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百萬旌旗不度遼，殿前中夜集雙雕。

    只今龍舸輕游路，蔓草寒煙鎖斷橋。

    卻說袁涇聽說羅藝率軍前來，吩咐開門迎敵，自己結(jié)束停當(dāng)，提棍上前。羅藝看見袁涇，老大不識，問道：“你是何人？”袁涇笑道：“羅藝?yán)腺\，你爺爺袁涇在此！”羅藝聞言，大驚道：“你莫非混在軍中，偷偷潛入北平府？”袁涇見說，大笑道：“老賊，你死到臨頭，也罷，本將軍就讓你死個(gè)明白！白天和你說話的正是本將軍，這一切都是本將軍和陛下、天寶無敵大將軍、天靜公主商量好的。老賊，你大限已到，納命來！”秦夫人聞言大怒，喝道：“匹夫休得無禮！”催開馬，劈面就砍。袁涇大怒道：“老賤人，怎敢送死？”一棍打中咽喉，跌下馬，復(fù)一棍，打成爛泥。羅成見死了母親，心中大怒，喝道：“袁涇惡賊，還我母親命來！”袁涇看見北平府兵殺將進(jìn)來，吩咐諸軍退守行宮。忽然一人喝道：“袁將軍，何必退兵？本將來也！”羅成抬頭一看，一只流星錘劈面而來，忙把五虎斷魂槍一架，“啷當(dāng)”一聲，震得虎口發(fā)麻，連馬退了四步。袁涇大喜道：“荊將軍好錘，圣上何在？”荊元桓說道：“袁將軍，圣上已經(jīng)殺到千藝坊了?！绷_春大驚道：“老爺，過了千藝坊，就是行宮了！”羅藝大怒道：“這昏君那里來的消息？罷了，大家快快撤退！”袁涇喝道：“那里走！”催馬坐騎，上前把棍亂打。羅藝無奈，率軍混戰(zhàn)。身后項(xiàng)子龍、世祖明皇帝殺來，一桿槍，一條戟，如猛虎下山，蛟龍出海，好不利害。羅春見事不好，往外就走。荊元桓道：“羅春休走！”右臂一抖，流星錘劈面打來。羅春見了唬得魂不附體，忙把八寶玲瓏槍一架，“噶啷”一聲，震得雙手流血，跌下馬去。荊元桓上前，一刀劈了首級。子龍看見羅藝，大叫道：“老賊，你往那里去？”照面耍一戟刺來。羅藝見了，忙把五虎斷魂槍一橫，“叮當(dāng)”一聲，震得膀酥筋麻，身子已經(jīng)，飛了三丈遠(yuǎn)。荊元桓看見，大喝一聲，飛身上前，劈面一錘。羅藝忙把槍一架，震得虎口發(fā)疼，退了十多步。身后兩個(gè)副將，張瑾、白顯道，原是瓦崗寨的結(jié)義兄弟。當(dāng)下兩騎馬，兩口劍殺來。被荊元桓左右開弓，雙錘齊出，打中胸口，嗚呼哀哉。羅藝看見，就要逃跑，不提防屈突通趕來，腦后一刀，砍為兩段。羅松看見死了父親，心中大怒，又見隋軍勢大，料定斗不過，拉著羅成，殺出南門，投奔瓦崗寨西魏王李密去了。

    羅藝一死，羅松、羅成逃走，北平府軍早無心戀戰(zhàn)，紛紛投降。世祖大喜，吩咐一如既往格盡職守，全然不提附逆作亂之事。袁涇獻(xiàn)上秦夫人兵器，荊元桓先上羅春、張瑾、白顯道首級，屈突通獻(xiàn)上羅藝首級。世祖大喜，傳旨道：“荊元桓除賊有功，加封北平府總管，爵位晉王；屈突通斬殺賊首羅藝，封為北平府副總管，爵位平國公?！倍舜笙玻I(lǐng)旨謝恩。荊元桓道：“陛下，臣帳下有兩個(gè)義士，皆身懷絕技。臣想陛下征東，損失名將多人，心中必然憋屈，特招來二人，請陛下一看是否可用?！笔雷鎲柕溃骸按硕耸钦l？”荊元桓道：“請陛下先去休息，今日天色已晚，龍?bào)w要緊?！笔雷娲笮Φ溃骸半蘧ν?，不懼日夜。不過既然是賢人義士，就該在銀安殿召見。來呀，擺駕銀安殿，正要親自禮賢下士?！背啥?、穎兒聞言，當(dāng)頭說道：“陛下圣明！”世祖大喜，遂擺駕銀安殿。左班成都當(dāng)先，右班穎兒當(dāng)先，身旁靠山王侍奉，諸將各自坐定。荊元桓道：“辛世雄上來?！蓖忸^一條大漢，飛馬而來。荊元桓道：“汝有大本事，且在陛下、天寶將軍、天靜公主面前展示，如此圣上為你加官進(jìn)爵，世人無異論也?！毙潦佬鄣溃骸澳⒌昧?！”一句話蹦出，如同霹靂一般，眾人看去，好一條大漢：

    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fēng)；語話軒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氣。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云端；骨健筋強(qiáng)，如搖地窮奇臨凡。頭戴魚尾卷云鑌鐵冠，身披龍鱗傲霜嵌縫鎧，外罩玫瑰紅錦繡羅袍，腰束荔枝八寶黃金帶，足蹬抹綠鷹嘴藍(lán)線靴，手拿戟刀五尺雪，兩個(gè)都有八十斤。左掛硬弓，右懸長箭。坐下越嶺巴山獸，千里翻江攪海龍。

