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西見狀只好去求蕭玥姑姑出主意,又求余生去再請他爹來助陣。姑姑和華姨俱不怎么著急,反而勸她放寬心思,蕭子凡總會平安無事。姑姑甚至不提救子凡,只是對西西剛才的表現(xiàn)贊賞有加，夸她是個情義雙全的奇女子。瞧著兩個老江湖這般淡定,周西西總覺得她們早有計較。

    譬如那明明是人血,怎地就變成了雞血？又譬如兩人早不到晚不到的，怎地偏偏在她遭到暗算的第二天就到？

    她皺眉沉思,蕭玥還道她是擔(dān)心子凡，索性打包票：“放心，今天夜里他肯定回來跟我們過節(jié)?！币幌蚓o張蕭子凡的華姨也是不慌不忙的跟平日那樣做她的菜,看這情形就如同蕭子凡只是出去逛逛就會回來似地。

    可別說，中午蔡縣令提的人，到黃昏他便回到家。身上無傷無痛的，跟上次進(jìn)去大牢迥然不同。

    周西西險些要把他拖進(jìn)房內(nèi)驗(yàn)驗(yàn)有沒有暗傷,蕭子凡只道：“他們沒難為我。”

    “那他們這么大費(fèi)周章地抓你做什么？”

    蕭子凡直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們把我關(guān)一會兒,就將我放了出來,我便回家了?！?br/>
    周西西只覺此事天方夜譚,按著童懷遠(yuǎn)的性格哪能斬草不除根？蕭玥姑姑則欣喜地拉著兩人坐下，一起用中秋飯。華姨的手藝雖然比不得蕭子凡那么好，也把道道菜肴弄得頗有食相，直把中午就沒吃多少飯的周西西肚子里饞蟲全給勾起來。三下五除二就吃得過飽，捂著肚子很是滿足。

    蕭子凡還在給她不斷夾菜，生怕給她餓著。

    姑姑瞧著侄兒懂事的模樣很是歡快，趁著這時候夾帶私貨：“西西，你想不想見見子凡他爹？”

    蕭子凡馬上愣住，有些擔(dān)心地看著周西西，從這副眼神里誰都能看出他是滿滿的不樂意。西西也不想逆他的心思，便笑道：“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子凡若想回去，我便跟著回去，總沒道理我自己一個人去見的?！?br/>
    蕭玥笑道：“你倒看得開。旁家的姑娘總要雙方見過家長才相好，你也不怕嫁到了賊人家？”

    “便是賊人，也就跟他一起賊唄。眼下認(rèn)定我們是賊人的可真不少。”

    周西西順帶抱怨起蔡縣令等人來，她心想蕭玥姑姑既然這么神通廣大地能把蕭子凡救出來，想必跟她訴訴苦對于收拾蔡縣令和童懷遠(yuǎn)那兩人是有幫助的。

    蕭玥并不信誓旦旦保證些什么，只是說些善惡到頭終有報之類的話敷衍過去，瞧不出半點(diǎn)要教訓(xùn)人的意味。倒是對蕭子凡偶爾板起臉教訓(xùn)幾句好漢也要審時度勢千萬別莽撞的話，跟余生他爹是同個調(diào)調(diào)。

    庭院上空的月亮格外明亮，偶有秋風(fēng)將幾片樹頂?shù)娜~子吹拂掠過天邊的圓盤，遠(yuǎn)遠(yuǎn)看著像是廣寒宮里舞姿卓絕的仙姫。許是覺著有舞無樂不夠盡興，蕭玥姑姑從腰間取出根竹簫，對著那月便吹奏起來，簫聲悠長起伏錯落，像是在跟遙遠(yuǎn)的客人訴說些什么。沒想到城里也有知音者，不多時就有與其伴和的簫聲傳來，復(fù)調(diào)交織更為悅耳，實(shí)乃難聞的天籟。

    蕭子凡很是享受那些樂曲，靠在竹藤椅上閉著眼睛聽，幾乎就這么睡著過去。

    周西西才給他蓋上幅毯子，簫聲就停下來?；厣砣タ词挮h姑姑和華姨臉色都不大好，那兩人互相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往外邊出去，臨走前還不忘叮囑西西和子凡務(wù)必留在家里。

