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俊瀟灑的袁紹，

    原本是作為新世紀的揭幕人走上臺前的。

    然而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

    正是由于他的引狼入室，

    不但把士族地主階級的時代推遲了半個世紀，

    還讓自己和眾多的人變成了軍閥。

    大開殺戒

    漢靈帝死后的洛陽，滿城都是殺氣。

    這是東漢王朝最后的歲月。用不了多久，首都洛陽就會變成一片火海和廢墟，統(tǒng)一的大帝國也將在實際上不復(fù)存在。然而統(tǒng)治集團卻渾然不覺。他們正忙于內(nèi)訌，并用那滿城的殺氣來加速自己的滅亡。

    仇恨和殺戮是在外戚與宦官之間展開的，這當(dāng)然不是第一次。實際上，從第四任皇帝劉肇算起，一部東漢宮廷史就差不多有半部是外戚與宦官的斗爭史。

    這并不奇怪。我們知道，東漢十三個皇帝，有十個沒活過四十歲，四個去世時沒有兒子。繼位的則有十一個不到二十歲，其中年齡最大的章帝十九歲，最小的殤帝不過百日，沖帝只有兩歲，質(zhì)帝只有八歲。

    東漢十三帝生卒一覽

    東漢皇帝生卒年登基時年齡壽命

    光武帝劉秀公元前5年—公元57年三十二歲稱帝享年六十三歲

    漢明帝劉莊公元28—75年三十歲繼位享年四十八歲

    漢章帝劉炟公元57—88年十九歲繼位享年三十二歲

    漢和帝劉肇公元79—105年十歲繼位享年二十七歲

    漢殤帝劉隆公元105—106年出生百日繼位享年兩歲，無子

    漢安帝劉祜公元94—125年十三歲繼位享年三十二歲

    漢順帝劉保公元115—144年十一歲繼位享年三十歲

    漢沖帝劉炳公元143—145年兩歲繼位享年三歲，無子

    漢質(zhì)帝劉纘公元138—146年八歲繼位享年九歲，無子

    漢桓帝劉志公元132—167年十五歲繼位享年三十六歲，無子

    漢靈帝劉宏公元156—189年十二歲繼位享年三十四歲

    漢少帝劉辯公元176—190年十四歲繼位享年十五歲

    漢獻帝劉協(xié)公元181—234年九歲繼位享年五十四歲

    這就留下了兩個問題。第一，先帝沒有兒子，就只能到宗室藩王中找繼承人。第二，天子不能親政，就只能由太后臨朝，外戚執(zhí)政。這是呂后時期留下的傳統(tǒng)。

    于是，漢和帝時，竇太后臨朝，竇憲執(zhí)政；漢安帝時，鄧太后臨朝，鄧騭執(zhí)政；北鄉(xiāng)侯時，閻太后臨朝，閻顯執(zhí)政；漢桓帝時，梁太后臨朝，梁冀執(zhí)政；漢靈帝時，竇太后臨朝，竇武執(zhí)政；少帝時，何太后臨朝，何進執(zhí)政。

    呵呵，六次太后臨朝，六次外戚執(zhí)政。

    外戚掌權(quán)，皇帝當(dāng)然不高興。所以，這些少年皇帝親政以后，就要奪權(quán)。能幫忙的，則是宦官?；鹿贋榱俗约旱睦妫矔椭踔链婊实蹥⑼馄?。比如閻顯，便是宦官自作主張殺掉的，沒漢順帝什么事。

    漢靈帝時的外戚竇武，也為宦官矯詔所殺。[1]

    梁冀倒是被漢桓帝殺掉的，但整個過程驚心動魄。眾所周知，梁冀是有名的跋扈將軍。他和他的父親梁商擔(dān)任大將軍二十四年，經(jīng)歷了三任皇帝。其中有兩個皇帝是梁冀的妹夫，有兩個為梁冀所立，一個為梁冀所殺。[2]

    不難想象，漢桓帝過的是什么日子。

    事實上桓帝那位梁皇后，跟她哥哥一樣跋扈?；实巯矚g哪個女人，皇后就把她毒死。因此熬到梁皇后去世，年滿二十八歲仍不能親政的漢桓帝決定動手。

    密謀卻是在廁所里。

    漢桓帝把宦官唐衡叫進廁所問：諸位當(dāng)中，有誰是跟外面那人搞不來的？

    唐衡說了單超等四個人的名字。

    漢桓帝又叫來單超，要他想辦法滅了梁冀。

    單超說：辦法不難，只怕陛下狐疑。

    漢桓帝說：奸臣脅國，罪該萬死，除之何疑？[3]

    于是漢桓帝親自上殿指揮，一面讓尚書令守衛(wèi)宮省看護符節(jié)，一面讓近衛(wèi)軍包圍梁府。結(jié)果梁冀夫婦自殺，梁氏家族全部斬首示眾，門生故吏罷官三百多人，這才把政權(quán)從外戚手里奪了回來。