    成都看見，不禁贊嘆道：“此人必是一員猛將?！惫鞯溃骸胺且?，此人面相粗中有細(xì)，可以統(tǒng)軍五萬，作為前軍獨(dú)戰(zhàn)。”世祖聞言，心中有底，問道：“壯士，你有何本事，朕也好為你加官進(jìn)爵?！毙潦佬鄣溃骸皢⒎A陛下，臣自幼與師兄隨前朝大都督魚俱羅習(xí)武，雙臂有萬斤力氣，可以力舉千斤鼎?！笔雷嫘Φ溃骸昂么罅?！在座的幾位，成都、法正、濟(jì)清、子龍、再興、袁涇、沙羽封、宇文崶，論力氣個(gè)個(gè)四象不過。你既然有萬斤氣力，也不可小視。呂愛卿何在？”彪爺出班奏道：“臣在！”世祖道：“呂愛卿，朕聽說你一條手臂就有兩萬斤氣力，你就去試試辛壯士?！北霠?shù)溃骸叭绱?，臣獻(xiàn)丑了?！弊叩窖κ佬勖媲?，說道：“壯士，你既然兩條手臂有萬斤力氣，這樣，我用一條臂膊挺直在此，若推得動，扳得下，就算你所言不虛。”說畢，即挺直臂膊過來。辛世雄見了，深吸一氣，趕上來一把扯住彪爺?shù)氖郑昧σ怀?，好似蜻蜓搖石柱一般，莫想動得分毫。不覺汗顏，松開手，說道：“呂將軍不愧溫候之苗裔也?！眳伪胄Φ溃骸氨菹?，這位辛壯士不曾說謊，臣估計(jì)他的力氣應(yīng)該在一萬三千斤左右。”世祖大喜，說道：“好壯士，朕就封你為兵部侍郎，正四品官階?！毙潦佬鄞笙驳溃骸俺贾x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成都道：“壯士，你方才說你與師兄隨魚俱羅大都督學(xué)藝，不知魚都督如今怎樣？”辛世雄道：“師尊身體無恙，已入仙界，曾隨南華老仙參與蟠桃大會?！狈f兒道：“你那師兄是何人？”辛世雄道：“師兄魚瑾，是師尊在山上尋得的棄子，無人照看，師尊憐憫，收為義子，隨臣來投效荊將軍?！背啥嫉溃骸棒~都督的義子，必然本事不俗，荊將軍，此人現(xiàn)在何處？”荊元桓道：“臣這第二人就是魚瑾?！闭f罷，拍掌三聲，一人來到面前，怎樣打扮：

    赤發(fā)黃須雙眼圓，臂長腰闊氣沖天。

    頭帶茜巾垂肩發(fā)，外罩錦繡黃戰(zhàn)袍。

    內(nèi)穿金線烏云甲，腰束彩絨八寶帶。

    足蹬馬靴祥云圖，坐下紅毛千里馬。

    一條手臂萬斤力，賽過前年熊闊海。

    力誅反王八虎將，四明山上氣干云。

    一柄梨花開山斧，重有三百三十斤。

    一聲虎嘯山河動，參上大隋明皇帝。

    成都看去，真?zhèn)€有大將之風(fēng)。穎兒也道：“這人雖然相貌兇惡，必然有統(tǒng)軍將才?！笔雷娴溃骸皦咽靠墒囚~瑾？”魚瑾道：“臣魚瑾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世祖道：“你是魚都督的義子，必然有過人本領(lǐng)。”子龍，你去試試。子龍聞言，出班奏道：“臣遵旨?！眮淼紧~瑾面前，問道：“壯士，你有多少力氣？”魚瑾道：“小人一條手臂就有一萬斤力氣。”子龍笑道：“如此甚好，你的兵器給我看看?！濒~瑾忙遞過斧頭。子龍拿在手里，大喜道：“起奏陛下，這孩子的斧頭比我的槍還要重，也是個(gè)人才?！笔雷娲笙驳溃骸昂煤⒆?！你師父是大都督，朕在武職上難以分配你。這樣罷，你就做個(gè)上柱國，位列一品，與大國師白燕卿一般。日后朕或子孫后代又要東征西討，隨侍天子左右?！濒~瑾聞言，忙忙奏道：“臣雖肝腦涂地，難報(bào)陛下大恩大德！”世祖道：“起來。荊元桓，你舉薦義士，不愛名利，朕心甚慰。賜你尚方寶劍一口，如有大奸大惡之人禍亂朝綱，你執(zhí)此劍，如朕親臨，率軍殺入長安，清君側(cè)，拱衛(wèi)大隋將山?！鼻G元桓道：“臣謝主隆恩?！碑?dāng)下吩咐擺酒接待諸將，大軍住了三日，回到長安。

    卻說御駕還朝，太孫燕王楊倓、老將軍宇文述同文武迎接。加進(jìn)長安，升了金鑾，百官朝賀。有崔弘度與屈突通之弟，崔弘昇、屈突蓋隨侍左右。朝罷進(jìn)宮，王后妃嬪朝見，細(xì)說征東高句麗八年，朝中又見一番景況。