    蕭子凡還真有點(diǎn)要睡著，此刻才有些清醒，略帶迷糊地噢一聲算是答應(yīng)下來。

    其實(shí)比起呆在家里，周西西還真想偷偷跟著看看那兩人究竟要去做什么。可華姨和姑姑出門都是用輕功飛的，她也只好斷了這份念頭。

    不過好在沒出門，不然可要錯過見著最疼愛他的爹爹的機(jī)會。

    中秋那日集市鼎沸，晚上亦無宵禁之類，城門更到子時才關(guān)。是以周大山天黑還能進(jìn)得城來，好不容易穿越過熙熙攘攘的趕集隊伍尋到女兒住處，已然戌時有幾。不過饒是如此周大山還要拉著女兒跟女婿回家去，稱周東東回了來，路上染疾病得不輕，非得見上姐姐一面才是。

    兩人聽了俱是擔(dān)憂無比，連衣物盤纏都不帶就跟周大山匆匆出城回村，趕了大半夜路可算抵達(dá)長樂村。顧不得疲憊困乏，西西非得要先去看看弟弟的病情不可。

    周大山這會兒可不那么急，反倒勸女兒：“他得的是傳尸，你倆得換身輕便的衣服，蒙上臉再去看的話?！?br/>
    說著把女兒女婿都領(lǐng)進(jìn)雜物間，拿來幾身衣服叫兩人來換。

    周東東忽輕忽重夾帶著呵欠的聲音隨著他的腳步聲從房里傳過來：“爹，你不是去看姐姐嗎？怎么就回來了？”

    周大山忙把兩人的房門關(guān)?。骸皷|東你別過來啊，西西和子凡快換衣服?！闭f著加快腳步去攔東東。

    所謂“傳尸”便是今天所謂的肺結(jié)核，學(xué)醫(yī)出身的周西西自是明白它的可怕。她既為弟弟感到焦急，也為老爹擔(dān)心不已，他自己怎么也不蒙臉地就過去了呢？忙催蕭子凡也動作麻利些把衣服換好，然后趕緊出去查看情況。果然周大山毫無防護(hù)地站在東東床邊，滿臉俱是憂愁，西西忙把老爹拉開，責(zé)備道：“爹你看你，還叫我們蒙臉換衣呢。”

    周大山才醒悟過來地站后幾步，不過還是有幾分自信地道：“爹是習(xí)武之人，邪氣不侵，不怕?！?br/>
    周西西都懶得說他偽科學(xué)，現(xiàn)在最要緊地是看看東東的情況。

    周東東躺在床上氣若游絲地嚅囁著：“姐……”

    然后劇烈地咳嗽起來。

    周西西伸手探他的額頭，好在沒有發(fā)燒，臉色瞧著也算正常，應(yīng)是發(fā)病不救，趁早治療還是來得及。

    不過這窮鄉(xiāng)僻壤的哪有什么好醫(yī)生??！便與蕭子凡和周大山商量著如何把他連夜送到縣城去治療。

    周大山先是推說小病不用進(jìn)城浪費(fèi)錢，然后又道路途遙遠(yuǎn)恐勞頓起來麻煩更大，總之就是不答應(yīng)。不過在周西西看來這些全是借口，要錢她這也不缺，說遠(yuǎn)三人不就半夜路程就趕回來了么，有些她真不明白老爹究竟在猶豫些什么。

    又或許周大山是太過迷信他自個兒的神藥，竟用牛皮紙把祖壇前的香爐灰盛了些過來，要喂周東東干吃下去。

    西西氣得把那些個東西打落在地，幾乎是哭著求她爹千萬不要固執(zhí)。借機(jī)叫蕭子凡趕緊背起周東東送縣城就醫(yī)去。

    小小的周宅里場面一度混亂，最后還是周東東從蕭子凡背上跳下來拍拍胸脯大聲道：“姐，我沒事，騙你的?！?br/>
    他充足的中氣把周西西吼得嚇一跳，看著樣子真不像是個病人。

    周東東看了周大山一眼，最后坦白道：“我承認(rèn)啦，是我裝病，然后騙爹爹去把你叫回來的?！?br/>
    周大山咳嗽一聲，背過手去。

    周東東接著道：“其實(shí)我身體好著呢，你看，我還學(xué)會了武功?！?br/>
    說著喝喝哈哈地耍了幾個動作，看著還是有模有樣。

    蕭子凡和周西西面面相覷，有點(diǎn)腦袋跟不上。

    周東東打完套拳發(fā)現(xiàn)大家都沒反應(yīng)真是尷尬不已，沖爹道：“爹，你看孩兒武功有點(diǎn)長進(jìn)不？”

