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在地上嘰嘰喳喳,驢車上的女人們也在嘰嘰喳喳。
趕車的李大爺看著那兩只麻雀飛到村口的老柳樹上去了,低下頭就看見樹下走過來三個女人。
是張老太太和她兩個兒媳婦。
“張嫂子也去鎮(zhèn)上???”隔壁村一個嬸子看著很是熱情,“來來,我旁邊這兒還有地方?!?br/>
張老太太先給了車錢,才過來坐下,和那嬸子寒暄。
“老三的孩子今天滿月,可不是要去幫忙嘛?!?br/>
“男孩女孩???”
“是個閨女?!?br/>
“丫頭啊。”那嬸子撇撇嘴,很是嫌棄的樣子。
村里重男輕女是慣例,這嬸子也就和村里大部分人的想法差不多??墒菑埨咸褪怯X得聽了這話心里不高興。
原先還想著好好說道一下自己的小孫女多可愛,現(xiàn)在是半分這樣的心思都沒有了,沒擺個臉色都已經(jīng)算是看在住得近的情分上了。
張老太太沒接話,這嬸子也沒在意,只當(dāng)她是因為盼著孫兒盼了十個月,最后卻發(fā)現(xiàn)是個孫女兒,這才心情不好。
在驢車上不說話,總覺得無聊,這嬸子眼睛咕嚕嚕一轉(zhuǎn),沒多久又找到一個新話題。
“小芽啊,你家老二,是叫小勇吧?”
小芽說的是二兒媳婦秦柳芽,她是藍(lán)崗村本地人,也是大家看著長大的,小時候身體不好,長大后也比旁的婦人瘦弱一些,好在皮膚白,模樣也算是出挑,十里八鄉(xiāng)很多人都喜歡她,這朵花兒最后落到了歐家老二家里。
她頭一胎生的女兒,那些和他年紀(jì)相近的、曾經(jīng)羨慕過她的婦人都在笑話她,她為此背著人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直到去年生下兒子,總算是遂了愿。
她抬起頭,很快地“嗯”了一聲,又像受驚的鳥雀一樣縮了回去。
“還好這次你的肚子爭氣,要是再生個女兒,以后怕是沒有機(jī)會生兒子了?!?br/>
那嬸子壓低了聲音,一副要說什么秘密的樣子。
“上面新出的規(guī)定,現(xiàn)在夫妻兩個只允許生一個孩子了。咱們農(nóng)村還好一點,說是要是第一胎生了女兒還能生第二個,但最多也就只能生兩個了?!?br/>
想想又補(bǔ)上一句,“你家老三就沒這個好運氣了?!?br/>
張老太太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到底沒忍住插了一句。
“孫女兒怎么了,女孩身上流著的還不是我們老歐家的血,還不一樣是歐家人?”
那嬸子也不是多么有膽量的人,一看到張老太太一副瞪著眼睛要好好理論理論,理論不過就動手的樣子,悻悻地住了口。
歐家婆媳住得遠(yuǎn),而住在鎮(zhèn)上的楊護(hù)士,這會兒已經(jīng)帶著兒子到了歐家的小院。
她坐到炕上,陪著阮愉閑聊。
“我就說咱們甜妞是個有福氣的,今天甜妞滿月,我們醫(yī)院昨天安排我接護(hù)士長的位置,可不是沾了甜妞的光嘛。”
這事兒阮愉之前也聽楊護(hù)士提過,他們科室的護(hù)士長十幾天之前因為私人的原因離職去了省里,護(hù)士長這個位置就空了出來,一直沒確定由誰來接班。沒想到昨天落在了楊護(hù)士身上。
升職自然是好事,阮愉先道了一句恭喜,又說,“楊姐真是說笑了,甜妞這么小,連福氣是什么都不知道,哪里有這個本事讓你沾光了?明明是楊姐自己有能力,我真是希望甜妞以后也能成為像你一樣的人?!?br/>
阮愉好好生生養(yǎng)了一個月,面色紅潤,臉都圓了一小圈,看著很是討喜,這話說得又好聽,直讓楊護(hù)士覺得自己的紅包給少了。
兩個大人說得興起,也沒留意到小孩子。
楊護(hù)士的兒子朱維不耐煩待在大人身邊,蹭蹭蹭躥到搖籃旁邊踮起腳伸頭往里看,一下子叫出來,“娘你騙我,她好丑??!”
楊護(hù)士頓時就尷尬了,小嬰兒確實看不出來有多好看,但甜妞的眼睛又黑又亮又大,單看眼睛都是個美人胚子,她是每見一次都多喜歡一分,也不知道自家兒子是個什么眼神。
好在阮愉大度,聽見這話也沒和小孩子計較,依舊是笑笑的。楊護(hù)士就更不好意思不說兒子兩句,“你現(xiàn)在說妹妹丑,以后要是反悔想和妹妹一起玩,我一定讓你歐叔叔攔著,到時候你后悔也沒用?!?br/>
“我才不后悔,以后也不會覺得她好看!”朱維還沒意識到氣氛不對,繼續(xù)大聲表達(dá)著自己的看法,楊護(hù)士捂著嘴就把這小子給拖出去了。
歐家婆媳三個天亮沒多久就出門,到了老三家里也已經(jīng)上十點了。說是來幫忙,其實也就是看看孩子,陪著阮愉閑話幾句。張老太太之前還來過一回,兩個嫂子卻是頭一回見到小侄女。
秦柳芽跟著眾人看了一眼,沒想到這一眼看去,眼神仿佛生了根,再難移開。
別人看的都是孩子,她注意到的是搖籃。
那搖籃是木制的,旁邊一圈護(hù)欄,邊角打磨出柔和的弧度,她認(rèn)不出是什么木料,卻看得出外表還上了漆,房間里沒什么陽光,都顯得光亮潤澤。旁邊坐著的婦人輕輕一推,搖籃就搖晃起來,逗得躺在里面的小嬰兒咯咯咯笑起來。
明明都是歐家的孩子,她的孩子,她的晚丫頭生了小半年才有了個搖籃,找村里面的木匠打的,用的就是后山上的木頭,那時候覺得平整沒毛刺就是很好的了。
到了小勇出生,晚丫頭也大了,用不著了,這搖籃又給了小勇用。
說是搖籃,其實就是個小床,不能搖動,也沒有護(hù)欄,要一面貼著墻放著,另一面拿高背的凳子擋著,不然總是擔(dān)心孩子會不小心滾到地上。
老三家的就是個丫頭,憑什么用的比她的小勇還好?
秦柳芽想著想著,鼻子有些發(fā)酸。
歐家的大兒媳婦何小荷走到屋門口才意識到好像有什么不對,回頭一看,二弟妹還愣愣地盯著孩子發(fā)著呆呢。
她自己家里也有女孩,怎么還盯著別人家的小閨女錯不開眼了?
何小荷覺得有點好笑,但是作為大兒媳婦,她自覺還是有這個義務(wù)幫著照顧點下面的弟媳婦的。于是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提醒她,“發(fā)什么呆呢?要出去吃酒了?!?br/>
秦柳芽猛然抬起頭,眼圈紅紅的。
“這……這是怎么了?”
何小荷被她這樣子嚇了一跳,想著是不是自己手底下沒分寸,下手重了些把她給打疼了。
“沒什么,眼睛里剛剛進(jìn)了點東西?!?br/>
這一聽就是個敷衍的借口,何小荷只以為她真的是被打疼了,又不好意思說,也沒追根究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