    過了五日，世祖明皇帝上朝，問眾文武道：“目下國中造反者不計(jì)其數(shù)，卿家以為該當(dāng)如何？”成都聞言，出班奏道：“啟稟陛下，反王之中，屬瓦崗寨西魏王李密最為猖獗，其他皆是附逆，不足為患。出去了瓦崗，乃是擒賊先擒王之道也。”世祖聞言，大喜道：“諸位以為，何人可以征討瓦崗？”袁涇道：“陛下，臣途徑山海關(guān)，看這山海關(guān)總兵裴仁基老將軍有些本事，可以征討瓦崗。”楊林聞言，出班說道：“起奏陛下，袁將軍眼光不錯(cuò)。這裴仁基父子多是能征善戰(zhàn)之輩，不可小覷。尤其是三子裴元慶，其人力大無窮，使一對八棱梅花亮銀錘，重三百斤，武藝之高，不在天輔將軍之下?！笔雷媛勓?，大喜道：“朕當(dāng)日還朝，各地總管按例應(yīng)該前來道賀。山海關(guān)離長安不遠(yuǎn)，裴仁基到了么？”宇文述道：“起奏陛下，除去造反各地，其他的全部到了長安?！笔雷娲笙?，傳旨：“著裴仁基父子上殿?！?br/>
    那裴仁基父子聞之，忙正衣冠，前來朝堂。世祖看去，果然一門父子四人皆是良將。尤其這裴元慶，你看他：

    唇若涂朱，睛如點(diǎn)漆，面似堆瓊。有出人英武，凌云志氣，資稟聰明。儀表天然磊落，大隋朝端的馳名。亮銀鐵甲寒光迸，水銀盔展兜鍪重。錦征袍上蟠雙鳳，外罩淡染鵝兒黃。腰束碧玉藍(lán)天帶，足蹬九尾白狐靴。坐下駿馬猛如龍，一字墨角癩麒麟，日行三千里，半夜走八百。玉勒錦鞍雙獸并。銀錘燦燦霜雪光，冠世英雄不可當(dāng)。

    話表這裴元慶是天上三壇海會大神，八臂哪吒下凡，論武藝強(qiáng)于子龍，遜于成都。當(dāng)下上殿，世祖看看元慶，十分喜歡。問成都、穎兒道：“成都、皇妹，你們看著孩子如何？”成都道：“非是尋常之人?！狈f兒見了，暗自算了一卦，心中叫苦，卻又無奈，只得說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世祖大喜道：“元慶，你年紀(jì)太小，諸位大臣對你多少有些成見，殿上有一尊千斤大鼎，你可能單手舉起？”元慶道：“陛下放心，這樣個(gè)東西，十個(gè)也不妨。”下了殿左，看這千斤鼎，高有四尺，方圓八尺，暗自冷笑。回頭看了成都、穎兒一眼，右臂往鼎上一拍，“叮當(dāng)”一聲大響，把天上鳥群驚散。裴元慶身子一蹲，左手托住鼎，大叫一聲，舉過頭頂。一步一步上來，口里叫道：“陛下請看！”世祖明皇帝看去，大喜道：“我大隋真是人才輩出，裴元慶，你日后必然能為我大隋立下不世之功！”元慶聞言，輕笑一聲，說道：“請問陛下，臣是不是可以把鼎送回去了？”世祖聞言，忙道：“送回去，送回去?！痹獞c聞言，左手一撤，右臂往鼎上一推，那鼎飛過右班大臣頭頂，回到原處，地板不曾傷損，大臣不曾打壞。世祖大喜道：“好元慶，功夫端的了得?！痹獞c道：“陛下，這還不算什么。臣聽說大業(yè)七年，原寧國送來一頭獅子，太孫殿下收了，一直無人能馴服。請陛下教那些原寧人把獅子帶上來，臣當(dāng)?shù)铖Z服?！贝搜砸怀?，一眾大臣指指點(diǎn)點(diǎn)，有夸贊的，有謾罵的，褒貶不一。世祖聞言，大喜道：“好個(gè)裴元慶，果然初生牛犢不怕虎。你不用怕，就是你不能馴服這獅子，成都在旁，上去一腳，也能收拾了這孽畜。來人，把那頭獅子帶上來！”黃門侍郎聞言，忙忙去傳旨。不到半個(gè)時(shí)辰，把那頭獅子帶了過來，端的十分兇惡。你看他：