    窗外的太陽已經(jīng)露出半個頭，映著周東東掛滿汗珠的額頭，還有周大山嚴(yán)肅的臉龐。

    周大山開始訓(xùn)斥兒子：“你個混小子，要姐姐回來非得用騙的不是，看我不打死你。”只說著擼起袖管就要動手。

    周東東躲到姐姐身后拉著她的袖子，雖然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高她一個頭顯得有些不協(xié)調(diào)，可他還是像從前那樣哀求姐姐：“爹要打我，姐你救我啊。”

    周西西滿是驚愕的臉上終于露出些笑容，原來只是惡作劇呀，索性也裝著生氣的樣子責(zé)備他：“那你干嘛騙人？要想你姐做什么不到城里找我？該打！”

    現(xiàn)在東東除了能找姐姐求救還能賴上蕭子凡，趕緊轉(zhuǎn)移陣地躲到個頭比他高的姐夫后頭祈求道：“姐夫你向來對我最好了，一定要救我啊。”

    蕭子凡連他偷偷欠下的那么多債都肯替他還了，更何況是這種小事，不過他看著氣勢兇猛的周家父女也有些膽怯，可是想起自己該變得勇敢些，立馬站出來佯裝淡定地替東東說話：“爹，西西，東弟他許是不好意思見到從前的同窗和孔老先生，才不想進(jìn)城的吧？”

    這次蕭子凡說得還挺有理，屋子里的每個人都被他說到心坎里。周東東是覺得真真對不住老先生的栽培，默然低下頭去；那兩父女則覺著沒有盡到父親和姐姐的責(zé)任，害得這么個孩子年紀(jì)輕輕便要去戍軍，也都心有所愧。到頭來是西西過去把東東抱住，幾乎要哭起來。

    周大山也不再說什么教訓(xùn)的話，忙叫東東拾掇個房間出來，好給姐姐和姐夫落腳。

    周西西睡醒已是午后近黃昏，蕭子凡不在身邊，只聽得院子里拆招卸招的格斗聲。她出到外面看，原來是蕭子凡在和爹爹比試武藝，噢不，能和爹爹動上手的肯定是蕭子淵。蕭子淵換上身輕便的寶藍(lán)緊身衣，行動更加靈敏。兔起鶻落，招式繁復(fù)叫人眼花繚亂。聞聲出來觀望的東東看得是目瞪口呆，恨不得馬上就能把姐夫和老爹渾身本領(lǐng)都學(xué)了去。

    蕭子淵余光掃見周東東，陡然賣個虛招從周大山的掌風(fēng)下逃開，咻然向東東身邊欺來。他道姐夫只是跟他開玩笑，不閃也不躲，仍舊笑嘻嘻地看著他的攻勢，只是會條件反射地把眼睛一閉。方才那么閉眼就聽見西西哎喲一聲，連撞著他仰面朝天一并跌倒在地。

    好在誰都沒受傷，周西西還能中氣十足地抱怨：“你還真動手啊！”

    蕭子淵沉默不言，只是收起手背在身后，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看著她。

    東東忙把姐姐扶起來，倒有幾分向著姐夫的意味：“姐，人家高手過招你摻和進(jìn)來不缺胳膊少腿的就不錯啦?！?br/>
    西西沒好氣地反問他：“你是高手嗎？要不是我擋著你不得被打得經(jīng)脈斷裂吐血而亡！”

    周東東只是撲哧撲哧地笑，他設(shè)想的是姐夫一定會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卦谒媲笆兆≌?，好嚇?biāo)淮筇?。所以他才要更加顯得臨危不懼，好表現(xiàn)出自己男子漢氣概。

    周大山趕過來把把女兒的脈搏，確認(rèn)她無傷無痛后才松口氣，回身對蕭子淵既有贊賞又有幾分擔(dān)憂地道：“子凡，近些日子你的武功大有長進(jìn)，這倒是件好事。只是習(xí)武之人切忌心浮氣躁，時時刻刻定心守神才是重要的?！?br/>
    蕭子淵也不搭理老丈人，扭頭就走，弄得周大山有些丈二摸不著頭腦。

