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覺意剛要回答,上身忽然晃了一下,隨即雙膝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地,眉毛緊緊絞在一起,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之前握住的紙筆散落一地,如果不是手掌及時撐了一下,掛在頸間的DV也要遭殃。
“小尹!”徐導大驚失色,趕緊上前攙住他,“你怎么了?——救護車,你們快叫救護車!”
蕭可正不知該到哪里叫救護車,這時,只見陳尚行也扶住了尹覺意,說道:“徐導你別著急,我看他這是低血糖犯了。”
“啊?你確定?”
“我做騎行馬拉松訓練時見過不少類似癥狀?!标惿行刑鹨X意的雙腿,又示意徐導架住他的上半身,合力將人抬到躺椅上,“最好用葡萄糖,不然糖水也行。給他先喝一杯,然后再去打點滴?!?br/>
“好好——小尹,能聽見我說話嗎?能撐住嗎?”
尹覺意閉著眼睛,微弱地說道:“可以……我沒什么,就是昨晚通宵寫本子,現(xiàn)在頭暈得厲害,手腳發(fā)軟?!?br/>
見他還有意識,徐導心下稍安,“唉,你這孩子。瘦了這么多還敢熬夜,以后可不許這么干了。”
這時,不少劇組人員發(fā)現(xiàn)出事都趕了過來。聽到陳尚行的話,幾個女生紛紛去翻零食。片刻,負責微博的小妹捧著兩盒還沒拆封的棒棒糖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用這個可以嗎?”
陳尚行正在替尹覺意解外套扣子,好讓他呼吸能更順暢些。匆匆忙忙看了一眼,說道:“是糖就行。找熱水泡開,不然含著化得慢?!?br/>
又是一通忙亂,過得片刻,一杯色彩詭異的糖水遞到陳尚行手邊。
瞅著那紫里泛紅紅里透灰的水,他不解地問道:“怎么是這個顏色?”
小妹說道:“這星空棒棒糖本來就是行星色的?!?br/>
剛才忙亂之中看到的糖果顏色確實和這類似,陳尚行不再多問,熟練地托起尹覺意的頭,小心翼翼將糖水喂到他嘴邊。
才喝了一口,原本眼睫緊閉、滿面孱弱的尹覺意就微微睜開了眼睛,嘴唇也動了一下。
“醒了醒了!”徐導總算長舒了一口氣,擦著腦門上的冷汗對蕭可說道:“尹老先生生前最疼小尹,要是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那我真是要愧疚一輩子。”
蕭可安慰道:“好在他沒什么大礙,你就別多想了。”
徐導點了點頭,“幸虧小陳在。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手,以后咱們劇組也算有專門醫(yī)生了?!?br/>
一旁的場務(wù)有心活躍氣氛,便開了個玩笑,“今后飯盒給陳哥的雞腿來雙份?!?br/>
他們說話的功夫,陳尚行已將那一紙杯糖水喂尹覺意喝下了大半。
眼看尹覺意眼睛越睜越大,他很有成就感。轉(zhuǎn)了轉(zhuǎn)杯子,把沉在底下的糖末旋了起來,一口氣給半靠在懷中的人喂下去。一邊喂,嘴里還一邊念叨,“快喝快喝,喝完就有力氣了?!?br/>
這一口悶下去,尹覺意的眼睛徹底睜開了,手也不抖了,有力氣抓住陳尚行的胳膊了,就是臉色反倒比先前還要難看。一雙眼睛更是死死瞪住他,眼神悲憤得無以言表。
陳尚行被他的模樣嚇了一跳,趕緊問道:“你還有哪里不舒服?”
“你——”
只說了一個字,尹覺意便大聲咳嗽起來,驚天動地。嚇得眾人一窩蜂圍上去,給他拍肩撫胸地順氣。
好不容易把那口氣捋順,尹覺意終于把話給說囫圇了,“你為什么要喂我這么——難吃的東西?”
眾人一愣。陳尚行看了看手里還剩點殘汁的紙杯,說道:“我看這糖果包裝蠻好看的,就是顏色雜了點,怎么會難吃呢?”
“不但難吃,里面還有紙屑?!币X意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仇人,還是不共戴天那種,隱隱又帶著委屈,“你還全灌給我了!”
“哪兒來的紙屑?”陳尚行嘀咕了一聲,用指尖醮了點杯里的余汁,才嘗了這么一點,眼睛鼻子頓時齁得全錯了位。
定了定神,他忍住被劣質(zhì)糖精嗆得咳嗽的沖動,問道:“你怎么不早說?”