    兇狠不怯敵，霸王無虛言。

    怯敵辱其爪，虛言負(fù)其牙。

    爪牙欺白刃，果敢真堅(jiān)毅。

    獅生在西山，常居?xùn)|谷所。

    一靈不昧野，一威震山崗。

    人肉豈不甘，出沒無定時(shí)。

    向枯樹巖前，幽泉澗畔邊。

    浮江一以仁，厚地隨聲震。

    百獸為我膳，所惡傷明神。

    世祖看見，著實(shí)心慌，說道：“元慶，你真?zhèn)€要馴服此獅么？”裴元慶聞言說道：“陛下放心，這樣個(gè)畜生，也不知道烹炒煎炸多少個(gè)了！”世祖無奈，沖那原寧人說道：“你們只管打開籠子，出了事，朕自有應(yīng)對?！痹瓕幦艘娬f，吞口唾沫，壯著膽子上前，電光火石之間，已然打開了籠子，忙忙閃在一邊。那獅子看見，大吼一聲，跳出籠子。裴元慶看見，敢上前，擺開架勢，與那原寧獅子對峙。獅子看了裴元慶一眼，大叫一聲，撲過去，早被元慶縱身一躍，跳在身后。一回頭，那獅子又撲了回來。慌得一個(gè)裴元慶連忙騰身倒躍，退了四五步，方才站穩(wěn)。那獅子看見，噴出一口白氣，又沖了過來，裴元慶雙腳齊出，正中那獅子的下巴，退了回去，復(fù)與元慶對峙。裴元慶看他膽小，大喝一聲，如同半空里打了一道閃電，飛身上去，騎在獅子背上，提起一對石榴般大小的拳頭，如同雨點(diǎn)一般打下來。那獅子唬得魂不附體，魄不在身，趴在地上，以示投降。元慶大叫道：“皇上，臣已經(jīng)把他馴服了！”世祖大喜道：“好，好，了不起，裴元慶，你做的好?！背啥颊f道：“陛下，裴元慶年紀(jì)輕輕卻力大無窮，應(yīng)當(dāng)委以重任，可教他做個(gè)討賊剿逆正印先鋒，前去蕩平瓦崗寨逆賊?！狈f兒說道：“陛下，裴老將軍久在山海關(guān)，對瓦崗寨事務(wù)不甚熟悉，可從朝中委派一人擔(dān)任大元帥，裴老將軍為副帥，裴老將軍長子裴元紹，次子裴元福為副先鋒，先掃平了濟(jì)南的反王唐壁，而后消滅瓦崗。如此山東的賊寇多半平息?！笔雷娲笙驳溃骸盎拭?、成都所言，皆有道理，不知那位愛卿愿意做這個(gè)大元帥?！卑嘀虚W出一人，上報(bào)道：“陛下，老臣魚贊愿往?！背啥?、穎兒齊刷刷看去，不愧是魚俱羅的胞弟，雖然年過六旬，威風(fēng)不減，你看他：

    身高不滿八尺，虎背熊腰，頭如大斗，面如重棗，銀須俊美，聲如巨鐘，相貌威風(fēng)，傲氣逼人。外裹袍服三品官，車騎將軍同呂彪。馬上青龍偃月刀，百四十斤顯英豪。勝過南陽伍云召，力壓閻羅伍天錫。

    世祖看見魚贊自告奮勇，大喜道：“推己及人，你哥哥那樣驍勇，你也不會差了。傳旨：封魚贊為討賊兵馬大元帥，裴仁基為副元帥，裴元慶為正印先鋒，裴元福為副先鋒，裴元紹為后軍押糧總兵官，領(lǐng)大軍五萬，掃平唐壁、李密二賊，功成之日，還有重賞。”立時(shí)山呼萬歲，自然開拔去了。

    再說那麻叔謀開修運(yùn)河，不覺到了大業(yè)九年，看看到了江南河一帶，已然將近六年，不能再有拖延。正在此間，叔謀染病，急急不能醫(yī)治。叔謀大驚道：“誤了時(shí)間，吃罪不起?！泵γθで竺t(yī)。時(shí)孫思邈路經(jīng)蘇州，聽聞叔謀染病，遂前來救治。叔謀大喜道：“‘藥王’到了，吾恨不能親自下床相見?！睂O思邈在外頭聽見，大步入內(nèi)，說道：“將軍不要動，小生自來診治?！笔逯\道：“有勞先生了?！碑?dāng)下孫藥王望聞問切，一番把脈，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說道：“將軍，你的病是由于年少時(shí)征戰(zhàn)四方，為官后貪圖安逸，縱情聲色，不覺空虛了脾臟。此病倒不難治，只是有兩樣地方，須得對將軍言明?！笔逯\道：“‘藥王’但說無妨，本官無有不從?！彼幫跽f道：“將軍，貧道當(dāng)下給你開幾味藥，你自然煎服，不必多說，但是要用羊肉為藥引，否則都是白費(fèi)功夫，這是其一?！笔逯\聞言，無奈道：““藥王”，這個(gè)卻難了。蘇州雖然富裕，但是羊肉乃是胡人產(chǎn)物，這中原一帶其實(shí)沒有。本官也不知道北方人是否有羊肉，如若是有，南北貿(mào)易頻繁，卻也好說?！幫酢艺f這第二個(gè)，總是有一個(gè)辦得成?！睂O思邈道：“這第二件，將軍要改變舊習(xí)，不可再聲色犬馬一發(fā)受用，要節(jié)制貪欲，否則再度發(fā)病，小人也許就無能為力了?！笔逯\聞言，大驚道：“啊呀呀，不好了，先生這樣說，俺以后自有節(jié)制，不敢再胡作非為了?！睂O思邈道：“既如此，小人告退。將軍每日午時(shí)服藥，尋得羊肉，吃上三日，此病就好了?！笔逯\聞?wù)f大喜，吩咐道：“孫先生來此，多多不易。俺也曉得先生不愛榮華富貴，與窮人治病，多多不收錢財(cái)。今日先生救了叔謀，大恩不言謝，請先生去本處藥房抓些忌用藥物，日后也好救治病人。錢就不必管，俺自然付清?！睂O思邈道：“既然是大將軍的一番心意，所謂恭敬不如從命，那小人就抓藥了?！绷袅艘桓彼幏剑匀プニ幾呷?。

