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諾曼的離開，原先沒有什么存在感的卡特一行人從夜晚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邁著帶風(fēng)的步子走到霍爾面前，完全不掩飾自己不滿的情緒。

    “這件事情是你沒有做好，如果一開始你就打探清楚法杖究竟是不是在杰克·格里芬手上而不是緊靠臆斷就決定這次集會，那么今天這種暴露行徑的活動就不會舉行，我們會一直處于相對安全的位置。但是現(xiàn)在，一切都毀了，我們被迫站到人前，將我們的計劃公之于眾，而這一切的緣由，就是你！”

    “這可真是讓人非常不愉快的指控?！彪m然嘴上這么說，但是霍爾的臉上并沒有什么生氣的表情。

    “不要以為諾曼對你的信任可以讓你目空一切，我絕對不會讓你用這種方式蒙混過關(guān)?！笨ㄌ乇换魻栠@種不甚在意的語氣激怒，他說，“你所做的這一切中最大的敗筆就是你信任了阿諾德，如果不是你認為阿諾德可以勝任這個任務(wù)，那么一切就會不一樣?！?br/>
    “卡特?！被魻柦K于在卡特談及阿諾德時候打斷了他的話，他用一種可以稱之為嚴肅的口吻說，“阿諾德有足夠的能力做好這件事情，我們也確實通過這種方式打探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只是，這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霍爾這種絲毫不顧及卡特面子的嗆聲讓對方有點下不來臺，不過他們不合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眾人紛紛眼觀鼻鼻觀口生怕自己被拖下水。他們未來還有太長的時間需要一起共事，誰也不像霍爾那樣實力強大，同時也無法取代卡特在諾曼心中的地位，明哲保身在這個時候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霍爾，不要以為你現(xiàn)在被諾曼看重就能夠目中無人，我追隨了他這么多年，比你更加明白他最需要的是什么?！被魻柕拇嬖诰拖窨ㄔ诳ㄌ睾韲道锏囊桓蹋瑫r不時就出來找找存在感，這讓沒有辦法正面對他下手的卡特非常頭疼，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諾曼非常倚仗他。

    “當(dāng)然，我從來不會致力于如何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走狗。”霍爾鮮見的嘴巴不饒人讓在場多位黑巫師訝異地忘記了該作何反應(yīng)，包括卡特。他雖然還戴著兜帽，但是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威壓，讓在場眾人都感知到了他的怒火。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兩位高層的矛盾吸引了過去，所以賈斯帕掙扎著爬起來的時候并沒有被發(fā)現(xiàn)——哪怕被發(fā)現(xiàn)了也只會收獲嘲笑，誰讓他手無寸鐵還完全沒有與之對抗的能力，他的掙扎在黑巫師們的眼中，就像一場令人捧腹大笑的馬戲。

    魔法傷害的后遺癥還在他的身體里游竄，時不時短暫無意識地抽搐就很能表現(xiàn)這一點。賈斯帕踉踉蹌蹌地走了兩步之后，因為太過虛弱又摔倒在地，鈍痛讓他半邊身體都麻木了，這一次他沒能像之前那樣順利地站起來，嘗試過幾次之后，他決定手腳并用地爬到杰克身邊。

    “爸爸……”賈斯帕小聲喊著杰克，但是沒能得到任何回應(yīng)，身體時不時不自覺地抽搐讓他抱起杰克的動作非常艱難，“醒醒，爸爸。”

    賈斯帕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把杰克上半身拖起來抱在懷里，他甚至不敢伸出手去探探對方的鼻息。

    杰克的臉上帶著一些擦傷，傷口上黏著灰塵，在月光和差不多快要熄滅的火光中看上去狼狽極了。賈斯帕像是擔(dān)心自己會傷害杰克，不敢輕易觸碰那些傷口，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杰克他緊緊擰起來的眉頭和呈現(xiàn)出痛苦神色的表情吸引。

    遭受過魔法攻擊的賈斯帕明白被那種光束擊中是一種什么感覺，所以杰克露出這樣的表情看起來并沒有什么不妥，但只有緊緊抱著杰克的賈斯帕明白，自己懷里的身體正在漸漸冰冷。

    “爸爸，回答我……”