    于是只好問西西：“他這是怎么了？你們吵架了？”

    周西西沒法子只能這么點(diǎn)頭，但她總感覺蕭子淵像是變了個人?？墒?，對于某個屢屢表白被拒的追求者你還能要求更高嗎？她也有些不知所措。只有周東東對姐夫投去無比崇拜的目光，他總覺得這種酷酷高冷的樣子才是男人的典范。

    結(jié)果半刻鐘不到，另一個版本的姐夫便提著滿滿一籃從長樂山摘下的蔬果菌菇回到家中，蹦蹦噠噠地進(jìn)到廚房里忙活起來，見著誰都笑臉相迎客氣有加，跟剛才那個簡直判若兩人。

    等到滿桌的美味端上臺來，連周大山也忍不住問，咱家女婿怎么這么古怪？

    周西西只好含糊地回答，剛才我把他哄回來了。

    其實(shí)周西西心底里默念的是，您老人家的女婿呀根本不用哄，天然呆自然萌，只是偶爾精分而已。

    為此周大山盛贊八個字，進(jìn)得廳堂，入得廚房，叮囑兒子好好學(xué)學(xué)姐夫的風(fēng)范。

    其實(shí)西西心想，還真得子凡和子淵加起來，才夠得著咱爹這標(biāo)準(zhǔn)呢。

    周東東倒是能學(xué)著蕭子凡的愛心，桌上的剩飯剩菜都收拾打包拿出去，聽爹說他要去喂村里的阿黃。

    這條阿黃西西是打小就知道，它喜歡住在村東的老槐樹洞里，平日里沒事就出去對著路過的行人吠兩聲，然后跑到別人的腿邊豎起尾巴伸出舌頭，時不時能蹦跶幾下。鑒于村東頭大多是些寬裕的人家，也就常許它些吃的，所謂能夠賣萌吃喝不愁，說的就是它。

    只是這阿黃脾性也很古怪，前些年余家把它抱回去好吃好喝的喂著，偏生他就不領(lǐng)情，趁著管家不注意又給偷偷溜出來，非要吃百家飯不可。這點(diǎn)骨氣博得了村里許多人的同情，于是越發(fā)地有人拿東西去喂他，甚至供奉起來，儼然成了什么先賢至圣的化身。

    不過這幾年聽它名字聽得少了，或許是因?yàn)槟昙o(jì)大了顯得不那么萌，又或許村里收成不太好，人們自己都喂不飽，也就顧不得什么圣人不圣人的了。

    周西西聽得弟弟提起這條頗有傳奇色彩的狗狗，玩性大發(fā)，非得拉著蕭子凡一道去看看。蕭子凡想想，索性再下廚專門為狗狗做一道菜，裝得滿滿一盤，糕點(diǎn)肉點(diǎn)皆有，真不亞于給常人吃的，饞得西西一路上忍不住伸手去拈。要是攤上蕭子淵，定得嘲諷她跟狗狗搶東西吃，不過蕭子凡可不會，見著西西吃得歡便暗自樂著，結(jié)果還沒走到村東的樹洞呢，半碟子的狗糧就預(yù)先進(jìn)了人的肚子。

    周西西撩撩牙，伸伸懶腰，很是滿足。

    不過旋即聞到股刺鼻的味道。阿黃的樹洞周圍堆著許多殘羹剩菜。許久不來，現(xiàn)在她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里不知不覺地就成了村民們倒剩菜的地方，只是美其名曰喂狗而已。

    阿黃真是條老狗，皮毛松松垮垮的，骨架子也跟散了去的沒點(diǎn)肉附在上面，他就那么趴在樹洞里一動不動，跟絕了氣的似地。

    周東東在好心地把那些餿了的飯菜清掃到一旁，然后挖個坑埋掉，完全沒注意到姐姐和姐夫過來。

    蕭子凡蹲下身子，摸摸阿黃的頭，想喚它起來吃東西。阿黃還是耷拉著腦袋睡著理都不理他，簡直比蕭子淵還高冷。不過蕭子凡比起蕭子淵可有禮貌許多，他喚了一陣見人家不理，也就站起身來聳聳肩，不再打擾。

    周東東這才忙完手邊的事回頭看見兩人，忙跑過來勸道：“姐，姐夫，這里臟，你們來這做什么？”