    叔謀吩咐左右：“貼出告示，有能尋得羊肉送來的，三斤一匹布，每人每次不許超過六斤。如是平民百姓送來，報(bào)上今年田賦，本官替他付了一半?！弊笥衣勓?，忙忙去了。告示一出，當(dāng)日就有村民百姓送來一只羊羔，連同杏酪、五味子一同蒸食，名為“含酥臠”。叔謀得知大驚，將那百姓喚到床前，問道：“大哥，你家每年要交多少田賦？”百姓說：“啟稟大將軍，按我朝法令，每丁每年要交納粟二石為租；交納絹二丈、綿三兩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以為調(diào)?！笔逯\又問：“那你該服多少勞役？”百姓說：“每年服徭役二十天，是為正役。如不服役，可按每天交納絹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的標(biāo)準(zhǔn)，交足二十天的數(shù)額以代役，稱做庸，也叫‘輸庸代役’。若需服役，這二十天之外加役十五天，免其調(diào)；加役三十天，則租調(diào)全免。若當(dāng)年水旱災(zāi)害嚴(yán)重，農(nóng)物損失十之四以上，免租；損失十之六以上，免調(diào)；損失十之七以上，賦役全免?！笔逯\道：“你倒是仔細(xì)，你是小民，衣著打扮，十分貧寒。你就在我門下做個(gè)旗牌官，不必做農(nóng)戶了?！庇謫柕溃骸澳慵疫€有什么親人？”來人說：“還有二子?！笔逯\道：“你把房子賣出去，換些銅錢，你全家本官養(yǎng)著。”來人大喜，自回去賣了房子，換了幾個(gè)大錢回來任職。

    此事傳出，蘇州城議論紛紛，鄉(xiāng)村百姓前來獻(xiàn)羊羔約有數(shù)千人。麻叔謀聞了，對左右道：“吾之病雖重，也到不得這么多羊。你把來送羊的百姓遣散，每人發(fā)一個(gè)大錢，教回去改善生活。”這碼數(shù)某平日里作奸犯科，收受賄賂，私財(cái)富可敵國，府中卻只有十?dāng)?shù)個(gè)仆役，七八個(gè)丫鬟，如何在乎這些？百姓受了恩惠，個(gè)個(gè)歡喜，不覺到了臘月，運(yùn)河多是要成了。

    恰在此時(shí)，蘇州寧陵縣下馬村有個(gè)叫陶榔兒的地主，家財(cái)萬貫，卻為人兇暴。此人家的祖墳靠近河道，深怕挖河時(shí)被發(fā)掘。這陶老賊心如蛇蝎，行事極端殘忍，遂偷了別人家一個(gè)三四歲的男孩殺死，而后砍掉頭、腳，加入上等佐料蒸熟，裝入食盒，獻(xiàn)給麻叔謀。麻叔謀吃著這肉，香美異常，十人滿意，卻又長吁短嘆。左右問道：“將軍為何如此？”叔謀道：“俺這一輩子，貪得無厭，富可敵國，子孫后代不怕沒有順利仕途。那日孫先生所說，的確在理，俺也不愿意再行不義之事。只是這陶老兒是個(gè)地主老才，一會少不得送上布匹，你等須得在意，要是小事，就收了；如是大事，須得報(bào)我?！弊笥业溃骸皶缘??！背鰜韱柕溃骸疤绽蟽?，老爺問你什么要事?！崩腺\道：“小人家祖墳鄰近河道，害怕......”話未曾說完，左右已經(jīng)明白了，說道：“你不必說了，俺也曉得了，你就在此，等老爺回話?！泵厝?bào)告麻叔謀。叔謀道：“更改運(yùn)河，弄不好要耗費(fèi)時(shí)間。不知道這祖墳是什么地段？”左右道：“這寧陵縣是個(gè)偏僻的地方，地勢較高，他家祖墳又修在土山上，不如改道，或可減少錢財(cái)。”叔謀聞言道：“如此最好?！彼煜铝睿盒拗拥理毜眯⌒模?jīng)過陶家墳地時(shí)繞了個(gè)彎。陶榔兒兄弟感謝麻叔謀的恩德，繼續(xù)偷盜小兒蒸熟獻(xiàn)給麻叔謀來討賞。叔謀吃了三日，病一發(fā)好了，陶家兩個(gè)老賊卻一再來送。叔謀不悅道：“吾病已好，為何還要來送？莫非是盼著吾一日壞過一日，他好領(lǐng)賞一輩子的么？”陶老賊大驚，不敢再來。

    可恨這陶老賊兄弟，平日里偷盜小孩，自己也吃了幾個(gè)，不覺吃上癮了，其他什么也不想吃了，非吃蒸的小孩子肉不可。不曉得寧陵一帶小孩子被他盜走了、吃去了好多，嚇得當(dāng)?shù)匕傩占娂姲研『⒆硬仄饋砹?。即便如此，還有丟失小孩的。這兩個(gè)老賊有了斷餐之時(shí)，手下的惡奴、惡仆見了，忙忙說道：“老爺不如去鹿邑偷小孩吃?！倍\大喜，連忙派強(qiáng)悍能干之人前去鹿邑偷小孩，回來蒸著吃。由是鹿邑良民富戶人家的小孩接二連三丟失，官府只道他有麻叔謀庇護(hù)，也不敢過問，百姓苦不堪言。又舍不得子孫，只有把小孩子藏起來，并哄嚇小孩子道：“別哭，麻胡子來了，你再若喊叫，被聽著了，抓去蒸蒸吃?！辈涣闲『⒙犝f“麻胡子”三字，一聲也不敢哭了，至今為世人所用。