    桓帝以霹靂手段消滅梁冀有兩個原因。第一，梁冀過于跋扈；第二，桓帝是宗室入主漢廷，與太后和外戚并無骨肉之親。那么，靈帝去世后的形勢也如此嗎？

    不，兩樣。

    說起來漢靈帝還是蠻靈的。他活到三十四歲，還留下了兩個兒子劉辯和劉協(xié)，哪里會有問題？

    何太后臨朝，何進執(zhí)政，也沒問題。因為劉辯是何太后的親兒子，何進的親外甥。何況何太后與宦官的關(guān)系相當(dāng)不錯，劉辯也并無鏟除何進之意。那么，為什么這一回動靜會鬧得更大，后果也更嚴重呢？

    因為袁紹摻和進來了。

    袁紹字本初，是漢靈帝近衛(wèi)軍的二號人物。這支部隊共有八位將領(lǐng)，號稱“西園八校尉”。其中二號袁紹，中軍校尉；三號鮑鴻，下軍校尉；四號曹操，典軍校尉。一號人物宦官蹇碩既是上軍校尉，也是元帥。

    蹇碩跟何進是有矛盾的。因為漢靈帝心許的繼承人不是長子劉辯，而是次子劉協(xié)，也就是后來的漢獻帝。靈帝臨終前，把這件事情托付給了蹇碩，蹇碩也準備完成先帝的遺愿。沒想到何進搶先一步，把劉辯扶上了皇位。

    何進此舉并不奇怪，因為劉辯是他妹妹的兒子。

    蹇碩則只差一點就會成功。當(dāng)時他的計劃，是先殺掉大將軍何進，再立劉協(xié)?？上у看T沒想到，他的一個部下是何進的老朋友。何進入宮時，這個部下迎面走來使了個眼色，何進掉頭就跑，蹇碩的謀殺失敗。

    如此矛盾已不可調(diào)和，而蹇碩這邊又再出叛徒。結(jié)果何進反戈一擊成功謀殺蹇碩，并接管了西園上軍。

    此事如果就此打住，殺氣也許就會散去，生活也將歸于平淡，東漢王朝則將繼續(xù)茍延殘喘。然而袁紹卻意猶未盡，他極力鼓動何進將宦官斬盡殺絕。袁紹說，將軍如果能一舉而為天下除此禍患，必將名垂后世。

    何進卻猶豫了。

    猶豫并不奇怪。此人原本是一個殺豬的，靠著妹妹當(dāng)皇后才成了大將軍，又豈敢把所有的宦官都當(dāng)作豬來殺？妹妹何太后也不肯殺宦官。因為她曾經(jīng)謀殺了劉協(xié)的生母王美人，靠著宦官求情才幸免于難。

    于是何太后說：宦官統(tǒng)領(lǐng)后宮禁省，是祖宗成法漢家制度，怎么能改？何況先帝剛剛駕崩，天下未定，我又為什么一定要立場鮮明地站在士大夫一邊？

    太后不允，何進更加猶豫。

    猶豫的結(jié)果，是對方搶先一步。宦官張讓等人趁何進入宮之機，手持武器將他圍在門房痛罵：國家腐敗，難道都是我們的錯？大人口口聲聲說我等骯臟，請問官場之中朝堂之上，又有誰是忠誠的，誰是干凈的？

    罵完，一個宦官拔出劍來，一劍殺了何進。

    政變成功的宦官立即草擬了詔書，準備昭告天下。詔書傳到尚書臺，值班的尚書一臉驚愕。他弱弱地問：是不是該請大將軍一起來商量？一個宦官卻拎起何進的腦袋扔了過去：大將軍在這里，你跟他商量吧！[4]

    局勢瞬間逆轉(zhuǎn)，袁紹也立即出手。

    袁紹比何進心狠手辣得多。何進被殺后，洛陽城里一片混亂。何、袁兩家各路人馬一齊起兵，袁紹更是一不做二不休，帶著軍隊在京城捕殺宦官，看見不長胡子的就一刀砍去。許多年輕人只好脫掉褲子驗明正身，那些平時行善的宦官也死于非命，死者竟多達二千余人。[5]

    殺戒一開，不可收拾。后果的嚴重，也遠遠超出袁紹的想象。被逼無奈的宦官張讓等人，挾持小皇帝劉辯和他的弟弟陳留王劉協(xié)出走，從洛陽逃到了黃河岸邊。大漢天子在黑燈瞎火中跌跌撞撞，幾乎淪為難民。

    當(dāng)然，皇帝和小王爺最后還是被大臣們找到了，張讓等人也投河自盡。據(jù)說，張讓自殺前，曾痛哭流涕地對小皇帝說：我等盡滅，天下將亂，陛下保重??！[6]

    張讓說得并沒錯，小皇帝劉辯和他代表的東漢王朝只剩下四五個月的壽命，宦官的時代也暫時終結(jié)。在相當(dāng)長時間內(nèi)，他們將無法作為一個勢力集團而存在。[7]