    蕭子凡樂道：“我們兩個人也是村里住過的，不怕臟?！?br/>
    “姐夫你都是舉人了，哪能呆這種地方？還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失了身份?！?br/>
    西西總隱約覺得弟弟在隱瞞些什么，東瞧瞧西看看他剛剛拿過來的食物竟然不翼而飛，阿黃再能吃也不至于戰(zhàn)斗力這么強(qiáng)吧？一雙眼睛上上下下掃了東東數(shù)個來回，他還是什么實(shí)質(zhì)的話都沒說。

    姐姐也不是傻瓜，弟弟不肯說的東西，總有辦法給他查出來。

    于是第二天傍晚周西西就早早地宣布自己已經(jīng)吃飽，然后拽起蕭子凡謊稱要去余老爺家里捎個口信，背地里則躲在屋子外頭，只待東東出門就尾隨跟上，要瞧瞧他那葫蘆里究竟賣的什么靈丹妙藥。

    周東東提著撞翻飯菜的小桶往村東走去，眼神敏銳的西西竟發(fā)現(xiàn)里邊竟還裝著筷子！天曉得這年頭狗狗還能用筷子吃飯。

    蕭子凡不是個良好的跟蹤者，總愛低聲問西西：“你是不是怕他又去賭錢？我覺得他不會啦。”然后狠狠被西西瞪上一眼。這年頭除了賭錢還有別的許多不良事件呢，這公然把家里的飯拿出去八成就是在外頭有人。而且憑借她所謂女人的直覺，她覺得東東肯定在亂搞。

    要不然他怎么七拐八轉(zhuǎn)地進(jìn)了距離阿黃樹洞不遠(yuǎn)處的矮茅屋！

    那間破房子的年紀(jì)估計和阿黃一樣老，是當(dāng)年某個被賣萌的阿黃逗樂的土財主特意給它修建的。不過阿黃還是更喜歡他的樹洞，至少很少有人能在茅草屋里找到它。

    于是那間屋子就被閑置下來，許多年間有好多壞事都是從那里面發(fā)生的，相傳光是抓茍合的男女就抓了好幾對，后來那里也就成了污穢場所的代名詞。

    周東東不僅進(jìn)去，還要把老舊的木門給關(guān)上，木門與地面喑啞的摩擦聲叫人聽著很不舒服。

    不過為了弟弟，西西還得貼到門上去，悄悄聽聽里邊的人究竟在說些什么。

    果然有個女子的聲音，她在埋怨東東：“你天天拿些剩的給我吃，當(dāng)我真是畜生么？”

    她的聲音粗糙、干癟，有氣無力的，說得很慢很慢，跟生了大病的人那樣，可是卻不知哪來的指責(zé)別人的自信。

    可別說，這樣的情形西西還真見過，是在她穿越之前，剛剛生完孩子的小姨就是用這么口氣跟小姨夫說話的，典型的產(chǎn)后抑郁癥患者語氣。

    把別人肚子搞大還喂人吃剩飯，周東東你簡直禽獸啊！還好西西忍住推門進(jìn)去把弟弟暴揍一頓的沖動，因?yàn)樗芸炻牭搅俗约旱拿帧?br/>
    那女人絮絮叨叨地說起東東家里的事情來：“昨天你姐夫打了你姐，這就是預(yù)兆?！?br/>
    這可把蕭子凡聽得也心頭一緊，無辜地看向周西西。周西西向他做個噓聲的動作，然后兩人一齊貼上門聽著。

    那女子邊喘著粗氣邊斷斷續(xù)續(xù)地敘述著縣城里面發(fā)生的事，那當(dāng)然是她在胡編亂造，中心的意思是蕭子凡跟陸菀風(fēng)珠胎暗結(jié)，隨時隨地就要拋棄周西西，然后跟陸家小姐遠(yuǎn)走高飛。還很列出許多一二三的證據(jù)來，比如半夜陸菀風(fēng)每次去學(xué)堂必見蕭子凡，比如半夜里頭兩人還會吟詩作對，還比如有次蕭子凡竟因陸菀風(fēng)被她那些個姐姐羞辱挺身而出，典型的英雄救美的情節(jié)。