    話表陶家兩個(gè)老賊所作所為，天怒人怨，便有鹿邑土地爺顯靈，施法告知麻叔謀。那時(shí)麻叔謀正在工地監(jiān)工，與河工探討更改河道的路徑。忽然一道金風(fēng)吹來，眾人大驚，叔謀把手一伸，八十二斤黑纓丈六槍拿在手里，喝道：“何方妖怪，怎敢騷擾天子工程？”土地說道：“麻將軍，我不是妖怪，是本方土地，來此有要事告知?！笔逯\聞言，插槍一邊，稽首道：“原來是土地公，不知有何見教？”徒弟說：“陶家兄弟送你的不是羊肉，是小孩的肉。他兩個(gè)送你不成，自己吃上了癮，如今寧陵縣、鹿邑縣兩處百姓苦不堪言，你身為父母官，也該有些作為。”麻叔謀聞言大驚，回身問河工道：“爾等河工，多有尋?；丶业?，可有此事？”眾人道：“有！”麻叔謀大怒，立馬派大將把他逮捕，喝道：“老賊，虧你披著一張人皮，竟行如此禽獸不如之事！你食之人子，賄賂縣官，遣賊盜寶，敗壞吾名?，F(xiàn)在寧陵縣、鹿邑縣的百姓，知道的，說你兄弟二人不法。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本官要吃小孩肉！來人，拖出去砍了，家中大小，不分男女老幼，一律處死，包成餃子，分給兩處百姓，也嘗嘗爾等的肉。老賊家中財(cái)產(chǎn)抄沒，歸于蘇州府保管，本官自有用處?！北娙舜笙?，自然處死了兩個(gè)老賊，家中一門良賤，也不分青紅皂白，共計(jì)五十六口，全部處死。百姓聽說，紛紛前來，唯恐少了餃子吃。叔謀收了財(cái)產(chǎn)，留下四成，六成由官府調(diào)度。凡是那些由于修運(yùn)河而貧困的百姓，依據(jù)情況不同，賑濟(jì)糧食、布匹等物。一時(shí)間民心大振，到了年底，把來一條大運(yùn)河，北起涿郡，南至余杭，綿延數(shù)千里，歷時(shí)十年，滔滔不絕。后來元朝入主中原，國土急劇膨脹，加之宋朝荒廢隋朝大運(yùn)河，于是翻修，即為今日的“京杭大運(yùn)河”。

    再表世祖一日朝畢，回到寢宮，不覺打盹，繼而入眠。只見太極殿漫起大水，世祖全身甲胄，在水中來去自如，一張口，并無一滴水進(jìn)來，心中大驚。忽然一人來到面前，世祖看去，此人披頭散發(fā)，遮住面容。世祖畢竟大膽，喝道：“你是何方鬼怪，來此何為？”來者道：“我不是鬼怪，我是鬼使，奉命前來。”世祖問道：“你奉誰的命？又是什么命令？”來者道：“這你不要管，你只要聽好，參悟得出來，你大隋江山綿延三百年；想不出來，就要敗在你的手里。你道什么話？乃是：季無頭，海無邊，早晚天下歸他管。話已帶到，我去也?！笔雷娲篌@，身后一人，頭戴金盔，身披金甲，雙手過膝，手拿長劍，照面砍來。世祖見了，本能閃避，撞在柱子上，叫一聲：“不好！”忽覺得有人在耳邊呼喚，忙睜開龍目，原來是蓋莊在面前。世祖問道：“朕卻才怎的？”蓋莊道：“陛下口中怪叫，宮女前來報(bào)告微臣，臣忙忙至此，奮力將陛下喚醒，實(shí)是冒犯了龍顏，請陛下恕罪！”世祖道：“卿無罪。小莊啊，這季無頭，海無邊，你怎么看？”蓋莊聞言，一時(shí)不明所以，細(xì)細(xì)一想，說道：“陛下，季無頭是個(gè)李字，海無邊想必是個(gè)淵字或者源字?！笔雷媛勓?，思量半晌，大喝道：“不才李淵，竟敢犯上作亂。小莊，速速傳令：著天寶將軍領(lǐng)十二衛(wèi)大軍及隴右騎兵，猛攻太原，斬殺李淵父子?！鄙w莊聞言，大驚道：“陛下，唐國公前日還被您教去攻打始畢可汗，兩日前班師回朝，您還予以嘉獎，怎么今日又說造反？”世祖道：“你不曉得。方才朕做了一夢，夢見大水淹了太極殿。朕在水中四處游走，無人問津，卻能張口說話，水不能入體。忽然一人前來，對朕說有要事相商。朕就問他何事。他就說了一句話，乃是：季無頭，海無邊，早晚天下歸他管。說完就走了。朕要追他問個(gè)明白，一個(gè)人身穿金盔金甲，手拿長劍，雙手過膝，就來砍朕。朕手無寸鐵，忙忙閃在一邊，不覺撞倒了柱子上，而后就被愛卿叫醒。你方才說，季無頭是一個(gè)李字，海無邊是個(gè)淵字，不正是李淵么？”蓋莊聞言笑道：“陛下，這都是子虛烏有的事，何必掛記在心上？真要如此，臣倒有個(gè)主意。麻將軍日前奏報(bào)，說除夕之前定能修完大運(yùn)河。陛下可說上元佳節(jié)前后擺駕太原，體察民情。自今日算起，只有三個(gè)月時(shí)間，如唐國公真要謀反，必然提前督造宮殿，三個(gè)月就完工又有何難？那時(shí)殺了他，天下人無話可說?！笔雷媛勓?，眼珠一轉(zhuǎn)，心中有了主意。說道：“卿所言極是?！庇谑莻髦?，令唐國公建好行宮，以備巡游。

