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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威要帶著青山一起安葬他的母親，一臉不忍的守玉摟著青山不松手，她不愿孩子面對如此殘忍的生離死別。郭威循循勸她，世道亂著，我們不是青山的至親，怕是遲早離散，孩子需要早些懂事，最好不要像自己一樣，會因為從未在親人墳前磕個頭上柱香而空落落地遺憾。

    郭威在半山腰挖好的坑里把陳虞的棺槨放平，上面蓋上幾張密實的草席，他從坑里上來紅著眼圈嗡聲說：“青山，親手給你娘蓋些土吧。”葬禮的路上，青山出人意料地安靜，始終抿著嘴。他默默地用纖細(xì)的小手捧了土往棺槨上培，培著培著突然就哭出了聲：“雀兒叔叔，求您別把我娘一個人埋進(jìn)土里，我娘會害怕。王樸哥哥和神仙師父也不能救我娘了嗎？求您找到他們，救救我娘吧。把她埋在這里，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br/>
    柴守玉心疼地將青山攬在懷里，輕聲勸慰：“青山別難過了，娘親沒有走遠(yuǎn)，她的魂魄還守著你，你這樣娘親會難過的。青山你要記得這個地方，如果忘記了，我們會替你記得，將來有一天你見到自己的父親，一定告訴他你的娘親還在這里等他。”

    “我恨契丹人！我恨爹爹！他不要我和娘了，是他們害死了我的娘親?！鼻嗌竭呎f邊抱著柴守玉放聲痛哭，哭得守玉心像碎瓷般片片零落。

    郭威無力再支付客棧住宿的銀兩，便留下話帶著青山住進(jìn)了柴翁的居所全文閱讀。隨著沙海娜和王樸失蹤的時間越來越長，郭威和柴守玉的不安漸漸變成了夜不安寢的焦慮。郭威開始意識到為了搭救自己脫險，師徒兩人定是遇到了被困或是更糟糕的境況。郭威知道兩人都牽扯到李繼韜的擁兵叛亂，事關(guān)重大，既然已經(jīng)肯將自己釋放，為什么沙海娜和王樸遲遲未歸，如果不是兩人幫忙，究竟又是誰從李繼韜手里搭救了自己？他百思不得其解。一連數(shù)日，他在軍府周圍暗中觀察，卻始終未敢冒然上前詢問。

    這天時近晌午，未見打探消息的郭威回來，柴守玉放心不下，將柴榮托付給柴翁，自己去往軍府附近尋找。柴守玉身后一隊浩蕩車馬匆匆經(jīng)過，停在不遠(yuǎn)處的軍府門前。隔著車馬隊伍曳地旌旗飄搖的空隙，柴守玉和郭威幾乎同時遠(yuǎn)遠(yuǎn)看到了對方，兩人忙互相揮手致意。儀仗的排頭騎坐一匹高頭棕馬，等待士兵通傳的將領(lǐng)，金黃胄飾包裹著他健碩的身體，格外威武，他定睛看了看揮著手的郭威，確認(rèn)并不相識，繼而又百無聊賴地順著郭威招手的方向回身掃了一眼，一掃之下，看到了清綰云鬢款步而來的柴守玉。這位一身戎裝的將領(lǐng)竟忽然翻身從馬上躍了下來，急急上前幾步攔住了柴守玉的去路，激動地喚了一聲：“玉娘子，是你嗎？”

    柴守玉被忽然擋在身前的人驚得一愣，她仔細(xì)端詳了來人，覺得似曾相識，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他見柴守玉疑惑的表情，情急地拍著胸脯：“是我，李天下，那晚在魏州客棧與娘子古琴彈奏《陽關(guān)三疊》的李天下，娘子不記得了嗎？那日娘子不辭而別，不想竟然還能在這里遇見，我們當(dāng)真是有緣?！?br/>
    柴守玉恍然想起隨母親和柴守禮去往汴梁途中的一個夜晚，她偶然聽到客棧的一隅有人彈奏《陽關(guān)三疊》，這首以王維的七言絕句《送元二使安西》為詞譜寫的琴曲，曾是自己最喜愛的，聽到曲終，未聞彈奏者后三句的疊奏，她曾忍不住上前指正。

    當(dāng)日彈奏《陽關(guān)三疊》的正是眼前這位自稱李天下的中年人。柴守玉漸漸回想起來，自己當(dāng)時是被李天下彈奏的古琴深深吸引，她第一次見到那么漂亮的琴，琴形飽滿，玉徽、玉軫、玉足、龍池、鳳沼異常規(guī)整，黝黑的漆面在月光下泛著神秘的光澤。李天下見她盯著琴目不轉(zhuǎn)睛，便問她可識得此琴？柴守玉獲準(zhǔn)執(zhí)琴端詳，見琴底頸部刻“春雷”二字，行草書，填綠。龍池左右分刻隸書銘：“其聲沈以雄，其韻和以沖”、“誰其識之出爨中”，心中頓生羨慕，便答道：“這是前朝制琴世家雷威所制的‘春雷’，拜您所賜，今日得見了一把絕世名琴，實是三生有幸”。

    李天下更是喜上眉梢，難得在這荒僻簡陋的客棧，偶遇一位古琴知音，他邀她試彈一曲，柴守玉忍不住技癢，自然不愿錯過與名琴邂逅的機(jī)緣，在李天下的懇請之下她重奏了一曲《陽關(guān)三疊》。此曲經(jīng)由柴守玉一雙纖纖玉手奏出的是李天下從未聽過的韻味，聲調(diào)宛轉(zhuǎn)凄斷，淳樸而又富于激情，反復(fù)疊奏中的一次次推進(jìn)，沉郁卻不失澎湃，充分表達(dá)出了作者對即將遠(yuǎn)行的友人無限留戀的誠摯情感，又讓聽者感知到了隱含的剛毅訣絕之氣，令他無比感動和震撼。一曲終了，李天下竟然失態(tài)地呆呆看著柴守玉回不過神來。

    遍尋不到柴守玉的柴守禮突然出現(xiàn)在客棧長亭的盡頭，打斷了兩人的交流，柴守玉急忙起身，臨行一再感謝李天下的施琴和傾聽，隨后匆匆聞兄長之聲而去。被喚做“玉兒”的女子，連同她余音繞梁的琴聲，和翩翩飄散的裙裾，從這天起，深深刻在了李天下的腦海里。等第二日一早，李天下想登門探訪這位名喚“玉兒”的女子時，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人去屋空，店家也說不清這一家人的去向。與這位彈了一手好琴的曼妙女子陡然錯失，令李天下連日里好生懊悔，懊悔應(yīng)該在昨晚向她通報自己的真名，那樣或許，她對自己頓生欽慕也說不定，那樣或許，她便可與自己有一段美好姻緣也說不定……

    他后悔沒告訴她：除了小店賓客，我還有一個身份，是北方之主，晉王。除了李天下，我還有一個名字，叫李存勖。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