    比起聽著這些個花邊，她更好奇里頭的女子怎地知道那么多蕭子凡的事情。透過門縫往里面瞧，才暗暗辨識出里面說話的女子原來就是何采薇。她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已經(jīng)沒了半條命。永安縣衙里的百來棒沒能打死她，竟還被她爬回長樂村來，竟還被她勾搭上自己的弟弟，這到底得多好的運(yùn)氣！

    何采薇還在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周東東對她也是好脾氣，勸了又勸就是不發(fā)火。反倒是蕭子凡對這種無中生有的誣陷受不得，忍不住捶在門上委屈地道：“我沒有！”

    周東東警惕地叫句“誰”，腳步匆忙地過來開門。好在西西也是手快，拽著子凡悄悄溜到茅屋的側(cè)面藏起。周東東左右看了幾眼見沒人，趕緊把門關(guān)起，好像里頭還撿了根木頭咚一聲頂著，做了加固措施。

    蕭子凡還沉浸在剛才被誣陷的不甘里，連連跟西西申辯：“她胡說的。”

    西西想想也算不得胡說，聽她描述的還真是像蕭子淵做出來的事情，聽得自己心里很不暢快。

    蕭子凡看見娘子特別不開心，還道她是真的上了何采薇的當(dāng)，當(dāng)即要沖進(jìn)去跟那女人對質(zhì)。西西忙攔住他，勸他多聽聽再做決定。其實(shí)是西西還想聽下去，看看那個蕭子淵究竟還在外頭做些什么勾當(dāng)。

    不過何采薇竟然換了個話題，竟然聊起渣男童懷遠(yuǎn)來了。她以抱怨的語氣控訴童懷遠(yuǎn)如何設(shè)計她利用她，最后又是如何不顧情面將她打殘，邊說邊抽泣，聽著很是可憐。

    周東東完全被她激起同情心，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不過何采薇很會賣關(guān)子，最后來一句：“不過姓童的沒想到，他的賬本在我手里。只要我拿出來交到州里，包管要他死無葬身之地！哈哈哈哈哈……”

    周西西聽到此處精神一振，好在剛剛?cè)套]進(jìn)去罵人，現(xiàn)在可不抓著個對付童懷遠(yuǎn)的籌碼？

    可是東東完全只關(guān)心何采薇的飲食，竟然不在這問題上繼續(xù)追問下去，反倒勸她趕緊吃飯多休息，莫要終日為仇恨弄得不痛快。

    何采薇發(fā)了大半天牢騷后又得填飽肚子，心里多少有些愉快，對東東感激道：“東弟，謝謝你聽我說這么多。平日我都是只在夜里敢去跟阿黃說這些不痛快的?！?br/>
    東東也安慰她：“你好好休養(yǎng)，日后等大家把你的事情忘了，定能過上好日子的?！?br/>
    何采薇的情緒穩(wěn)定些，不再怨氣沖天倒有些哀求：“你真好，如今也只有你和阿黃是我的朋友了。你務(wù)必要替我給它送些吃的，它吃飽了，晚上才有力氣聽我說話?！?br/>
    周東東連連說好，周西西印象里他對姐姐都沒那么千依百順。

    蕭子凡這回難得適時地毒舌一句：“她應(yīng)該被打傻了?！?br/>
    周西西也覺得，從她的專業(yè)術(shù)語來說，現(xiàn)在何采薇是歇斯底里癥和抑郁癥的結(jié)合，存在著一種不斷想找人訴說的沖動。不，甚至不必是真的人，只要是她認(rèn)為的“朋友”就是了。一個是周東東，另外一個是村東樹洞里睡大覺的阿黃。

    她想的是，如果自己藏在樹洞里，然后把阿黃擺在外頭，會不會探聽到賬本的所在呢？

    說干就干，趁著天黑下來周西西就往樹洞出發(fā)。至于蕭子凡，他的任務(wù)是穩(wěn)住周東東，別讓他半夜沒事地出來攪局。

    阿黃寄居的哪棵樹很大，是那種約要四五個壯年合抱的千年老樹，周西西進(jìn)去藏在月亮照不見的陰暗處，靜等何采薇的到來。

    這項(xiàng)潛伏任務(wù)可真是叫人難做，樹洞里彌散著阿黃臭的要命的屎尿的味道，兼帶夾雜著不知名的腐肉的味道，再加上沒有空氣對流，熏得她頭暈眼花，只想著待會兒大功告成回去一定要好好泡個澡，洗去身上這些晦氣。