“我是想說,可每次才攢出點力氣,你就又喂我一口,我哪兒還說得出話?!?br/>
看他那副悲憤欲絕的模樣,陳尚行呲了呲牙,向旁邊嚇得說不出話的小妹問道:“這糖是哪里來的?”
小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說:“網(wǎng)上買的,二十多一盒。雖說便宜了點,但也不至于難吃成這樣吧?”
聽到這里,旁邊的場務(wù)嘆息一聲:“妹兒啊,這價格肯定是買到假貨了。假貨里面還包了紙,你大概沒仔細看就丟杯子里了。不過,假歸假,糖份還是蠻足的,尹先生喝了也管用,就是口感不好?!?br/>
徐導整不明白這些小女生的零食,只當別的男人和自己一樣,當下疑惑地看向場務(wù),“你怎么知道得這么詳細?”
場務(wù)面無表情地說道:“因為我初戀就是在收到這種棒棒糖后和我分的手。決裂那天她還帶了一盒給我,讓我嘗嘗什么才是正品?!?br/>
“噗——”
“哈哈哈!”
聽罷場務(wù)的血淚史,在場所有人都忍俊不禁。不但原本嚇得快哭出來的小妹破涕為笑,就連憤憤不平的尹覺意繃了一會兒,也撐不住笑了起來。
陳尚行趁機說道:“聽到了吧,我可不是有意整你,要怪只能怪奸商?!?br/>
因為家世的緣故,以往和尹覺意打交道的人都是客客氣氣。不說態(tài)度有多尊敬,但哪怕事出有因,也不會強灌了他一肚子難吃到家的劣質(zhì)食品卻連句客套般的道歉也沒有。
陳尚行這番話,配上他那身光鮮的國.民政.府官服,和加足了摩絲幾乎能滑倒蒼蠅的油亮頭發(fā),落在尹覺意眼里,顯得分外可惡。
雖然知道是這人治好了自己的低血糖,但尹覺意依舊對他沒有半分好感。
尹覺意我行我素慣了,既不喜歡便懶得多理。當下潦草地向陳尚行點了點頭,便向站在一旁的蕭可問道:“主角的事你考慮得怎樣?”
沒想到他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就又追問起工作的事來。蕭可心說這人對待工作真是狂熱。
還未回答,徐導便插了進來,叮囑道:“小尹,別說話了,先養(yǎng)養(yǎng)精神,一會兒我讓人送你去醫(yī)院再檢查檢查。放心吧,蕭可就在劇組跑不了。養(yǎng)好了身體,你才好同他商量對不對?”
對于這位亦兄亦友長輩式的朋友,尹覺意除了稱呼之外還是很給面子的。雖不太情愿,還是點了點頭,“好的,徐叔叔?!?br/>
“……小張、小劉,你們開車送他去賓館旁邊那家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出來馬上打電話給我?!狈峙赏戤?,徐導扭頭不看因聽到叔叔二字表情怪異的劇組眾人,對陳尚行說道:“小陳,咱們來說戲,呵呵?!?br/>
見尹覺意又噎了徐導一把,陳尚行大概也了解了他的性格。原本因他不搭理自己而生出的幾分小郁悶,不覺煙消云散。
只是,到底是有眼緣的人,他還是不太甘心就被這么對方無視。摸摸下巴,忽然替尹覺意理了理頭發(fā),特溫柔特關(guān)懷地說道:“小尹,去了醫(yī)院要聽話打針。”
無視陡然僵硬的尹覺意,陳尚行帶著扳回一局的開心走向徐導,“來了?!?br/>
因為這段小風波,上午的拍攝計劃延遲了個把小時。下午蕭可盛裝上陣,徐導一個激動又多拍了十幾條,等到收工,天已經(jīng)全黑了。
趁蕭可卸妝的功夫,徐導說道:“小尹說借了朋友的房子,就住在你隔壁。我看他這是非得磨到你點頭才肯離開的架勢?!?br/>
蕭可打趣道:“徐導,莫非你是來做說客的?”
徐導搖了搖頭,“從感情上來講,我是希望你答應他。但從事業(yè)的角度考慮,這卻不是一個上好的選擇。決定還得由你自己來做?!?br/>
“為什么說不好?”蕭可不解地問道。身為著名導演的后代,難道拍的片子還愁賣?