    賈斯帕感覺到自己漸漸看不清杰克的臉，眨完眼睛感覺有什么液體從自己臉上滑落之后之后才意識到自己在哭。他飛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讓自己看起來沒這么邋遢，杰克總會在他弄臟自己衣服或者因為流汗用臟手擦臉之后大聲地呵斥他，賈斯帕過去從未在意過這些，但是此刻，他刻意地做出了讓杰克不開心的事情，好像這樣杰克就能像沒事人一樣，從他懷里站起來，然后跟過去一樣，叉著腰高聲跟他說話。

    “討人嫌的小崽子，我費這么大勁養(yǎng)活你可不是為了你去泥地里打滾！”

    耳畔似乎還回響著過去杰克斥責(zé)他的話，但是眼下的情況卻不容樂觀。他小心翼翼地搖了搖杰克，用細若蚊足的聲音說：“他們快走了，我們就要安全了，爸爸，快醒醒，跟我一起回家?；卮鹞遥职??！?br/>
    沒有得到意想中回應(yīng)的賈斯帕心里明白，杰克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他不會再醒過來了。

    賈斯帕從來沒有覺得夜晚這樣黑暗過，離他不遠處，黑巫師們還在說著話，臘特城的鎮(zhèn)民們也小聲啜泣著，但他卻覺得自己像是失聰了一樣什么都聽不到。時間被放的很慢很慢，腦子一片混沌，似乎有誰在他的腦子里不斷地放映著過去的事情，杰克這段時間跟他相處的片段用一種偏執(zhí)的方式死死占著他的思緒。

    他突然發(fā)現(xiàn)，死亡具有一種讓人可以遺忘對方不好的特性，至少他腦子里閃現(xiàn)出的，都是杰克好的一面。他想起前不久前跟杰克的交談以及那一頓異常合胃口的早餐，他以為在未來的幾十年他們都會像那天一樣，親密且友好地生活在一起，跟臘特城隨便哪家人一樣，哪怕到現(xiàn)在，他依舊接受不了那會是杰克給他做的最后一頓早餐。

    他才跟杰克緩和關(guān)系沒過多久，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地抱抱自己的父親，可是才一轉(zhuǎn)眼，他就失去了他。

    用一種讓人措手不及的方式。

    一股混雜著憤怒的悲傷從心臟迸發(fā)出來，瞬間傳遍四肢百骸，他的指尖酸脹，血液沸騰，有那么一剎那，賈斯帕懷疑自己的骨骼都開始錯位。

    “吼——”一聲絕對不再人類發(fā)聲范疇的吶喊從賈斯帕的嗓子里蹦出來。

    說實在的，他自己都被嚇了一大跳，但是這絕對不是賈斯帕現(xiàn)在該關(guān)心的事情，因為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就像燃燒起來了一樣，五臟六腑被放在火上炙烤的感覺讓他難受得只想嚶嚀。

    這個動靜直接讓那群因為活動失敗準備拿臘特人泄憤的黑巫師感到驚悚，他們震驚地將目光投向賈斯帕所站的地方，卻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以為的巨龍。站在那群黑巫師最中間的霍爾卻露出了一個不在任何人意料之中的微笑，他勝券在握的表情讓人們產(chǎn)生了一種他一早就知道這件事情的錯覺。

    當(dāng)然，也許這并不是錯覺。

    阿諾德趁著這個時侯走到霍爾身邊，小聲地詢問道：“先生，就這么放任這個龍血人成長下去嗎？”

    “你殺不死他的，阿諾德，不要低估任何對手，更何況，他的身后還有整個格里芬家族和一頭尚不知曉具體實力的巨龍?！?br/>
    “但是他會成為我們的阻力?！卑⒅Z德對于賈斯帕的存在很是忌憚，他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過錯。

    “有的時候，就是需要一些實力相當(dāng)?shù)膶κ?，才能襯托出我們事業(yè)的偉大?！被魻栃α似饋?，“我讓你準備的東西你準備好了嗎？”

    “當(dāng)然，安古斯到現(xiàn)在還以為他只是幫助了一個才發(fā)現(xiàn)自己與眾不同的小男孩，他甚至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透露出了多么重要的內(nèi)容?！闭f著阿諾德把一直藏在自己袖子里的魔杖拿了出來。

