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府的氣氛還是很緊張的,畢竟府上犯過了天花,好像把刀子一樣懸在眾人的脖子上,任誰稍微身子不自在些都要膽戰(zhàn)心驚。
半夜里院子里有一扇門忽然開了一條小縫兒,一個小小的黑影彎著腰溜了出去,邁著小跑往外面跑去,輕輕敲了敲外院的門。
朱決云在打坐中被他打斷,月光把曲叢顧的身影打在門窗上,他嘆了口氣,起身去開門。
曲叢顧趕緊湊身擠進了屋里,松了口氣道:“啊呀,還好沒被發(fā)現(xiàn)。”
帶著股子稚氣。
朱決云看著他:“這什么時辰了還不睡覺?”
曲叢顧卻答非所問:“好無聊啊?!?br/>
“你在干什么?”
朱決云如實道:“打坐。”
曲叢顧興奮了:“你教我吧。”
朱決云忍了下,還是在他的臉上點了一下,觸感是冰涼的嫩:“這不是可以隨便教的東西,我要教你,你得拜師?!?br/>
曲叢顧便理所當(dāng)然地叫了聲:“師父?!?br/>
叫著叫著自己卻先逗樂了,縮著脖子笑著,細絨的頭發(fā)扎進衣領(lǐng)里,看著很軟。
朱決云看著他,道:“這個不能隨便叫。”
曲叢顧問:“為什么?。俊?br/>
朱決云道:“因為修道很苦,你不能踏進來?!?br/>
一個在如此家庭中成長起來的小世子,干凈地像一張白紙,縱然是朱決云心冷如鐵也不會讓他入道,受這些苦難,更何況他來渡曲叢顧,為了他平安一生。
曲叢顧很聽話,教養(yǎng)極好,此時便不再多說了,轉(zhuǎn)而去問朱決云前兩天去了哪。
他問,朱決云就答,也不敷衍,兩個人好像忘年交似得,對著燭光長談了一番。
曲叢顧拿出自己的那些小玩意兒想跟他分享,朱決云想了想,問道:“會下棋嗎?”
曲叢顧先是點頭,卻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姐姐說我棋藝很臭的,不喜歡和我玩?!?br/>
朱決云便笑,道:“正好,我也不精通,我們討教討教。”
棋盤是昨日新買的,木頭很新,棋子落在上面的聲音清脆。
猜子。
曲叢顧執(zhí)白,朱決云執(zhí)黑。
“不該落在這里,”朱決云道,“你再想想?!?br/>
曲叢顧的手又生生地停住,收了回去,一臉苦相。
朱決云手指了指一個位置,示意他放在這。
曲叢顧苦兮兮地用手扶著腮:“不想玩了?!?br/>
朱決云便頓了一下。
曲叢顧道:“你好厲害,我玩不過你,也不想你讓著我?!?br/>
朱決云又問了一遍:“不玩了?”
“不玩了。”曲叢顧道。
朱決云便開始收棋子。
曲叢顧看了看他的臉色,沒說話。
過了一會還是沒忍住,問道:“你生氣了嗎?”
“沒有,”朱決云笑了,“是我不太擅長和你這樣大的孩子相處?!?br/>
圍棋這東西很能看出性情,他是想傳達給曲叢顧一些東西,但這孩子竟然不喜歡,就算是多活了一輩子,他也沒有和孩子相處的經(jīng)驗,大意了。
“我也不是不喜歡啦,”曲叢顧道,“就是不太會?!?br/>
朱決云沖他笑了笑,沒有說什么。
曲叢顧道:“我姐姐和我玩的時候總是罵我,還耍賴,總是悔棋,我特不愛和她一起玩。”
話題順著這個下去,話匣子打開,開始倒個沒完。
朱決云聽著,不怎么說話,偶爾附和兩句,竟然也很認真。
夜已經(jīng)深了,早就過了曲叢顧睡覺的時辰,他打了個哈氣,忽然想起了什么,生生地又從憋住了。
朱決云還是殘忍道:“太晚了,你得回去睡了?!?br/>
曲叢顧猶豫了一下:“我也不是很困?!?br/>
朱決云道:“明日再來。”
倒是不容拒絕的口吻。
他一直不怎么要求曲叢顧,陪著這個小世子玩,此時頭回這樣說了,便很好用。
曲叢顧癱在了桌上,晃了晃腦袋道:“那我明天來找你好嗎?”