徐導很快便解答了他的疑惑,“他想拍的是小眾片,走獲獎路線的。這種片子比較極端,要么一舉成名天下知,要么就是評選那幾天熱鬧一下,回頭除了好這口的人,誰也記不住名字。如果你江湖地位已經(jīng)穩(wěn)固,拍這種片子就是賺口碑。但你現(xiàn)在還在上升期,如果不能成功,那就是消費時間,錯失其他資源。”
蕭可懂了。這就跟古代文學大家偏好某事某物是陶冶情操、放在普通書生身上卻是不務(wù)正業(yè)一個道理。
做為一個剛剛有點名氣的小明星,拒絕這份邀請顯然是最明智的決定。不說會錯過什么,起碼穩(wěn)賺不賠,比較保險。
但,雖然連劇本都沒看過,可只要想到尹覺意不顧身體不適,依舊追問他是否同意的那一幕,蕭可便覺得遲疑動搖。
最終,他說道:“徐導,我再考慮考慮?!?br/>
徐導微微頷首,心中深感欣慰:蕭可能有這么幾分猶豫,哪怕日后還是拒絕,也足見他真有藝術(shù)追求,不是那種只圖賺錢的人。
既有追求,又有實力,且肯努力的人,注定將走得更長遠。
想到這些日子蕭可精益求精的勤奮,徐導神情愈發(fā)溫和,說道:“你別想太多,單從自己的角度來決定就好?!?br/>
*****
蕭可加班,沒等到晚飯的韓父和文老沒滋沒味地一起在外面隨便吃了點本地菜?;丶液笪睦匣胤靠磿?,韓父則窩在沙發(fā)上刷微博。
他那個“韓家我說了算”的ID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兩千多人關(guān)注,除了刪也刪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僵尸粉,全都是蕭可的粉絲。
平時沒事他就和這幫晚輩姑娘一起刷刷話題,轉(zhuǎn)轉(zhuǎn)官博,在蕭可每日一發(fā)或者雙發(fā)的早晚餐照片下評點一番。
因為他時間充裕,經(jīng)常在線發(fā)評,不知不覺在粉絲里有了一定號召力。平時很多小姑娘轉(zhuǎn)他的話,這讓沒當過中隊長的韓父很是樂呵。
這天剛剛打開微博,發(fā)現(xiàn)收到一封私信,他不禁念了出來,“你好,想興趣與利益兼得賺點外快嗎?只要每日依舊保持五十個以上的發(fā)帖量,為明星增加熱度,轉(zhuǎn)發(fā)話題,發(fā)表評論,就可以獲得保底收入,多發(fā)多得——嘖!”
“謝謝不用,我比你有錢?!?br/>
飛快回復完畢,韓父抱怨道:“這都什么人啊,以為我好說話想收買我么。切,我只關(guān)注小可,別人可沒這待遇?!?br/>
照例在處理公務(wù)的韓熙林聞聲抬頭,視線微凝,“爸,你還在玩微博?名字叫什么?”
“在韓家——”說到這里,韓父突然警覺地收了聲:要是被兒子知道網(wǎng)名,少不得又要用鄙視的眼神看自己。于是,他連忙改口說道:“你問這干什么,專心工作,趕緊的?!?br/>
但是耳力絕佳的韓大董事已經(jīng)根據(jù)提示詞結(jié)合所在地找出了全稱。韓父還沒說完話,他便將截圖附在明日事務(wù)安排中,一起郵件給了何倫,并備注道:“以后不要再聯(lián)系這個號?!?br/>
何倫立即回復:“好的韓董,我記住了。之前因為您說關(guān)注號貴精不貴多,我看這位博主很喜歡蕭先生,便試著聯(lián)系了她。您放心,以后不會了,我會另找其他合適人選?!?br/>
回復了一個已閱的小紙條,表示同意,韓熙林繼續(xù)處理其他公務(wù)。
自打知道蕭可小時候被聞思平惡意打擊,一度喪失自信,除了收拾報復罪魁禍首之外,韓熙林一直在琢磨該怎樣彌補蕭可。
雖然蕭可現(xiàn)在看上去很陽光,似乎已經(jīng)從以往的陰霾里走出來了。但心理創(chuàng)傷不比外傷,誰也說不準它到底愈合沒有。
韓熙林試著提過兩次讓蕭可去看心理醫(yī)生,均被拒絕之后,便私下咨詢了相關(guān)專家,制定了一個補償計劃:哪兒跌倒哪兒爬起來,既然蕭可曾對自己的演技沒信心,那就讓更多的人肯定他、稱贊他、喜愛他。
為此,韓熙林專門雇了一批人監(jiān)視網(wǎng)絡(luò)輿論動向,一旦發(fā)現(xiàn)不良苗頭立即在第一時間撲殺。不過,自從莫須有的金主事件澄清之后,路人們對遭受不白之冤的蕭可在同情之余,順便發(fā)現(xiàn)他不但皮相好演技佳還有一手好廚藝,都甚有好感度,但凡提起他都是夸獎,氣氛一片祥和,這幫人暫時還沒有用武之地。