    同歸于盡的還有外戚集團。他們與宦官集團斗爭了九十多年，每次都以失敗告終，只有這回魚死網(wǎng)破。這是東漢政局的巨變，歷史也將從此而改寫。[8]

    新時代開始了。

    揭幕人

    新時代的揭幕人是袁紹。

    有兩個新時代，一個叫三國，一個叫魏晉南北朝。這當(dāng)然是未必嚴謹?shù)恼f法。因為三國的前半屬于東漢，后半屬于魏晉。漢的建安二十五年，就是魏的黃初元年；吳的天紀四年，則是晉的咸寧六年，哪來的三國？

    但，自從有了陳壽的《三國志》，三國的說法也就約定俗成。何況三國與魏晉確有不同，時代特征相異，統(tǒng)治階級也有別。只不過，揭幕人都是袁紹。

    袁紹在歷史上評價不高。這固然因為他是失敗者，也因為他確實乏善可陳。比如盡滅宦官，就既不人道，也不聰明?；鹿俨⒎嵌际菈娜耍M能格殺勿論？政治斗爭應(yīng)該團結(jié)大多數(shù)，又豈能不問青紅皂白，殺個一干二凈？

    可惜袁紹偏偏就犯了這樣的錯誤。

    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確知他當(dāng)時的想法，也不必為他的錯誤辯護。但可以肯定，袁紹參與外戚和宦官的斗爭是有深刻原因的，并非為了個人恩怨。如果說有利益，他代表的也是一個集團和一個階級，甚至一個趨勢。

    這個集團，就是士族。

    這個階級，就是士族地主。

    這個趨勢，就是士族地主階級掌握政權(quán)。

    那么，袁紹是士族嗎？

    是。

    什么是士族？從字面上理解，就是士人的家族。士人作為一個階層，在春秋是最低一級的貴族，在秦漢則是最高一級的平民（士農(nóng)工商）。簡單地說，就是讀書人或知識分子。嚴格地說，則是以讀書為職業(yè)的知識分子。

    讀書沒有經(jīng)濟效益，士人的出路是做官。獨尊儒術(shù)以后的帝國中央，則歡迎他們加入到官員的隊伍中來，以便將建國之初的軍人政府，逐漸改造為文官政府。

    結(jié)果是什么呢？是讀書做官成為風(fēng)尚。于是讀書的世代讀書，也世代做官。官越做越大，書越讀越多，如果還人丁興旺，再加上門生故吏遍天下，就會形成特殊的家族和勢力集團，甚至壟斷仕途。

    這樣的家族，就叫士族。

    或者說，士族，就是世代做官的家族。

    袁紹家就是這樣，從高祖父以下，竟有四代人擔(dān)任“三公”的職務(wù)，號稱“四世三公”。東漢的三公，是太尉、司徒、司空。他們的地位高于九卿（政府部長），僅次于皇帝（國家元首），相當(dāng)于宰相（政府首腦）。袁氏家族四世三公，當(dāng)然是不折不扣的士族。[9]

    士族集團，其實就是職業(yè)官僚集團。

    與士族相對應(yīng)的是貴族和庶族。貴族就是皇族、外戚和公侯。他們地位尊崇，爵位世襲，所以顯貴。但貴族未必有文化，更未必讀書，也未必有聲望。有聲望的只能是詩書傳家的士族，因此士族也叫望族。

    望族必是名門，名門多有權(quán)勢，因此又叫勢族。袁紹的家族就“勢傾天下”。也許正是由于這個原因，袁紹年紀輕輕便心高氣傲，不是名人不見，朝廷招聘也不去，卻結(jié)交了一大批社會賢達和各界名流。

    這事一度引起當(dāng)局的不滿?；鹿兕^子趙忠就說：袁本初不應(yīng)朝廷呼召，卻養(yǎng)了一群敢死隊，不知這小子想干什么！叔叔袁隗（讀如委）也罵他：你想讓袁家滅門呀！袁紹這才稍有收斂，投到大將軍麾下效力。[10]

    看來，袁紹也沒把何進這樣的暴發(fā)戶放在眼里。

    他后來與何進聯(lián)手，則其實另有原因。

    總而言之，貴族有爵位也有權(quán)勢，士族有權(quán)勢也有聲望，什么都沒有的則是庶族。庶族往往貧寒，因此也叫寒門或寒族。庶族或寒門也有讀書人，只不過官運不佳，或家道中落，才沒能成為士族。

    貴族、士族、庶族，是地主階級的三個階層。

    問題是，這種區(qū)分有什么意義呢？

    意義就在于代表中華帝國的三個歷史階段。

    不同于羅馬帝國從城邦起家，中華帝國系由邦國演變而來。邦國時代的天子、諸侯、大夫都是領(lǐng)主，帝國時代管理國家的卻是既無領(lǐng)地也不世襲的官僚。所以，邦國的統(tǒng)治階級是領(lǐng)主階級，帝國的統(tǒng)治階級是地主階級。

