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怎么會有漩渦?”徐光身邊的副將大喊一聲,接著呼喝船上的水兵,“快!快轉(zhuǎn)舵避開!”
“來不及了……將軍,已經(jīng)……被卷進去了……”掌舵的小兵幾乎將自己整個身體吊在舵盤上,卻還是無法遏制舵盤的旋轉(zhuǎn),最后被舵盤猛地甩開,險些掉進水里。
“快!撐住舵盤!調(diào)轉(zhuǎn)帆向!”
一個手疾眼快的水兵用繩索套上舵盤,那繩索被舵盤帶著打了幾圈,終于纏死,另有七八人急忙撲上去拽住繩索,合力逆著舵盤旋轉(zhuǎn)的方向拉動,只聽“啪”的一聲,舵盤竟在這攪動間碎裂,一眾士兵紛紛向后摔倒,船只以更快的速度往漩渦深處墜去。
便在這時,一道身影從船艙中掠出。
“風(fēng)帆轉(zhuǎn)向坎六?!蹦戮帕⒂诖^,垂眼看著水面,衣袂袍擺被狂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卻依舊無法撼動他眼中的平靜與淡然。
正是他的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宛如一枚定海神針,將瀕臨崩潰的帆船牢牢定住,水兵們重新整理好嚇丟的三魂七魄,抄起工具行動起來,唯獨掌帆的將士面面相覷——
砍六是個啥東西?
陵洵翻譯:“往左半圈!”
眾人得令,正欲調(diào)轉(zhuǎn)帆向,卻忽覺不對。
往左半圈,那船豈不是要往漩渦正中沖去?!
徐光看了看穆九,目光一沉,喝道:“盡管聽從風(fēng)老板和穆先生的吩咐!”
士兵們再也不敢有所懷疑,紛紛賣力地絞動帆索,隨著吱吱嘎嘎的聲音,船體頭重尾輕地逐漸傾斜。
“巽五位?!毖劭粗^往旋渦中心扎去,穆九又下令道。
陵洵:“繼續(xù)往左!”
甲板兵大喊一聲:“將軍!船頭已經(jīng)進水了!不能再轉(zhuǎn)了!”
徐光抓著船欄桿的手不由收緊:“穆先生,這船就要沉了!”
穆九卻連看都沒看徐光一眼,只是淡淡道:“不聽我的,斷無生路。”
徐光被噎得一滯,喘著粗氣不再說話,只是瞪眼看著那水漩。
“將軍!船要沉了!”幾個副將這時也跟著喊。
“閉嘴!”徐光罵道,心里卻越發(fā)覺得沒譜,暗道自己關(guān)心則亂,竟然信了這兩個突然出現(xiàn)的不明不白的陣法師,萬一他們心存歹意,假借救助二公子之名行陰險之事,豈不是要拉著全船的兄弟陪葬?
“注意閉氣?!蹦戮耪f了這么一句,還不等眾人反應(yīng),整條船便猛地被吸入水中。
陵洵反應(yīng)還算快,在穆九說話時已經(jīng)閉氣,然而當(dāng)船只完全沒入水下,他還是感覺到有人忽然靠近,從身后將他摟住,并用手捂住他的口鼻。
只是瞬息的功夫,船只便如魚躍龍門,又從水中重新沖出,掀起巨大的水浪。
劇烈的咳嗽聲此起彼伏,待船重新在水面穩(wěn)住,甲板上七零八落躺著不少來不及閉氣嗆水的人,好在沒有人出現(xiàn)閉息的現(xiàn)象,只是受了點罪而已。
徐光身為荊州第一水將,自然不會被這種小狀況難住,他依然抓著欄桿立得穩(wěn)當(dāng),除了周身衣袍已被水打個通透,竟看不出與方才如水之前有什么分別。
“將軍!你看,我們越過了水渦!”副將中有人道,語氣透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徐光這才后知后覺轉(zhuǎn)過身,卻沒有看那漸行漸遠,險些要了他們一船人性命的巨大水漩,而是定定看著站在船板上的兩人,他注意到,他們身上竟然沒有被水打濕分毫,而且表情絲毫沒有驚慌,就好像剛才并沒有在生死一線間經(jīng)過,而只是撐桿游湖,宛若嬉戲。
扶在佩刀上的手忍不住一點點下滑,握住刀柄,就好像握住了那從心底滋生的,不斷侵占全身的恐懼。
異類。
這是此時徐光唯一能想到的詞。
陣法師三字素來只是傳說,如今親眼所見,才明其可怕。他們所掌控的力量,是平凡人永遠無法企及的,就像螻蟻面對高山,如果可能,這些人捏死千萬人性命只需一念,這種天地懸殊的差距,讓人心驚膽寒。然而如今他只是窺見了冰山一角,萌芽初綻……
徐光心中驚懼,忽然感覺兩道冰涼的視線掃來,他抬起頭,正對上穆九一瞥而過的目光,嚇得一個機靈,忙松開握刀的手,背脊已經(jīng)生出一層冷汗。
剛剛是怎么了?竟然生出了那種陰暗的心思?明明人家兩個人剛救了他們一船人的性命,他竟然會有種想要對他們斬草除根的沖動?徐光搖搖頭,甩開方才心底的雜念,上前拱手道:“感謝兩位相助?!?br/>