    “你在這個方面，一向無人能比?！被魻栙潎@道，“連安古斯這樣謹慎的巫師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他跟杰克的對話已經(jīng)悉數(shù)傳到了我們的耳中。”

    阿諾德朝霍爾小幅度地鞠了一躬，欣然接受了他的贊賞，即便是在不怎么在意名譽的黑巫師中，以“隱藏”為自己特技的也寥寥無幾，通常他們更喜歡正面對壘，可不管怎么樣，只要達到了目的，任何手段都是可以接受的，不是嗎？

    賈斯帕沒能給霍爾和阿諾德更多的交流時間，杰克的死對他的刺激很大，而接連幾次被魔法擊中，也對他產(chǎn)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影響，賈斯帕身體里屬于龍族的那部分蟄伏數(shù)年的血脈突然沖破桎梏，連他自己也被這一連串的變化弄得措手不及。

    突然抽丨拔起來的身形讓賈斯帕看起來整個人都扭曲了，不屬于人類的多余的骨節(jié)刺破皮膚帶來的劇痛讓他無意識地散發(fā)著自己的威壓，他強忍著想要把那些黑衣人都撕裂的*，從喉嚨里發(fā)出破拉風(fēng)箱一樣粗重的呼呼聲。那些黑巫師謹慎地站成一個半圓，他們似乎準備跟賈斯帕一戰(zhàn)，畢竟這個時候的賈斯帕看起來強大卻也虛弱。

    也就在卡特站出來準備成為第一個向賈斯帕丟魔法攻擊的人的時候，一股黑巫師非常熟悉同時也厭惡的氣息從頭頂傳過來，可以稱得上遮天蔽日的巨大的翅膀讓他們的動作快于大腦，直接閃避到了一旁，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會撲棱起讓人睜不開眼睛的風(fēng)的龐然大物是什么——巨龍——黑巫師忌憚、普通人恐懼的存在。

    背杰克留在家里的索爾在聽到賈斯帕那聲不太正宗的龍吟時就意識到大事不好，他本來不太同意讓杰克獨自一人出來，但是杰克堅持認為格里芬家族的事情應(yīng)該由他獨自解決。

    所以說，索爾完全無法明白明明可以快速、簡單地了結(jié)的事情，人類為什么要搞得這么復(fù)雜?，F(xiàn)在好了，賈斯帕身體里被壓制了這么多年的龍族血統(tǒng)覺醒了——在這樣一個絕對稱不上合適的時機。

    出于對同族——如果賈斯帕能算得上的話——的維護，索爾沒辦法做到對賈斯帕所受到的傷害熟視無睹，巨龍跟巫師從來不對盤，更不用說這些一直在打有著它們祖宗血液法杖主意的黑巫師了。

    “諾丁山脈的巨龍，相信你也知道，我們無意打擾你。”霍爾顯然比卡特更識時務(wù)，在諾丁山里見識到了這頭巨龍對賈斯帕的維護之后，他在心里飛快地計算出該用什么樣的一種態(tài)度面對它。

    索爾飛快地降落到地面上，動靜大得讓站著的人覺得自己隨時可能被震到地上坐著，它龐大的身軀可憐巴巴地擠在這么小的一塊空地上，為了讓翅膀擱得舒服點兒，它不得不嘗試著扇動了一下，于是周邊不少房屋變成廢墟。好在此時此刻已經(jīng)沒有人會在意這一點，房子沒了還可以再建，要是小命沒了，那么一切都玩完了。

    “這不是你們這群骯臟的東西該來的地方，離開這里，馬上！”索爾一心注意著自己身后賈斯帕的動靜，他看起來非常不好，混血讓他的傳承進行得非常困難，傳承的誘因也不太正確，稍有不慎，賈斯帕就有可能受到無法治愈的傷害。