    這是第一點。

    第二，同為地主階級，也有不同類型。最適合帝國制度的是庶族地主。因為庶族地主既無高貴血統(tǒng)，又無顯赫門第，只能通過科舉考試進入政權(quán)，反倒更能保證帝國的中央集權(quán)、倫理治國和官員代理。

    最接近邦國時代的則是貴族地主，因為從貴族領(lǐng)主到貴族地主，原本只有一步之遙。所以，邦國變成帝國，貴族領(lǐng)主就會變成貴族地主；而統(tǒng)治階級最終由貴族地主轉(zhuǎn)變?yōu)槭宓刂?，則是歷史的必然。

    然而轉(zhuǎn)變需要過程，承前啟后的則是士族。士族看重門第像貴族，讀書做官像庶族，正好用來過渡。所以，秦漢是貴族地主時代，隋唐和隋唐以后是庶族地主時代，二者之間的魏晉南北朝則是士族地主的時代。

    袁紹代表的，就是這個趨勢。

    有此趨勢并不奇怪。事實上到東漢后期，士族已經(jīng)成為王朝的第三大勢力集團，開始并部分實現(xiàn)了自身發(fā)展的三大目標：壟斷仕途，控制輿論，變成豪強。

    這實在非同小可。壟斷仕途，就占領(lǐng)了上層建筑；控制輿論，就掌握了意識形態(tài)；變成豪強，就把握了經(jīng)濟基礎(chǔ)。長此以往，帝國遲早是士族集團的。

    士族地主階級掌握政權(quán)，已是指日可待。

    現(xiàn)在需要的，是一個揭幕人。

    袁紹就這樣走上臺前，但他卻并非揭幕第一人。第一人是陳蕃。陳蕃是大名士，在第一次黨錮之禍的名士排行榜上名列榜首，是號召力和影響力極強的意見領(lǐng)袖（請參看本中華史第九卷《兩漢兩羅馬》）。

    與陳蕃并列榜首號稱“三君”的，還有外戚竇武和宗室劉淑（漢靈帝祖父）。士人集團將竇武、陳蕃、劉淑三人公推為領(lǐng)袖，既是統(tǒng)一戰(zhàn)線，也是人心所向。

    換句話說，宦官集團該下課了。

    于是陳蕃決定發(fā)難。他對大將軍竇武的建議，跟后來的袁紹一樣，也是盡滅宦官。可惜，臨朝的竇太后也跟后來的何太后一樣，并不同意格殺勿論的方案；而這種全面樹敵的做法，則逼得宦官們?yōu)樽约旱纳嫫此酪徊?br/>
    這是建寧元年（168）的事。當(dāng)時竇武擔(dān)任大將軍才九個月，漢靈帝也只有十三歲，一切均在宦官集團的掌控之中。結(jié)果竇武兵敗自殺，帶領(lǐng)八十多個學(xué)生前去抗議的陳蕃也被捕下獄。一個宦官惡狠狠地對他說：老不死的，看你還能砸我們的飯碗，要我們的人頭不？[11]

    陳蕃死了，他的揭幕不得不以失敗告終。

    然而該發(fā)生的終究要發(fā)生。二十一年后，袁紹接過了陳蕃未竟之使命。而且由于他的膽大妄為和不顧一切，外戚與宦官兩大集團同歸于盡，舞臺上只留下了士族。

    那么，士族可以大展宏圖了嗎？

    不能。

    因為董卓來了。

    引狼入室

    董卓其實是被袁紹召喚進京的。

    沒錯，下達命令的是何進，出主意的卻是袁紹。袁紹出這餿主意，則原本是為了要挾何太后，也是為了給何進壯膽，說白了就是借刀殺人。可惜，這把刀并不在袁紹的手上，董卓卻早就盼望有這么一紙詔書。[12]

    董卓是不折不扣的西北軍閥。此人膂力過人，能左右開弓，從小就跟羌族的豪帥來往，后來靠著軍功平步青云扶搖直上，在漢靈帝去世時做到了并州的州牧。

    州牧就是一州的軍政長官。東漢制度，縣上是郡，郡上是州。州官有刺史，也有州牧。刺史從理論上講只是監(jiān)察官，州牧卻集軍政、行政、財政之權(quán)于一身，相當(dāng)于清代的總督，比現(xiàn)在的大軍區(qū)司令更有權(quán)威。

    這是封疆大吏，也是一方諸侯。

    所以，后來的袁紹、曹操、劉備、孫權(quán)，包括蜀漢丞相諸葛亮，都要擔(dān)任或兼任州牧。

    董卓能夠擔(dān)任并州牧，當(dāng)然因為有實力。所以，他也不聽朝廷的擺布。朝廷要他入京做官，他不去；要他交出兵權(quán)，更不肯。他的說法，竟是士兵與自己相處日久難舍難分，自己則既無老謀又無壯事，只好愧對皇上！