朱決云笑道:“好?!?br/>
曲叢顧站起身來,小大人一樣拍了拍衣擺,極懂規(guī)矩地道別。
朱決云忽然摸了摸他的頭頂,道:“下次若是與人下棋切不可中途棄局?!?br/>
曲叢顧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這不吉利?!彼f。
曲叢顧應(yīng)了,但顯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個孩子能懂什么啊。
曲叢顧走了,朱決云這一天才算真的開始。
他要從練氣期從頭開始,通筋脈,養(yǎng)氣,突破,幸而他早已走過一遍,這條路上的每一個節(jié)點都已經(jīng)了然于心,現(xiàn)在只需要下辛苦便可以了,省了參悟的這一關(guān)。
體內(nèi)一絲氣也沒有這樣的日子他已經(jīng)快忘了是什么感覺了,身體沉重,七竅遲鈍,感覺很不自在,這么多天也不能習(xí)慣。
在上一世,朱決云二十一歲入門,在師門中算是非常晚的了,而且還攤上了一個命薄的師父,教了他不到一年便死了,他等分配又等了數(shù)月,沒人罩著左右受著夾板氣,晃晃蕩蕩地一直到了二十四歲才突破了練氣期。
朱決云好歹有十世佛緣,這入門之后的路就好走了很多,一直到三重金身用了不到六十年,他入三重金身的時候,他那掌門方丈已經(jīng)修煉了三百年,修為于他齊平。
而此時他已經(jīng)與陳清糾纏了十年。
三重金身再往上,朱決云臨近大圓滿期,渡過七道天雷這一劫他就可以位列仙班,上至掌門方丈下至掃地門童,沒有任何一個人會覺得朱決云他會失敗。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朱決云就已經(jīng)成了佛修的希望。
但是朱決云確實是失敗了,非常徹底的那種,身敗名裂。
掌門方丈身死,他守了七日夜,出祠堂時天卻忽然變了,莫須有的罪責(zé)一樁樁地加在了身上,殺師滅祖,沉湎肉/欲,殺雞取卵,盜取了師父與掌門方丈的畢生所學(xué)。
這一切來得莫名,沒有任何預(yù)兆。
陳清鳴響了山下的鼓,帶了鐘戊一行人走了上來,他忽然就明白了。
在兩方勢力來回的糾纏之中,只不過是陳清最終做出了選擇。
這么多年的來回折騰,朱決云心里不是沒有譜的,他能料到陳清會偏向利益,卻沒料到陳清在偏向利益的時候,順便一腳把他踹下去了。
挺好。
世人總覺得佛愛眾生,包容大地上一切生靈,哪怕他們骯臟腌臜。
放屁的。
佛憑什么啊,你算什么東西。
朱決云是懂這個的,佛祖讓他重活一次,打著還恩情的旗號,其實是讓他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把這點事趕緊了了,別日后憋出心魔耽誤了修行。
佛還不能有點脾氣了嗎,他培養(yǎng)了十世的弟子折在了最后一世,難道還真要讓你子孫滿堂洪福齊天嗎?
大善的另一種解釋,就是漠然,分攤到了每個人的頭上,那就是冷漠的零星的一點光罷了。
朱決云心里說不帶仇恨誰都不會信,他自己都不信。
本來還怒氣翻滾勉強壓制著,但一見著了曲叢顧,這股子燥郁忽然莫名地就壓制了,變得稍稍有那么點不能見人的感覺。
他才開始自省,自己也不是什么善類,這結(jié)果許是活該。
說到底只有這個小世子才是真的冤枉,人家卻真真正正地赤誠著。
打坐中慢慢地將前生與今世的事梳理,一張張臉來回閃過,他就算是想著這些心也是靜的,多年修煉早就練得刀槍不入,丹田一股微弱的真氣飄過,很快消失。
火苗已經(jīng)點起來了。
剩下的可以慢慢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