    索爾在第一時間想到了這個，所以它盡可能地避免跟這群它問著就能突出隔夜飯的群體發(fā)生正面沖突——這個時候要是跟黑巫師動起手來，它不認為自己有多少勝算。

    “懇請您的諒解?！被魻柌坏珱]有像索爾說得那樣離開，反而又向它走近了幾步，直到索爾從喉嚨里發(fā)出警告的呼嚕聲，霍爾才停下，他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容，這個表情在索爾看來分外刺眼，“我們來到這里，并不是為了攪亂您的安寧，會打擾到您，也讓我們非?；炭??！?br/>
    “收起你偽善的面孔，我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們是一群什么貨色?！彼鳡枌ψ约阂讕熃涣鞲械椒浅２荒停谋亲永飼r不時就會噴出零碎的火星。

    “那看來您對我們的偏見非常之深?！?br/>
    “在用魔法擊殺了一位手無寸鐵的人類之后，你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無力的?！彼鳡柦鸸獾耐紫驃W德麗夫人的方向掃了一眼，“我的領(lǐng)地不歡迎巫師的到來，不管你們身穿黑色或者白色的長袍，如果你堅持在這里停留，我會向你發(fā)動攻擊，巨龍從來都是言出必行，不要試圖挑戰(zhàn)我們的權(quán)威。”

    “亞特蒂斯大陸所剩的最后一頭巨龍，如果我猜的沒錯，你是被刻意留在這里，守護著什么東西的?！被魻栃α似饋?，他朝著索爾身后看去，這個動作讓索爾瞬間進入了戰(zhàn)斗狀態(tài)，但霍爾并沒有下一步動作，他只是聳了聳肩，繼續(xù)說，“我想你應(yīng)該明白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在你庇護下的這個……生物，不但是你們龍族的恥辱，更是我們巫師一脈的污點，在他還沒有完全成長起來之前抹殺掉，是最明智的選擇?！?br/>
    索爾低伏著自己的身體，用一種危險的語調(diào)說：“你這是在教我應(yīng)該怎么做？”

    “不，當(dāng)然不是，任何一個巫師都知道，所有物種之中，跟巨龍最不對盤的就是我們。”霍爾像是為了印證自己的說法似得，朝身后看了看，那些巫師中不乏頭一次這么近距離看到巨龍的，常年安逸的生活磨掉了他們的戰(zhàn)力，僅僅是近距離接觸就讓他們自亂陣腳，呈現(xiàn)出各種丑態(tài)，“我只是希望在難得的友好交流之中，讓您看清楚我們的立場?！?br/>
    “不論你們的立場如何，我的態(tài)度不會改變，要么離開，要么……永遠地留在這里！”索爾毫無預(yù)兆地朝霍爾伸出了尖利的爪子，它只是輕輕地一揮，就將霍爾帶倒在地，霍爾的胳膊受了傷，血液腥甜的味道在空氣中飛速彌漫，很快浸濕了他的巫師袍。

    所有巫師——包括霍爾自己——都沒有料到索爾竟然這樣不按常理出牌，在談判的過程中出手傷人絕對不是明智之舉，它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態(tài)度和目空一切的行為無疑激怒了在場某些激進派的黑巫師，這種怒火甚至讓他們暫時壓下了內(nèi)心對巨龍的恐懼，直接朝著索爾丟起了魔法。

    好像這種跟掙扎沒兩樣的行為能多有用似的。

    堅硬的鱗片就像上好的鎧甲一樣保護著索爾，魔法打在它的身上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這無疑讓巫師對它更為忌憚。

    巫師對上巨龍向來討不了巧，他們只能以多對少，爭取速戰(zhàn)速決，消耗戰(zhàn)絕對不是明智的選擇。巨龍這種一睡能睡上幾百年的生物被激發(fā)了戰(zhàn)意，能夠不吃不喝不睡地打上好幾個月，盡管有魔力，但是巫師從本質(zhì)上來說還是人類，他們會饑餓、勞累甚至魔力枯竭。

    魔法陣的傷害要比單純的魔法攻擊厲害的多，他們一起經(jīng)歷過一些危險的事情，知道怎么樣的配合能夠讓他們快速戰(zhàn)勝對手。黑巫師很聰明，可索爾也不蠢，在看出他們企圖用這種方式一邊拖住它一邊刻畫魔法陣的時候，索爾一爪子過去，把那些畫魔法陣的黑巫師揮到一邊。