“我只是依照主公之命行事?!蹦戮疟荛_,沒有受徐光這一禮。
陵洵方才入水一瞬被穆九摟住,正沉浸在回味中,直到胳膊被穆九輕輕碰了一下,才回過神來,對徐光道:“我與子進是好友,不必言謝,徐將軍還是命船只盡快前行。”
徐光看了看陵洵,又看向穆九,再回想方才看到情景,不免在心中有了幾分猜度,卻也不再廢話,又感謝幾句,命人駕船急速前行。
陵洵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回憶方才這里被穆九掌心覆住的感覺,不由覺得心跳加快幾分,可是再回去看穆九,卻只看到一張淡然無波的臉。
“多謝懷風(fēng)相救。”陵洵笑道。
“主公無恙便好?!蹦戮盼⑽㈩h首。
接下來一路,水上也并不平靜,但是有穆九在,皆有驚無險地度過,很快他們就抵達鄱陽口,根據(jù)陵洵從尋人陣中所見,袁熙就在鄱陽口附近的一座沿江小縣中,若是換做平常,登岸之后換乘馬車,大概只需要一個多時辰就能到??墒侨缃耜懙乇M數(shù)被水淹沒,只有地勢稍高一點的土坡和山丘還露在水面之上。
徐光的五帆大船吃水太深,無法繼續(xù)深入腹地,他們一行人只好換乘小船。
原本在江面上肆意的狂風(fēng),一進入內(nèi)港便驟然停歇。此時洪水漸退,水流不再湍急,天地間唯有一排小舟,靜靜地在渾濁的水面上劃出波紋,仿佛顯示出幾分天地曠遠的悠然。
然而這份悠然,很快就被第一具出現(xiàn)的尸體打破。
那是個小孩,看上去只有四五歲大,小小的一團身體扒在一根老樹樁上,沿著水流浮浮沉沉地飄來。小孩的腰上拴著一根布條,和樹樁牢牢捆綁在一起,很顯然,在洪水初降時,孩子的父母親人將這最后一絲生的希望留給了孩子,然而終究沒能讓他逃過這場劫難。
徐光撐著一根木槁,將小孩略微被泡得發(fā)漲的身體翻轉(zhuǎn)過來,見他口鼻里填滿泥沙草葉。
“才死沒多久,不到兩個時辰?!毙旃鈬@息一聲,默默將小孩放開,任憑他小小的身體順流而下。
船上的幾名將士無一不紅了眼眶,愈發(fā)沉默不言。
陵洵原本因與穆九肌膚接觸而稍顯雀躍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來。他豁然清醒,明白自己正處于一個怎樣的世道。
回憶與穆九相見之種種,在他心生綺念,關(guān)心著風(fēng)月之事時,九州大地正飽受生靈涂炭,一夕之間不知有多少人成為水中浮殍。
穆九見他神色有異,默默將手放在他肩頭。
陵洵微一驚,勉強回過頭沖穆九笑:“聽說大水淹了三州,如今又是十八縣,本來只是數(shù)字,可是如今才知道,都是人命?!?br/>
穆九道:“這些人命,才是主公應(yīng)該放進眼里的?!?br/>
陵洵不吭聲,知道穆九話中深意,不禁也覺得自己之前行事太過任性膚淺。
“是我錯了?!?br/>
這回不為取悅誰,實在是切膚之感。
越是往遠離港口的方向行舟,便越靠近城郭村莊,看到的水中浮尸也就越來越多,其中最為慘烈的一幕,是一個身懷六甲的婦人,被急流沖帶,竟撞在一根折斷的樹枝上。婦人出于本能地用雙手護住小腹,可是那樹枝太過尖利,竟直接穿過她籠在腹前的雙掌,戳破了肚皮,透背而出,將她活生生穿了起來,放干全身血液,成了一張慘白的干尸。
“一夕間毀了十八縣沿岸堤壩,這絕對不可能是普通人干的!”一名副將恨恨道。
這句話意有所指,與陵洵和穆九同船的幾人倒不怎么明顯,那些乘坐其他船只的將士紛紛將目光投向兩人,甚至有人已經(jīng)隱約從口中咬牙切齒擠出“陣法師”三個字,被同伴警告地推一把,才不甘不愿地住口。
陵洵自然感覺到將士們的目光,卻只是說:“人有善惡,陣法師也是人?!?br/>
“不錯,風(fēng)老板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錦繡樓一向樂善好施,又怎么能和那些作惡的妖人并論?”先前那對陵洵抱有好感的麻子臉士兵說道。
很快便有更多的人附和:“是啊,幸虧這天底下還有風(fēng)老板和穆先生這樣的陣法師。”
徐光也對那帶頭妄談陣法師的士兵瞪視幾眼,道:“風(fēng)老板,穆先生,兩位不要和粗人一般見識,那幾個毛頭小子也是嚇傻了?!?br/>
還不等陵洵說話,穆九先一步道:“陣法之道衰落數(shù)百年,人們對陣術(shù)和陣法師知之甚少,懼怕也是人之常情,以后就好了?!?br/>
徐光難得聽穆九說這么長一段話,卻唯獨聽不懂他最后半句。
以后就好了?