    周西西再瞪一眼阿黃，果然這老狗就是老狗，這么難聞的氣味還能睡得那么死。不過也挺好，至少不會跟她搶何采薇新聞發(fā)布會的聽眾席。

    何采薇病癥發(fā)作得要緊，周西西沒等多久，她就爬著過來要跟阿黃訴苦了。

    月夜底下的何采薇不知有多狼狽，她兩條腿幾乎完全廢了，就只能靠手肘支撐著慢慢地挪過來，在坑坑洼洼的小道上拖出條長長的泥跡，頭上，臉上，身上全是泥巴。西西看著她這模樣既有些解恨又有些哀嘆，不過還是惻隱之心占了上風(fēng)，反倒覺得探查出賬本所在然后扳倒童懷遠(yuǎn)也是在幫何采薇報仇了。

    阿黃的跟前擺著些吃的，不用猜定是周東東放在那里。何采薇這招想得真妙，邊聊天還能邊吃東西，反倒阿黃不吃，徑直趴在那里還是高冷地不出聲，光聽她單個人啰啰嗦嗦地講話。

    何采薇先從她跟童懷遠(yuǎn)相識講起，再講他倆如何合謀坑害周西西，最后講他們怎地把宋茜做掉，種種行徑令人發(fā)指，要不是周西西經(jīng)受過心理醫(yī)生的專業(yè)訓(xùn)練，還真忍不住暴跳起來。現(xiàn)在她還是耐心地聽著，等著她把賬本那段講出來。

    終于何采薇吃完了盤里的食物，連帶著可憐的阿黃的那份也給吃光了，才剔著牙聊到最后：“阿黃，你知道嗎？我藏了他的賬本，我有他的死穴！”

    周西西趕緊豎起耳朵仔細(xì)聽。

    何采薇笑了一陣又萎靡下去，自言自語：“噢，你知道的。我把它藏在你家里了，藏得很深很深，就在那?！?br/>
    周西西偷偷來瞧她指的地方，原來就在她站立之處的對面，靠著樹洞最里側(cè)的小角落里。

    “你要替我好好保管著，明天，明天我還要拿去告發(fā)他的?！?br/>
    周西西想不用等以后了，待會兒我就刨出來送州里戳穿那個渣男的真面目！

    何采薇無比悲涼地緩緩跟來時那樣往回爬，周西西則緊鑼密鼓地蹲在地上開始挖樹洞，要把賬本給挖出來。土里蟲蟻不少，竟還有蜈蚣，西西真后悔怎地沒弄個鏟子過來，刨得她是手指隱隱作疼。非但如此，洞里燜焗的空氣還叫她頭昏腦脹，那感覺真不好受。

    突然身子后面有個巨大的東西撲來，將她死死壓倒在地，等她驚呼地叫出聲來時才發(fā)現(xiàn)是剛剛?cè)ザ鴱?fù)返的何采薇！

    她的眼里布滿血絲，披頭散發(fā)活脫脫像惡鬼撲食，她那指甲里滿是泥土的十根手指如今掐上周西西的脖子，要將對方活生生掐死。

    周西西快要背過氣去，胃里抽搐著。

    何采薇的聲音雖然還是很沙啞，卻得意得很：“周西西，你到頭來還是死在我手里！我早就算準(zhǔn)你會來了！”

    周西西雙手雙腳劇烈地掙扎著，可是洞里的環(huán)境早讓她因缺氧而四肢發(fā)軟，終究掙脫不得。好在何采薇也是殘廢人士，雖然扼緊她的脖子，也沒有一下子把她扼得咽氣。又或許她根本不想那么痛快地讓她去投胎，臨死前還要把她當(dāng)成什么可以傾訴的“好朋友”，再發(fā)泄一通自己的歇斯底里癥。

    “你知不知道從小我就恨你，你家里那么好，誰都喜歡你，憑什么我沒有，憑什么？”

    “好不容易懷遠(yuǎn)哥喜歡上我了，竟然要和你訂親，你什么都有了，這還要搶我的嗎？你說你該不該死，該不該死啊？”