    對于進行了部分傳承的索爾來說，對上這些巫師并不是難事，更何況它非常善于利用自己的爪子和尾巴，盡管沒有對黑巫師們制造實質(zhì)性的傷害，但至少讓巫師不敢近它的身，只有這樣，它才能將賈斯帕好好地護在自己的身后。

    霍爾和卡特是最先看出索爾弱點的人——盡管這個弱點不是來自于巨龍本身——他們無比清楚地了解，如果只是跟這頭巨龍纏斗，他們就算是再來上十幾個人都不太可能跟它打成平手，對魔法完全免疫的巨龍生下來就是巫師的克星，但這又怎么樣？索爾并不是為了自己在戰(zhàn)斗，它還帶了一個小男孩，除了給它使絆子，這個明顯是覺醒了某些血統(tǒng)的男孩給不了它任何幫助，并且直接導(dǎo)致索爾防守力增強的同時攻擊力卻成倍下降，當(dāng)然，還不至于下降到會完全不對巫師造成傷害的地步。

    霍爾看得非常清楚，索爾并不僅僅是被賈斯帕馴服這么簡單，他的所作所為就像是騎士在保護自己的國王——索爾臣服于賈斯帕——而且就現(xiàn)在的情況看來，索爾對此非常了解。

    這種看似完全不可能在人類和巨龍身上發(fā)生的關(guān)系，讓霍爾非常感興趣，這也是他為什么執(zhí)意地讓阿諾德把安古斯引到臘特城的原因。他退出戰(zhàn)圈，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一旁欣賞索爾捉襟見肘地反擊，巫師能把巨龍逼到這個地步，實在非常難得。

    誰讓它只能在確保賈斯帕不受傷的時候，做出一些對巫師而言無關(guān)痛癢的攻擊呢？

    巨大的身軀讓索爾行動不便，但那也并不全是給他帶來壞處，賈斯帕被它好好地保護在了身后，就連遺漏的魔法也近不了他的身。

    巫師和巨龍你來我往地打了好幾個回合也依舊讓人看不出個勝負，這種結(jié)局不是索爾想看到的，因為賈斯帕的情況越來越不穩(wěn)定。與此同時，巫師們也十分驚恐，他們身體里原先充沛的魔法無緣無故變得越來越稀薄，仿佛隨時都可能枯竭。

    空氣中的魔法元素變得越發(fā)的雜亂無章，很快，這些分散在各處的魔法因子順著某一種固定的軌跡運動起來，活像是被某一股強大的吸力集中了起來，明明沒有風(fēng)，但是樹葉搖晃的沙沙聲越來越大，沙塵涌動的同時，海浪的拍擊聲也歷歷在耳。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深處內(nèi)陸的臘特城周圍連大一點的湖泊都沒有，更不用說大海了。

    當(dāng)霍爾意識到發(fā)生什么事情的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他只來得及支起一個不算太牢固的防護罩，然后一陣強光襲來，劇烈的痛感讓他緊緊地皺起了眉頭，他強大得實力，讓他近幾十年都沒有遭受這么嚴重的創(chuàng)傷，劇痛讓他在某一種程度上清醒了過來。

    這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巫師能夠造成的破壞，如果一定要說，那就只可能是施展元素魔法的法師。對于一個從來沒有接觸過魔法的孩子來說，突然弄出這么大的動靜肯定對他自身也有傷害，可在強光消失之后，半蹲半跪在地上緩解疼痛的霍爾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賈斯帕依舊好好地站在原地，唯一改變的不過是他站著的位置——從索爾的身后走到了它的身前。

    被籠罩在巨龍龐大身軀陰影之下的少年頭上長著絕對不屬于人類的犄角，他的眼睛一只藍的清澈一只金的刺目，覆蓋了半張臉的鱗片讓他看起來恐怖極了，而背后那一對絕對不屬于人類的大小不一的翅膀，以及脖子那里裸露出來的時不時竄過金光的鱗片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來自地獄的修羅。

    “造成今天這一切的人都將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無論是剛剛離開的那群人，還是留下來的你們。”賈斯帕的聲音不再是過去的那種獨屬于少年的清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光是聽起來就讓人頭皮發(fā)麻的尖利——就像用長指甲劃過金屬片，無所畏懼如巫師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空氣里似乎有什么在應(yīng)和他的話，突然吹起的風(fēng)、遮住了月色的烏云、沒有木柴卻再次燃燒起來的火。

