖了搖頭,說道,“這座山是無主的,就在陳家村的后面。過來采石的除了陳家村的人,還有別的村的村民,只要他們自己愿意來采,誰也不會阻攔。”
他抬手指著不遠處,坐在搭建的茅草亭下衣著華貴的人,說道,“那邊坐著的都是專門來這個采石場收石料的商人,只要他們的人檢查石料沒有問題,便會把我們采好的石頭收走?!?br/>
沈秋早就留意到采石場里還有一類特殊的人,問道,“這些石頭都是怎么賣的?”
陳鐵生無奈地說道,“十年前這里的石頭收價還是四十文一石,但后來那些商人好像都商量好了似的,一起壓價,價高了他們就不買?,F(xiàn)在這些石頭的價格已經(jīng)被壓到了一石二十文,聽說那些商人還要壓價!”
以往傍著石山,附近村民日子過得還算舒坦。
但這幾年隨著商人不斷壓價,村民的收入越來越少,到現(xiàn)在交上了每年的稅賦之后,家中便難有積蓄了。
沈秋眉心微蹙,問道,“你一個人一天能采多少石?”
陳鐵生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力氣大,別人一天只能采個二三石,我一天能采四五石,掙到一百文?!?br/>
即便如此,他家里的日子也比別人好不到哪里去,掙來的銀子剛剛夠交朝廷征收的稅賦,日子過得日漸緊巴。
這幾年采石場的人其實已經(jīng)少了很多,那些男丁交不上稅,被抓去當(dāng)兵了。
沈秋風(fēng)眼微咪,說道,“三舅這幾日可有空幫我采集砂石?我以四十文一石的價格收,暫時收一千斤,今后可能還會繼續(xù)收?!?br/>
陳鐵生驚訝地問道,“你說的砂石,可是那種易碎的石頭?”
沈秋點頭說道,“我只要那種砂石,碎成小塊的都行?!?br/>
陳鐵生不贊同地說道,“雖然不知道你執(zhí)意要砂石做什么,但那種石頭采石場隨地可見,一般都被當(dāng)作廢石拋在地上。你若是真想要這些石頭,我現(xiàn)在就可以用背簍給你撿幾背簍回去,怎么能收你的銀子呢!”
沈秋沒有繼續(xù)與三舅糾結(jié)銀錢的之事,問道,“大舅舅和二舅舅也在采石場采石嗎?”
陳鐵生搖了搖頭,說道,“大哥去年被山上掉下來的石頭砸斷了腿,二哥的肺癆越來越嚴重,都沒有來采石場。”
他指向另一邊幾個年輕的漢子,說道,“我那兩個兒子還有大哥和二哥的兒子們都在那邊挑石頭,我去把他們叫上一起回去,今天大家都不干活兒,咱們舅甥回去好好聚一下!”
陳鐵生不一會兒就帶來了七個與沈秋年紀相當(dāng),光著精壯上身的男人。
他們分別是陳家老大陳鐵石的兒子陳陽、陳雨,老二陳鐵棍的兒子陳東、陳西、陳南,以及老三陳鐵生的兒子陳上和陳下。
陳下老遠見到沈秋,就把肩上的衣裳扔到哥手中,興沖沖地跑過來,一把沈秋抱住,喊道,“表哥!”
他比沈秋還小半歲,以前很喜歡跟在沈秋的身后。
這一聲表哥沖散了兩人之間幾年不見的陌生感。
沈秋唇角一勾,抬手拍了拍陳下的后背,說道,“長高了不少?!?br/>
陳下放開表哥的身體,抬手在兩人之間比了比。
他沮喪地發(fā)現(xiàn)自己比表哥矮了一個頭,不禁問道,“表哥你是吃什么長大的?明明我已經(jīng)長成十里八村最高的男人了,可你卻為什么還比我高?”
沈秋拍著表弟的肩膀,安慰道,“你雖然比我矮,但是骨架比我寬,看起來比我結(jié)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