    這當(dāng)然是托詞。實際情況，是董卓早就看出東漢王朝行將就木，因此擁兵自重以觀時變。也因此，他剛一接到何進的命令，就知道機不可失，不但立即上路，還發(fā)表了義正詞嚴的宣言。老謀和壯事，頃刻之間就都有了。[13]

    如此反常的態(tài)度，便讓殺豬出身的大將軍何進也不能不狐疑。他的辦法，竟是派人宣詔要董卓停止前進。可惜請神容易送神難，董卓哪里肯聽何進的？只不過見來人大義凜然，才暫時駐軍洛陽城西的夕陽亭。[14]

    結(jié)果，當(dāng)洛陽城大火熊熊燃起時，董卓立即命令部隊開拔，并與逃難的小皇帝和護駕的群臣狹路相逢。

    小皇帝看見董卓，哇的一聲就哭了。

    群臣也大喝一聲：皇上有詔，董卓退兵！

    董卓卻嗤之以鼻：諸公身為國家棟梁，不能匡正王室安定社稷，害得皇上流離失所，有什么資格說退兵？[15]

    大臣們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答話。

    于是董卓打馬上前，向皇帝請安，詢問情況。小皇帝劉辯哭哭啼啼，語無倫次，不得要領(lǐng)。再問旁邊九歲的陳留王劉協(xié)，則一五一十對答如流。

    董卓笑了。他伸出雙手對劉協(xié)說：小王爺，我是董卓。來來來，讓我抱抱，騎我的馬回宮去。

    劉協(xié)謝絕了，與董卓并馬而行。[16]

    據(jù)說就在這時，董卓起了更換皇帝的心思。

    這當(dāng)然靠不住。

    沒錯，董卓是軍閥，卻不等于沒腦子。他初進洛陽的時候，兵馬其實只有三千。于是董卓就讓這三千人每天晚上便裝出城，第二天再換上軍裝大張旗鼓開進來，一連數(shù)日天天如此，結(jié)果人人都以為他有千軍萬馬。[17]

    董卓忽悠成功。

    與此同時，他也有了一個意外的發(fā)現(xiàn)，那就是京城里面的那些家伙其實并不難對付。于是，董卓決定來一個更大的動作，一舉建立自己不可動搖的崇高地位。

    這個動作就是換皇帝。

    公元189年9月28日（農(nóng)歷九月初一甲戌日），陳留王劉協(xié)被立為大漢天子，是為漢獻帝。少帝劉辯則被廢為弘農(nóng)王，并在四個月后被殺。[18]

    董卓又得手了。

    然而此事卻耐人尋味，因為皇帝換得非常倉促。可以說董卓剛剛?cè)刖?，就立馬把皇帝給換掉了。于是我們不禁想問：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19]

    這可是只有董卓才能回答的問題。也許，他的想法很簡單：你們不是都怕皇帝，都聽皇帝的嗎？如果我連皇帝都能換，還怕你們不聽我的？

    何況廢掉了少帝劉辯，就可以廢掉何太后；而劉協(xié)是沒有什么太后可以臨朝的，他的生母王美人早就被何太后毒死。有孤兒，無寡母，天下豈非就是董卓的？

    可惜董卓沒有想到，這樣一來他就成了眾矢之的。因為在正統(tǒng)的士大夫看來，君為臣綱，皇帝乃一國之本，豈能動搖？誰要隨便換皇帝，誰就是亂臣賊子。

    因此董卓的廢立，就遭到了強烈抵制。董卓卻不管不顧。他在大臣會議上說：當(dāng)年大將軍霍光廢昌邑王，大司農(nóng)田延年就按著劍說話（請參看本中華史第八卷《漢武的帝國》）。今天也一樣，有不同意的，軍法從事！[20]

    這可真是軍閥作風(fēng)。

    其實平心而論，董卓并不以軍閥自居。他進洛陽也不是為了當(dāng)軍閥，反倒是要建立新秩序的。他甚至知道要依靠士族，因此大規(guī)模地為黨錮之禍的受害者平反，任命了一大批當(dāng)年受宦官迫害的名士為官員。他自己從西北帶來的老部下，反倒只能擔(dān)任下級軍官。[21]

    這倒是難能可貴。

    可惜事與愿違，士族并不愿意跟他合作，他也不知道怎樣與士族合作。比如他想請名士蔡邕出山，蔡邕便稱病不就。董卓的辦法，居然是派人告訴蔡邕：我這個人喜歡滅人家族。蔡邕只好到京，最后被王允所殺。[22]

    看來，董卓雖然也想依靠士族重建帝國新秩序，卻并不知道新秩序應(yīng)該怎樣建立，自己又不按牌理出牌。結(jié)果是新秩序沒能建立，舊秩序的壽命也到了頭。

    天下大亂已在所難免。

    事實上，在經(jīng)歷了前面說過的那場大動亂后，外戚和宦官都已經(jīng)無法重溫舊夢。這時，如果董卓是士族，或者是士族能夠接受的人，歷史也許就會被改寫。可惜，董卓卻把自己變成了士族更為痛恨的對象。包括許多被他任命提拔的官員，后來也都成了他的掘墓人。