    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

    阿諾德發(fā)揮自己的特質(zhì)，站到了霍爾的身后，他警惕地打量著四周，準備隨時帶著對方逃遁。這個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來阻止了賈斯帕。

    “停手，賈斯帕！”湯姆的聲音在火焰燃燒的嗶啵聲和狂風(fēng)的呼嘯聲中顯得那么微不足道，可還是讓在場所有的人都聽清了。

    賈斯帕看向湯姆，用一種湯姆陌生的眼神，他非常明白那眼神中包含著什么——仇恨以及悲痛。

    “杰克不會希望你這么做，盡管這里有邪惡的黑巫師，但是更多的，是無辜的人民，他們曾是你的鄰居，戰(zhàn)火不該蔓延到他們身上。”

    “沒有人站出來！”賈斯帕怒吼著，“在杰克為他們說話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愿意站出來跟他一起戰(zhàn)斗！他們只會躲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杰克死去！”

    “賈斯帕，他們沒有能力與黑巫師抗衡，生命對任何人都同樣重要?！睖返哪樕弦矟M是悲慟，“不要責(zé)怪能力不足的人們?！?br/>
    “難道我就該讓他們看著杰克死去嗎？！”賈斯帕厲聲質(zhì)問。

    “能力越大，責(zé)任越大?！?br/>
    湯姆嘗試著走近賈斯帕，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徹底明白賈斯帕口中的那句“我是個怪物”的真實含義，他原本以為賈斯帕說的是自己會魔法，但是現(xiàn)在看來，事實遠比他以為的糟糕，杰克竟然把賈斯帕是一個人龍混血的事情瞞住了他。

    “賈斯帕，你有能力驅(qū)逐這群黑巫師，所以你必須保衛(wèi)臘特城，保護這里的人民?！?br/>
    “但是杰克死了，他……再也不會醒過來跟我回家。”賈斯帕的態(tài)度軟化下來，他身后展開的翅膀都收了起來。

    “杰克是一名龍騎士，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他都在用自己的雙手保護著亞斯大陸上的普通人。”湯姆走到賈斯帕的身邊，不顧他身上冰冷卻也灼手的鱗甲將他抱在自己的懷里，“賈斯帕，你將繼承杰克的意志，為了自己，也為了整個亞斯大陸，摧毀黑巫師們的根基，徹底打敗他們?！?br/>
    被湯姆安撫下來的賈斯帕帶著憤恨而又委屈的語氣說：“他們中的某一個人殺死了杰克，我不知道是誰，但肯定是那群人中的一個?！?br/>
    “諾曼·格里芬，除了他不會有別人！”湯姆大口地喘著氣，似乎這樣能讓他的劇烈起伏的情緒稍微平緩一些。

    “所以，我現(xiàn)在就要殺了他們，為杰克報仇！”

    賈斯帕的表情很痛苦，這種痛苦不完全是因為杰克的死亡，更多的，是他無法承受巨龍血脈的人類身軀帶給他的，不完全的體型變化和強制爆發(fā)出來的元素魔法光束，都給他帶來了無法扭轉(zhuǎn)的傷害。

    “相比這些，你現(xiàn)在更需要的是休息?！彼鳡柦K于插上一句嘴，它不帶任何情緒地說。

    “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離開嗎？”

    索爾低下頭，看著仰視他的賈斯帕，說道：“你已經(jīng)給他們造成了傷害，元素魔法的殘留會讓他們痛苦終身?！?br/>
    “這還不夠！”

    “難道讓你的雙手沾滿鮮血就能讓杰克活過來嗎？”索爾質(zhì)問，“如果你認為可以，那么，盡管去做吧，我絕對不會再攔著你?！?br/>
    說著索爾拍了拍翅膀，緩慢地飛了起來，賈斯帕知道，這是索爾離開的標志。