    周西西被憋得滿臉通紅，縱然神智不清也知道她這邏輯是不對的，本姑娘還想問上輩子憑什么就給你害死了呢！

    不過何采薇的手松了些，因?yàn)樗v到了自己傷心的往事。

    “你知道嗎？從小我就喜歡呆在阿黃身邊，從小我就只能撿它吃過的東西來吃?？墒俏也桓?，它一只狗都能吃得那么好，可是我這個人呢？現(xiàn)在，現(xiàn)在它死了，可是還有那么多人送東西給它吃。你說我活得是不是很窩囊？”

    周西西這才意識到阿黃原來不是在睡覺，是已經(jīng)死去多時了，怪不得樹洞里彌漫著腐臭的味道，那竟是它的尸體的味道啊。

    說著說著何采薇潸然淚下，架在西西脖子上的手也松了許多。

    估計現(xiàn)在要轉(zhuǎn)變?yōu)橐钟舻臓顟B(tài)，周西西索性干起老本行來引導(dǎo)她：“不是我們的緣故，是童懷遠(yuǎn)的緣故。他害過你，又害過我，他死之前，我們誰都不該死！我們要看著這個忘恩負(fù)義的男人先死！”

    何采薇聽得整個人都愣在那兒，不住地抽搭著，看來這話算是說到她心坎里。

    她失魂落魄地問西西：“你真的會幫我嗎？”

    “會，當(dāng)然會。他也是我的仇人吶。他差點(diǎn)害得我從此昏迷不醒，他還把我家相公抓到牢里拷打，我不該恨他嗎？”

    周西西可算能掙扎著半坐起身子，現(xiàn)在她想的是怎樣趕緊逃出去。

    “是啊，是啊，他也害過你，你也該恨他。”何采薇嘴里喃喃：“你一定要幫我，一定要幫我?！?br/>
    她不住地?fù)u晃著周西西的身子，可是并無什么敵意。

    現(xiàn)在周西西算是放松許多，安撫道：“他這種人就活該千刀萬剮，到時我們一人一刀?！?br/>
    何采薇不住點(diǎn)頭表示贊同。

    兩人準(zhǔn)備起來出去，誰料到周東東竟然出現(xiàn)在洞口，見著何采薇和西西同時在樹洞里邊，下意識就以為是周西西要報復(fù)何采薇，當(dāng)即高呼起來：“姐，你別傷害她！”

    所謂的坑姐姐不就是這種人么，你看我哪里能傷到她呀！令人絕望的是這話立馬把何采薇好不容易被澆滅的敵意給挑動起來，并且較之前面更為暴躁。周東東話音剛落她情緒陡變，猛地又掐緊周西西的脖子，這回是使足全身力氣要致她于死地。

    她還信誓旦旦地威脅周東東：“你別過來，過來我就掐死她！”

    而周東東竟然信以為真地真就不過去，要知道在診所里遇見這種情況，那可是有醫(yī)務(wù)人員來強(qiáng)行隔離的呀！

    周東東試圖著用說的勸服何采薇：“你別這樣，至少我還會喜歡你，還會要你?！?br/>
    何采薇只是冷笑：“呸，你算什么東西，連接濟(jì)我都只能給些剩飯剩菜的，真當(dāng)你是個人才？”

    只說著又往手上加一分氣力。

    周西西的手都在泥地上刨出條抓痕，她感到無比絕望，如今她連“救我”兩個字都說不出口，只能看見何采薇快要瞪裂的眼角和周東東還在苦苦哀求她有話好說的勸告。

    到后來何采薇索性不與東東說話，只把她勝利的快感寄托到周西西的恐懼上：“你死了，我就贏了，我就真的贏了！放心，我會跟對阿黃那樣，把你的尸體晾在這，以后還是有很多人給你送吃的?！?br/>
    她神智不清地仰天長笑，模樣很是恐怖。

    不過很快她的笑容在半空中僵住，兩只眼睛瞪得老大，手上的勁力一下子全消了去，隨后晃晃悠悠地橫倒在地。滾燙的血液從她額角流出，那血液汨涌的太陽穴處，橫插著一柄寒光閃閃的飛刀。

    西西的耳邊響起周東東慘烈的呼號，她知道弟弟肯定不是在為自己悲傷。倒是那個出刀的人，那個樹洞外邊的黑衣男子的輪廓，他的英姿在月下總是那么地令人心神蕩漾，他總能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來到她的身邊。透過晶瑩的淚花她還能對上他那對窺不見底的黑眸，正如同他的名字那般淵遠(yuǎn)久長。

    是的，他是蕭子淵。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