    當(dāng)下已是臘月，離年日近，宇文成都與穎兒看看無事，商議治辦年事。宇文崶那邊，開了宗祠，上了父親牌位，有為鳳凰公主造了后花園，著人打掃，收拾供器，請神主，又打掃上房，以備懸供遺真影像。此時(shí)天寶將軍府、兵部侍郎府內(nèi)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這日，天寶將軍府中，成都正起來同穎兒打點(diǎn)禮物，送與親戚兄弟。正值沙羽封捧了一茶盤錁子進(jìn)來，說道：“姑父、姑母，方才項(xiàng)叔叔差人前來送禮，共是一百五十三兩六錢七分，門人自然收了，送給小子。略略一看，這里頭成色不等，共總傾了二百二十個(gè)錁子?！闭f著遞上去。成都看了看，只見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筆錠如意”的，也有“八寶聯(lián)春”的。夫妻對視一眼，不禁笑道：“子龍不曾出沒古玩金銀器皿，不曉得些辦法。也罷，日后加倍送他，你且與仆役、丫鬟分了，也好買件像樣衣服，不要掃了新年的氣質(zhì)。”沙羽封答應(yīng)去了。

    再說洪蘭成剿除吐谷渾殘部，回了京城。世祖大喜，封為建節(jié)將軍。洪蘭成有了功名，尋思與荀慧燕之事，暗自約了唐婉兒取經(jīng)。當(dāng)下分主客坐定，正要開言，人報(bào)南宮溫灝請進(jìn)。洪蘭成無奈，忙忙安排唐婉兒回避了。南宮溫灝見來，拜了兩拜，問道：“洪道兄，咱們春祭的恩賞，可領(lǐng)了不曾？”洪蘭成道：“道友不急，我已經(jīng)打探清楚，要到除夕發(fā)配?！蹦蠈m溫灝輕聲道：“你我家雖不等這幾兩銀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扇缃袷赖啦煌?，也吃不得一個(gè)少。不知道道友是否有些金銀，借個(gè)五十兩，日后再還。”洪蘭成道：“這有何難，當(dāng)下取了一百兩黃金，付與南宮溫灝?！蹦蠈m溫灝大喜，拜謝取了。洪蘭成看見走遠(yuǎn)，忙請出唐婉兒，說道：“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俺想早關(guān)了來，雖不能給父母見過，好歹置了祖宗的供，也是好的。只是令姊對俺似乎有些成見，俺雖有錢，不敢亂投。如今將近除夕，俺想那怕用一萬黃金供祖宗，到底不如求個(gè)家室體面，又是沾恩錫福的。唐姑娘，你可否傳授俺幾個(gè)法門，日后必有重謝”唐婉兒笑道：“好妖道，正是這話。我這姐姐最恨登徒浪子，你那日言語不慎，沖撞了他，他至今不曾忘了。你如今是建節(jié)將軍，官居正四品，先得賠個(gè)禮，自然好說?！焙樘m成：“而后便要怎得？”唐婉兒道：“你先陪了禮，我姐妹住一個(gè)宅子，分不開，你怕什么？你說完，我看看姐姐臉色，就好定奪?！焙樘m成聞言，大喜道：“如此甚好，在下多謝唐小姐了?！币膊桓遗c錢，親自送出府，也算客氣。

    再表袁涇與陳再興二人初來長安，不知就里，聚在一塊，正說著除夕諸事。再興道：“這事該有三省六部掌管，我已派人去了?！焙鰣?bào)掌事的會來。再興便命：“叫他進(jìn)來?！敝灰姽芗遗趿艘粋€(gè)小黃布口袋進(jìn)來。再興問道：“怎么去了這一日?！惫芗遗阈卣f：“今兒不在禮部關(guān)領(lǐng)，又分在光祿寺、庫上這兩處。因又到了光祿寺才領(lǐng)了下來。光祿寺的官們都說，問二位爺?shù)暮?，說二位爺初來乍到，如有事情，只管開口，無有不辦?！痹倥d笑道：“他們哪里是想我。我如何不曉得自家人習(xí)氣？這準(zhǔn)是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的戲酒了，以后多個(gè)靠山?！币幻嬲f，一面瞧那黃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錫”四個(gè)大字；那一邊又有禮部祠祭司的印記，又寫著一行小字，道是“豹韜大將軍陳再興、右衛(wèi)將軍袁涇，恩賜永遠(yuǎn)春祭賞共二分，凈折布三百匹，大業(yè)九年九月十二日當(dāng)堂領(lǐng)訖，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個(gè)朱筆花押。二人看見，暗自好笑。