    “你不能在這個時候選擇離開我！”賈斯帕高喊。

    “我做事從來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認可，男孩，做你該做的?！?br/>
    留下這樣一句話，索爾在所有人的目送中離開了，賈斯帕仰著自己的脖子看著索爾離開的方向，突然卸下了剛剛那種兇殘暴戾的威壓，他狠狠地瞪視著所有在這里的黑巫師，用一種恨不能夠吃他們?nèi)夂人麄冄难凵?。湯姆站在他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在很大程度上安撫了賈斯帕的不安，讓他下意識地忽略了臘特人看向他時怪異的眼神。

    “先生，我讓那些臘特人陷入了沉睡，這個時候繼續(xù)傷害他們只會更加刺激眼前這個龍血人?！卑⒅Z德悄聲說，“傳送魔法陣也已經(jīng)刻畫好，我們隨時可以離開?！?br/>
    “干得不錯，阿諾德?！被魻栐僖淮钨潎@。

    “承蒙夸獎，先生?！?br/>
    “他的實力超乎我的想象，適時避讓會讓我們收獲比直面攻擊更多的好處，是時候想想怎么‘處理’眼下的局面了?！被魻栒f著，危險地瞇起了眼睛，“告訴其他人，準備撤離?！?br/>
    “好的，先生。”

    黑巫師們在賈斯帕的默許下離開，他知道自己身體里隱藏著一股強大的力量，但是他還不會運用他們，硬碰硬他不一定能夠討到好處，養(yǎng)精蓄銳正確掌控那股力量才是現(xiàn)在的他最應(yīng)該做的。

    “我們帶杰克回家?！睖反驒M抱起杰克的尸體，賈斯帕安靜地跟在他身后。

    夜丨色深沉，黎明遙遠。

    杰克的葬禮倉促而又隱蔽，他龍騎士的威名被很多人知悉，懷著對他的敬畏，臘特城一些鎮(zhèn)民自發(fā)的來到這里，但是他們卻不敢走近——因為賈斯帕。

    那晚上之后，賈斯帕不是人類的言論不脛而走，過去格外在意別人看法的賈斯帕現(xiàn)在已經(jīng)能夠做到熟視無睹，或者說麻木。

    他比任何人都接受不了自己是一個怪物的事實，但是現(xiàn)在，他還需要借助這個力量完成他接下來要實施的計劃。

    穿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潔凈正式的湯姆站在賈斯帕的身邊攬著他的肩膀，他說：“好了，賈斯帕，該開始了?！?br/>
    杰克安靜地躺在棺木里，他的身邊擺滿了白色的花朵，賈斯帕安靜地打量著自己的父親，過去的十三年，他從未嘗試這么做，所以直到現(xiàn)在他才發(fā)現(xiàn)杰克非常的英俊，比臘特城任何一個男人都要經(jīng)看。

    “通往天神的道路不可預(yù)測，因為他憐憫的本質(zhì)，寄予在他的文字里、他的神話中，因為雖然天神給了我們消息，但我們?nèi)杂辛x務(wù)去解釋它，因為當(dāng)我們張開臂膀時，大地收下了這個空虛無意識的軀殼，但現(xiàn)在這個靈魂已經(jīng)遠離進入了永恒的光輝，正因為痛苦，我們才找到生活的意義，和我們出生時的失去的優(yōu)雅，有著無窮智慧的天神把答案教到我們的手中，正因為他沒有軀殼，所以我們的靈魂能在他的世界重生……”湯姆小聲地念著悼詞，氣氛凝滯而肅穆，“愿天神寬恕你，如同你寬恕他人，塵歸塵，土歸土，愿你的靈魂在天堂安息，阿門?！?br/>
    “愿天神寬恕你，如同你寬恕他人，塵歸塵，土歸土，愿你的靈魂在天堂安息，阿門?！辟Z斯帕跟著念，然后將手中捧起的塵土拋灑到已經(jīng)合上的棺木上。

    遙遠地方出來巨龍的吟唱，褪去往日的威懾，這次龍吟顯得低沉而悲傷，如同挽歌。

    舉行完葬禮，湯姆跟著賈斯帕回到了他的家，賈斯帕現(xiàn)在的情緒有點不對勁，那一晚之后賈斯帕再也沒有笑過，過去那個傻乎乎的小子好像跟著杰克一起死去，現(xiàn)在留下的只是一個軀殼。