    此刻，引狼入室的袁紹又該作何感想呢？

    沒有史料記載袁紹的想法，但他與董卓確實有過一次正面沖突，起因則正是換皇帝。董卓雖然專橫跋扈，也知道如此大事需要有人支持。袁家四世三公，袁紹的叔叔袁隗又是當(dāng)朝太傅，董卓便把袁紹叫來商量。

    袁紹當(dāng)然不能同意。

    于是董卓勃然大怒，以手按劍罵道：臭小子！天下大事難道不是我說了算嗎？老子要干的事，誰他媽的還敢反對？你以為董卓的刀不快，是不是？

    袁紹也不含糊。他說：普天之下，難道只有董大人的刀快嗎？說完，也拔出刀來，橫刀長揖而去。[23]

    當(dāng)天，袁紹就逃出京城，直奔冀州。

    我們同樣無法知道袁紹當(dāng)時的想法和心情。也許，這短短一個月的巨變開始讓他成熟起來。至少，他應(yīng)該明白了一點：在這個非常的動亂時期，門第名望等等都是沒有用的，管用的只有槍桿子。誰掌握著槍桿子呢？軍閥。把中央政府搞得名存實亡的又是誰呢？也是軍閥。

    因此，無論自救還是救國，都得把自己變成軍閥。

    事實上，袁紹就這么做了。

    從門閥到軍閥

    袁紹成為軍閥，是在他逃出洛陽的四個月后。

    四個月內(nèi)發(fā)生的事情不少。劉協(xié)做了皇帝，董卓當(dāng)了相國，并享有三項特權(quán)：拜見皇帝時可以不報姓名，上朝時可以不小步快走，上殿時可以不脫鞋子不解佩劍，叫“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這可是當(dāng)年蕭何的待遇。

    可惜董卓不是蕭何，做事也完全不講禮義和章法。有人建議他重用天下名士以收眾望，他照辦了，還做得非常爽快。比如荀爽，從一介平民升到三公之位，便只用了九十三天，簡直就是坐直升機。

    士為知己者用，士族們看見了一線希望。

    董卓自己，大約也很得意。

    然而士族們很快就失望了，因為董卓同時又表現(xiàn)出野蠻暴戾的一面。他竟然放縱士兵闖入民宅，搶劫財物，強奸婦女，濫殺無辜，而且只殺富，不濟貧。洛陽城內(nèi)所有的豪門富戶，都成了他刀下的豬羊。

    諸如此類的罪行不可勝數(shù)，長此以往則國將不國?？磥矶康耐练吮拘愿揪透牟坏?，跟他講道理談禮法更是對牛彈琴，唯一的辦法就是滅了他。

    東郡太守橋瑁（讀如冒）挺身而出。他偽造了三公的文書，謊稱皇帝和百官受董卓壓迫無力自救，日夜盼望各地組織義兵共赴國難，拯救天下于倒懸。[24]

    結(jié)果一呼百應(yīng)。

    初平元年（190）正月，后將軍袁術(shù)、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讀如皺）、兗州刺史劉岱、河內(nèi)太守王匡、勃海太守袁紹、陳留太守張邈、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同時起兵組成聯(lián)軍，號稱“關(guān)東義軍”，指名道姓要討伐國賊董卓。[25]

    董卓的噩夢開始了。

    當(dāng)然是噩夢，而且讓董卓惱羞成怒。因為討董聯(lián)軍中有不少將領(lǐng)是董卓提拔任命的，比如后將軍袁術(shù)、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兗州刺史劉岱、陳留太守張邈、勃海太守袁紹等等，都是。[26]

    袁紹也是董卓任命的嗎？

    沒錯。袁紹逃出京城后，董卓原本是要追捕的，卻被名士周毖和伍瓊勸阻。他們說，袁紹只是不識大體，其實胸?zé)o大志。與其逼他狗急跳墻，不如讓他感恩戴德。袁家可是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

    董卓信以為真，便任命袁紹為勃海太守。[27]

    韓馥、孔伷、劉岱、張邈，同樣也是周毖和伍瓊建議任命的。所以這些人一起兵，董卓就覺得上當(dāng)受騙，一氣之下便把周毖和伍瓊殺了。[28]

    如何對待士族，董卓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主張。

    虎口脫險的袁紹卻被聯(lián)軍公推為盟主，成為反董力量的一面旗幟。也就從這天起，他由門閥變成了軍閥。

    什么是門閥？什么是軍閥？

    簡單地說，閥，就是江湖老大。成為閥，當(dāng)然因為有權(quán)勢和實力，能夠把持某個領(lǐng)域，或在某些方面處于支配地位。軍閥、財閥、學(xué)閥、黨閥，都是。

    不過最早的閥，是門閥。

    實際上“閥”的本義，就是功勞和等級。古代仕宦人家的大門外，通常都有兩根柱子，用來張貼他們家族的功績和經(jīng)歷。其中，標榜功績的叫閥，在左邊；標榜經(jīng)歷的叫閱，在右邊。兩根柱子合起來，就叫閥閱。