    當(dāng)下二人于再興府上吃過飯，盥漱畢，換了靴帽，命管家捧著絲綢、布匹跟了來，取了九匹上等絲綢，先奉上成都、穎兒。又至張曐這邊，送了九匹上好絲綢，方回家去。又命管家道：“你快快去問問你項(xiàng)子龍、楊濟(jì)清、曹法正三位爺，正月里請吃年酒的日子擬了沒有。若擬定了，叫書房里明白開了單子來，咱們再請時(shí)，就不能重犯了。我想中原有無數(shù)規(guī)矩，萬一不留心重了幾戶人家，不說咱們不留心，倒像兩宅商議定了，送虛情怕費(fèi)事一樣，也吃本地人笑?！惫芗颐Υ饝?yīng)了過去。去不多時(shí)，拿了三人請吃年酒的日期單子來了。陳再興看了，命交與使令仆役去看了，請人別重這上頭的日子。因在廳上看著小廝們抬圍屏、擦抹幾案、金銀供器。

    只見小廝手里拿著個(gè)稟帖，并一篇帳目。陳再興接過稟帖和帳目，忙展開捧著，袁涇倒背著兩手，向陳再興手內(nèi)看去，那紅稟帖上寫著：“太常少卿兼民部侍郎領(lǐng)御史大夫裴蘊(yùn)叩請豹韜大將軍陳再興萬福金安，并右衛(wèi)將軍袁涇金安。新春大喜大福，榮貴平安，加官進(jìn)祿，萬事如意?！标愒倥d笑道：“這人有些意思，如何曉得我們親近？”袁涇也笑道：“老陳別看文法，只取個(gè)吉利罷了?！币幻婷φ归_單子看時(shí)，只見上面寫著：“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瓟子五十只，暹豬二十個(gè)，湯豬二十個(gè)，龍豬二十個(gè)，野豬二十個(gè)，家臘豬二十個(gè)，野羊二十個(gè)，青羊二十個(gè)，家湯羊二十個(gè)，家風(fēng)羊二十個(gè)，鱘鰉魚二個(gè)，各色雜魚二百斤，活雞、鴨、鵝各二百只，風(fēng)雞、鴨、鵝二百只，野雞、兔子各二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參五十斤，鹿舌五十條，牛舌五十條，蟶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干蝦二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萬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雜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車，外賣粱谷，牲口各項(xiàng)折錢三千五百匹布?；盥箖蓪Γ畎淄盟膶Γ谕盟膶Γ铄\雞兩對，高麗鴨兩對?！?br/>
    陳再興便命：“裴蘊(yùn)是皇上寵臣，不知道什么計(jì)較，對我兩個(gè)降將這樣好賴，快請進(jìn)他來?！辈灰粫r(shí)，只見裴蘊(yùn)進(jìn)來，看見二人，只在院內(nèi)頓首請安。再興大驚，忙命人拉他起來，笑說：“老尚書，你還硬朗。我兩個(gè)初來乍到，多虧您提攜。除夕佳節(jié)，又奉上這樣多東西，心中著實(shí)過意不去。老尚書日后有何難處，但說無妨?！迸崽N(yùn)聞言，笑回道：“托二位爺?shù)母?，老兒如今還走得動。二位雖是高句麗來的，卻是皇上信臣?；噬蠒r(shí)常說起二位，頗為贊賞?！痹瑳苈勓缘溃骸袄仙袝?，你兒子也大了，該叫他走走也罷了?！迸崽N(yùn)笑道：“不瞞袁爺說，小的們走慣了，不來也悶得慌。他們可不是都愿意來見見天子腳下的世面？他們到底年輕，怕路上有閃失，再過幾年就可放心了?！痹倥d笑道：“老尚書怎么講，他這才走了幾日？你不要怕，若是路滑，我弟兄就起個(gè)托，管教無事?！迸崽N(yùn)道：“爺?shù)脑捠橇耍衲暄┐螅忸^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難走得很。老兒還好，耽擱了幾日，我是第一。以后到了小兒，雖走了一個(gè)月零兩日，也是日子有限了，果然心焦，可不趕著來了?！痹倥d道：“這固然是后話，我弟兄自有計(jì)較的，你不必怕。今年你這貨來打擂臺來，我弟兄不好回了，就請大年老尚書來?！迸崽N(yùn)聞言，忙進(jìn)前了兩步，說道：“多謝，多謝。如此，老兒告退了”再興道：“我送送您?！迸崽N(yùn)道：“將軍留步?！币簿腿チ?。再興看看裴蘊(yùn)走遠(yuǎn)了，問管家道：“今年收成如何？”管家回道：“回爺說，今年年成實(shí)在不好。從三月下雨起，接接連連直到八月，竟沒有一連晴過五日。九月里一場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連人帶房并牲口糧食，打傷了上千上萬的，所以才這樣。小的并不敢說謊?！痹瑳苈勓园櫭嫉溃骸斑@可是奇！收成不好，他還送這些東西！”再興道：“我算定了，咱倆至少也有一千匹布來，這夠做什么的？如今我們侍奉了老的、寵的，他們也不消停，把來我們一番。你我皆是小生，卻有大軍功，如何沒人孝敬？這個(gè)年，凡是送禮的，都要收，也都要暗示，否則你我日后朝堂上抬不起頭了，卻怎么好？少不得又是一番打理，真真教人沒法子過年了！”袁涇道：“正是呢！我這邊倒可以，沒有什么外項(xiàng)大人物，那幾個(gè)也不待見，送也沒用。算起來，不過是在東遼一年的費(fèi)用。我受用些就費(fèi)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規(guī)矩送人請人，我把臉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些個(gè)府里，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卻又不添幾百匹布的產(chǎn)業(yè)。老陳，是有個(gè)計(jì)較。”正是：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未知這除夕怎樣打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