這是什么意思?
是說嚇著嚇著就習(xí)慣了?
穆九自然不會解釋,眾人便陷入沉默。
滴答,一滴雨落下,很快便開始了淅淅瀝瀝的,繼而又急轉(zhuǎn)為暴雨。
“不好!一下雨,剛降下去的水位又要升了!二公子危險!”
陵洵也是心中一凜,正要再次施展尋人陣,以確定袁熙更精準(zhǔn)的方位,卻忽然聽到遠處有人高聲呼喊。
“船!船來啦——”
四面環(huán)水的小土包上,有一圈臨時壘建的堤壩,里面圈著百十來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像羊圈里的羔羊一般,三五成群地扎堆在一起,在帶著水汽的冷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
袁熙的錦繡外袍早就不見了蹤影,此時正穿著短款的襦衫,抱著雙臂靠在一塊大樹根子上歇盹,猛然降下的大雨并沒有吵醒他,反而是聽聞有人呼喊,他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yīng)是水位又上漲了,可是緊接著就聽見親衛(wèi)興奮的聲音。
“二公子!船!有船來救我們了!”
袁熙猛地從地上跳起來,卻因為體力透支而眼前發(fā)黑,險些又栽回去,還是親衛(wèi)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沒在村民面前失了刺使公子的威儀。
袁熙跌跌撞撞地跑到土包邊,越過那東倒西歪的簡陋堤壩,當(dāng)他看到一排小舟順著水面行來,心中尚且不敢相信,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被大水圍困的一小塊土坷有誰能找到?本以為是必死之地,怎么又會等來生機?
直到他瞇著眼透過大雨,看清當(dāng)先一葉小舟上站著的那道人影,眼眶才猛地一熱。
“無歌……”
他嘴唇翕動,無聲地念了念,無法形容這一刻心中的激蕩,冰冷的雨水落在臉頰,隱去了難得的淚水。
“袁老二,你又欠了我一條命。”陵洵隔著一道比之忘川水更陰森可怖的水流,笑吟吟道。
看到袁熙時,他著實吃了一驚,沒想到風(fēng)華無限的袁二公子竟然也會落到這步田地,想到這一路走來看到的尸骸,他心中未免后怕,再看那越下越猛的大雨,以及漸漸逼近小山包邊緣的水位線,若是他再晚來一步,那么再次見到袁子進,是不是也只能看見一具浮尸?他不敢想象,只能故作輕松地玩笑。
可是袁熙卻好像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只定定地看著他,那目光中的灼灼之意,竟有些驚心動魄。
徐光見到活生生的袁熙,總算安下心,忙命人接應(yīng),將袁熙迎到船上。
“子進,你……”陵洵迎上去,正想說什么,卻被袁子進一言不發(fā)地一把抱住。
穆九在旁邊看著,幽深的眼瞳中映出兩人的影子,卻又淡淡移開了目光。
“二公子,這些平民……”徐光尷尬地咳嗽。
陵洵險些斷氣,忙拍拍袁熙的后背,“別激動?!?br/>
袁熙這才放開陵洵,稍微平靜下來,對徐光道:“這些人都得帶走?!?br/>
“可是,我們的船裝不下這些人?!毙旃鉃殡y?!叭羰欠峙\送,怕是堅持不住。”
袁熙皺眉,回頭去看那山包,百姓們?nèi)脊蛳驴念^,希望二公子不要拋棄。
陵洵轉(zhuǎn)而去看穆九,“有沒有什么辦法?”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