    除了閥閱，還有門望和門第。門望就是名氣聲望，門第就是貴賤等級。門望有高低，聲望高的叫望族。門第也有高低，等級高的叫高門。門望（名氣聲望）、門第（貴賤等級）、閥閱（功績經(jīng)歷），合起來就叫“門閥”。

    當(dāng)然，只有望族和高門才能這么叫。

    那么，怎樣才能成為望族和高門？讀書做官，而且世代做官。換句話說，門閥，就是世代為官的顯貴之家。只不過，這官必須是讀書讀來的，不能是買來的，也不能是打仗打來的。靠武力而成為豪強，那是軍閥。

    很清楚，門閥就是世代顯貴的家族，軍閥就是擁兵自重的集團。門閥靠門第聲望，軍閥靠武裝力量。門第聲望是斗不過武裝力量的，所以門閥也斗不過軍閥。門閥遇到軍閥，那可是秀才遇到兵，除非他同時是軍閥。

    袁紹的時代，便是如此。

    這并不奇怪。門閥成為閥，是因為壟斷仕途。軍閥要成氣候，則必須中央政府垮臺。中央控制不了地方，豪強就稱霸；文官治理不了國家，軍閥就橫行。這時，差一點就成為統(tǒng)治階級的士族，便只能交出統(tǒng)治權(quán)。

    大小門閥如袁紹者流，也只能去做軍閥。

    這樣的軍閥當(dāng)時很是不少。其中既有朝廷派到各地的州牧、刺史、太守，也有被稱為“豪霸”和“豪帥”的土豪劣紳。他們有的在地方上稱雄稱霸，有的建立起自己的私人武裝，有的利用官職實施割據(jù)。比如袁紹和袁術(shù)，就是門閥兼軍閥；劉表和劉焉，則是宗室兼軍閥。

    袁術(shù)字公路，是袁紹的弟弟，司空袁逢的兒子，當(dāng)然是門閥。劉表字景升，劉焉字君郎，都是魯恭王之后，當(dāng)然是宗室。他們也都招兵買馬占地為王，當(dāng)然是軍閥。

    實際上劉表和劉焉也都是州牧。劉表是荊州牧，劉焉是益州牧。朝廷把他們派到這兩個地方，原本是希望保衛(wèi)中央的，結(jié)果卻被他們經(jīng)營成了獨立王國。[29]

    關(guān)東聯(lián)軍中的各路諸侯也如此。他們的起兵，名為討董卓，實為搶地盤。因此加盟以后，或明哲保身畏首畏尾，或醉生夢死得過且過，或心懷鬼胎混水摸魚，或爭權(quán)奪利自相殘殺，沒有一個當(dāng)真救國。

    比如冀州牧韓馥（讀如腹）。

    韓馥本是袁家的門生故吏，因此袁紹逃出京城就直奔冀州。然而韓馥卻派了兵去監(jiān)視，害得袁紹動彈不得。直到關(guān)東聯(lián)軍成立，袁紹才得以行動。

    其實韓馥對于是否參加聯(lián)軍也舉棋不定。東郡太守橋瑁假借三公名義的書信傳到時，韓馥居然問部下：我們是應(yīng)該幫袁紹，還是應(yīng)該幫董卓？謀士劉子惠說：我們興兵為國，講什么袁紹、董卓！弄得韓馥面紅耳赤。[30]

    這樣的貨色，怎么會去打董卓？

    其他人也不會。

    結(jié)果是什么呢？是那邊西北軍還在肆虐，這邊關(guān)東軍已經(jīng)火并。先是兗州刺史劉岱殺了東郡太守橋瑁，后是勃海太守袁紹干掉了冀州牧韓馥，然后再是袁紹和袁術(shù)互相拆臺。袁術(shù)的做法，是聯(lián)絡(luò)北方的公孫瓚鉗制袁紹；袁紹的辦法，則是聯(lián)絡(luò)南方的劉表對付袁術(shù)。雙方都使用了遠交近攻的策略，而他們居然還是兄弟。

    這下子，原本就動蕩不安的帝國變得更加動蕩，門閥的天下也變成了軍閥的天下。董卓，這個其實并不想當(dāng)軍閥的軍閥，讓很多人成了軍閥。

    國難當(dāng)頭，民不聊生，被民脂民膏養(yǎng)肥的那幫家伙卻還在鷸蚌相爭，這實在讓人看不下去。于是，有一個人終于站了出來，決心以一己之力擔(dān)負起天下的興亡，高舉義旗，討伐董卓，匡復(fù)漢室。

    我們知道，他就是曹操。

    曹操出手

    曹操其實是最早起兵討伐董卓的人，時間是在董卓廢立皇帝之后三個月（中平六年十二月），地點在己吾（今河南寧陵），人馬五千。當(dāng)然，這是因為他散盡家財，并得到陳留孝廉衛(wèi)茲的贊助。[31]