韓熙林本來還想學其他人發(fā)發(fā)稿子,吹捧一下。但蕭可新拍的綜藝和電視都還沒播,總是炒冷飯怕引起觀眾逆反心理,適得其反。注意到每日必發(fā)微博以來,蕭可會在拍戲空隙刷刷評論,挑比較熱情的回復一下粉絲。韓熙林又讓何倫去找一批鐵粉,走心不走量,負責每天夸獎贊美。
雙管齊下,韓熙林認為應該對蕭可有所幫助。等將來作品多了,再花錢多弄幾個獎杯。風評上佳,實獎在手,蕭可一定會忘記昔日的陰影。
韓大董事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關(guān)愛行為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偏差,走向了他以前最討厭的找靠山走偏門一路。還打算這趟回B市找鄧再榮聊聊,請教下該如何完美地刷票撈獎。
韓父在蕭可今天發(fā)的早餐照片下連刷了幾條“沒晚飯真難過”,見兒子坐在電腦面前神情嚴肅,儼然一副思考國家大事的模樣,不禁說道:“你別成天盯著公事不放,也該管管家里。我問你,你打算瞞小可到什么時候?”
沒想到老爹也在意這事。韓熙林說:“我會告訴他的?!?br/>
“具體時間?”韓父看到兒子那副無動于衷的模樣就不爽,“小可和你在一起快半年了吧,只要在家,不管多累,一日三餐都為你做好。他對你沒得說,可你呢?你為他做過什么?每天回來就知道像個大爺似的上桌吃飯?!?br/>
這話以前聽聽也就罷了,但現(xiàn)在韓熙林心里有了某種想法,不免覺得聽起來怪怪的。他不便也不愿將私下種種事件告訴韓父,遂只說道:“爸,你這是借題發(fā)揮?!?br/>
被戳破心事,韓父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別管我發(fā)不發(fā)揮,總之,小可對你那么好,你卻遮遮掩掩的,連真名實姓都不告訴他,這絕對不行。你不是愛訂計劃嗎,訂個期限出來,如果到期還不肯說,那我?guī)湍阏f?!?br/>
其實無需韓父催促,韓熙林心中已經(jīng)有了腹案。
經(jīng)過這些日子的試探與自我剖析,他十分確定,自己并非一時興起,而是真心實意想與蕭可有個未來。
心中的小天平既已完全傾斜,那么套牢計劃也該提上日程。
雖然最實際的做法是先打聽明白蕭可喜不喜歡男人,根據(jù)答案再決定攻略。但以韓熙林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在愛情里那么功利,這種做法只會褻瀆了自己的感情。
愛的前提是坦誠,幸好他沒有有犯下原則性的錯誤。嚴格說來,他只是一念之差隱瞞了自己的姓名。若是說到身份,除非公事往來,或者喜歡炫耀的暴發(fā)戶,否則誰會在普通場合一照面就說你好我是某某集團的某某人。找個借口,應該能圓過去。
至于名字,他決定坦白原因。以他的身家,對一個本以為沒有交集的人有所隱瞞,相熟之后卻越來越不知該如何開口,也是情理之中,蕭可應該會理解,并接受他的道歉。
計劃通,只待時機。韓熙林說:“爸,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后天是清明節(jié),回家給媽媽和祖父祖母掃完墓,回來我就告訴蕭可?!?br/>
“這還差不多。”韓父不知兒子心里那些彎彎繞繞,聞言欣然點頭。
話音剛落,只聽大門門鎖響了幾聲,蕭可進來一邊摘擋臉防追堵的圍巾口罩,一邊問道:“我剛剛好像聽見你們說要回B市?”
“嗯,回去掃墓?!?br/>
想起剛才老爹指責自己回家就當大爺,雖然明知實情并非如此,韓熙林還是主動過去替他取圍巾。
蕭可最近已經(jīng)習慣了韓熙林的類似舉動,配合地主動往前湊了湊,方便韓熙林動作。同時說道:“正巧,劇組明天也得離開,到寨子里拍戲?!?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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