    “賈斯帕，接下來你準備怎么做？”

    “我要離開臘特城。”賈斯帕說，“可能會去尋求某些巫師的幫助，據(jù)我所知，法師在亞特蒂斯大陸非常稀有，我得學(xué)會控制那股力量。”

    “杰克跟你說過法杖的事情嗎？”湯姆握著手中的水杯，艱難地喝了一口。

    賈斯帕搖了搖頭，他沉默地坐在沙發(fā)里，宛若一座蠟像。

    “我非常懷疑，那個法杖被放在了你這里?！睖愤呎f邊斟酌著自己的用詞，這讓他的語速非常緩慢，“如果真的像我猜測的這樣，那么，你的處境非常危險。”

    “我并不懼怕那些?！?br/>
    “賈斯帕，聽著，杰克過去十幾年做出的那些違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全部是出于對你的保護，他認為只有把你完全從這件事情中擇離出來，才能確保你的安全，所以他有這么長的時間跟你說明你是格里芬家族的傳人卻從未透露?！?br/>
    “黑巫師的頭領(lǐng)，我是說，殺了杰克的那個人也姓格里芬，是嗎？”

    “是的?！睖烦聊嗽S久才輕聲回答。

    “他們是家人，但是那個人卻對杰克痛下殺手?！辟Z斯帕面無表情地敘述著這一事實。

    “很多時候，血緣并不能拉近人們的距離，特別是在這樣龐大的家族中，血緣意味著你會多出一個敵人?！?br/>
    “格里芬家族知道我的存在嗎？”賈斯帕問，“如果我去尋求幫助，他們會不會告知我如何運用自己身體里的力量？”

    “我恐怕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湯姆滿懷歉意地說。

    “我難道就沒有辦法找到一個可以告訴我如何使用力量的人嗎？”

    “你說的沒錯?！?br/>
    賈斯帕扭頭看向聲音發(fā)出的地方，他一點都不驚訝地看到了倚門站著的索爾，索爾毫不熱情地跟向他點頭致意的湯姆回了一個禮——這是賈斯帕看到過的索爾最懂禮貌的模樣——他走到賈斯帕對面的四腳凳坐下，用平淡的語氣說：“如果你想要學(xué)會掌控自己身體里魔力的方法，我想，有一個種族可以幫到你?！?br/>
    湯姆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他驚詫到直接打斷了索爾的話，湯姆說：“這不可能，他們不會接受任何人類尋求的幫助?！?br/>
    “這倒是個實話?！?br/>
    “索爾，你現(xiàn)在需要做的，是幫主賈斯帕從失去杰克的悲痛中走出來，掌控力量固然重要，但是，這絕對不會比賈斯帕的身體狀況更令人掛心?！睖房吹劫Z斯帕因為聽到有人能夠幫助他梳理身體里的魔力而發(fā)亮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

    “放心，威美森林并不是那么好進入的?！彼鳡栒f，“賈斯帕如果想要真的進入森林腹地，需要經(jīng)歷重重考驗?！?br/>
    “你會陪伴在他的身邊嗎？”湯姆問。

    索爾因為湯姆的這個問題沉默下來，盡管在經(jīng)歷過那一晚的事情他已經(jīng)非常明確地感知到了自己無法對賈斯帕所遭受的一切棄之不理，但是賈斯帕的態(tài)度才是他未來歸宿的決定性因素。

    “索爾……”賈斯帕開口了，“我知道自己過去的想法有多可笑，也許你說的沒錯，相比起同伴我更多時候只是拿你當(dāng)成玩伴，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現(xiàn)在想的是什么。”

    “愿聞其詳?！彼鳡柮鏌o表情地說。

    “我已經(jīng)向你展示了我強大的實力，現(xiàn)在，是你表態(tài)的時候了?！辟Z斯帕臉上肅穆的神情讓看慣了他傻乎乎模樣的索爾很不習(xí)慣，但他并沒有把這種想法擺在臉上，“我，賈斯帕·杰克·格里芬，正式要求馴服你?！?br/>
    索爾看著站在自己面前臉上還沒有完全褪去稚色的賈斯帕，露出了一個介于嚴肅和玩笑之間的笑容，他說：“愿意為您效勞，閣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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