    然而關(guān)東聯(lián)軍中，卻沒有他的一席地位。

    這并不奇怪。曹操不是士族，反倒出身于士族最憎惡和蔑視的宦官家庭，父親曹嵩是宦官曹騰的養(yǎng)子。他也不是軍閥，五千人的小部隊實在不足為道。他甚至沒有一官半職，奮武將軍的頭銜是袁紹所封，還是代理的。[32]

    所以，關(guān)東聯(lián)軍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有濟北相鮑信另眼相看。鮑信對曹操說：當(dāng)今之世，能夠總攬英雄撥亂反正的，就只有足下了。足下是受天啟的啊！[33]

    鮑信沒有看錯，曹操的胸襟、眼光和謀略都遠在袁紹之上。袁紹慫恿何進召董卓入京時，曹操就笑著說：宦官成為問題，責(zé)任本在人主。即便要治他們之罪，也當(dāng)誅殺元兇。這是一個獄吏就能辦到的，何必紛紛召外將乎？

    于是曹操說：我斷定袁紹會失敗。[34]

    結(jié)果，不幸而言中。

    不過在聯(lián)軍組建之初，曹操仍抱有一線希望，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他們出兵，甚至不惜以身作則，親自率領(lǐng)小部隊與董卓軍作戰(zhàn)，差一點就戰(zhàn)死沙場。幸虧堂弟曹洪把馬讓給他，這才得以脫身。

    然而怎么樣呢？

    曹操回到酸棗大營，卻只見關(guān)東軍十幾萬人日日酒會夜夜笙歌。曹操悲憤地說：我等以道義起兵，卻遲疑不敢前進。如此失天下之望，我為諸君感到羞恥！[35]

    可惜還是沒有人聽他的。

    當(dāng)然，也沒人感到羞恥。

    盟主袁紹卻在與韓馥謀劃另立皇帝，選中的人是幽州牧劉虞。這就跟董卓沒什么兩樣了，因此被曹操嚴詞拒絕。曹操說：董卓之罪，暴于四海；幼主微弱，正待救援。諸位盡管北面（幽州），我自西向（長安）！[36]

    劉虞自己也嚴詞拒絕，袁紹和韓馥這才作罷。

    鮑信則對曹操說，袁紹簡直無異于另一個董卓。既然力不能制，那就避其鋒芒，另謀發(fā)展。[37]

    曹操也終于明白，世家大族徒有虛名，門閥根本就斗不過軍閥。只有自己強大，才能實現(xiàn)理想。因此，他決定先把自己變成軍閥，然后再來收拾山河。

    那么，曹操又是怎樣實現(xiàn)這一目標的？

    略地，募兵，屯田，招賢。

    地盤當(dāng)然是打下來的。第一塊是東郡，第二塊是兗州。有了東郡，曹操就是太守；有了兗州，曹操就是州牧。地盤也有了，官位也有了，事情就好辦了。

    然而代價也很慘重，因為兗州牧的職位雖然由地方士紳推舉代理，地盤其實卻是從黃巾軍手中奪過來的，為此還搭上了鮑信的一條性命，連尸體都沒能找到。曹操只好用木頭刻了鮑信的形象，痛哭一場安葬。

    意外收獲也有，就是原本聚集在青州，現(xiàn)在投降的黃巾軍。曹操選其精銳編成隊伍，號稱“青州兵”。

    與此同時，一個嚴峻的問題也擺在了曹操面前，那就是軍糧和軍餉。袁紹等人的做法，是“饑則寇略，飽則棄余”，也就是餓了就搶老百姓，飽了就把糧食亂扔。結(jié)果是什么呢？無敵自破者不可勝數(shù)。

    如此難題，對曹操是一個考驗。

    曹操的辦法是屯田。

    屯田有兩種。一種是軍士和降卒耕種，叫軍屯；另一種則是招募失地農(nóng)民耕種，叫民屯。但無論哪種，都是軍事化管理，土地的產(chǎn)權(quán)也都屬于國家，耕牛和農(nóng)具則由政府提供，同時收取五到六成的地租。

    這并不成問題。由于連年戰(zhàn)爭，許多土地早已成為無主田畝，曹操便將其收歸國有。耕牛和農(nóng)具則是從黃巾軍那里收繳來的。黃巾軍是一種奇怪的組織，隊伍當(dāng)中除了戰(zhàn)士，還有隨軍的家屬和農(nóng)民，生產(chǎn)工具當(dāng)然自帶。

    顯然，所謂屯田，就是居住軍事化，耕作集體化，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國營化。這就等于建立了軍民合一的新社會，耕戰(zhàn)合一的新軍隊，可謂最早的“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

    曹操的軍政府變成了農(nóng)場主。

    這是一筆極其合算的買賣。土地沒花一分錢，可謂無本生意；地租高達五到六成，可謂牟取暴利；這支隊伍平時能干，急時能戰(zhàn)，既是糧庫，又是兵源，可謂左右逢源，戰(zhàn)士和農(nóng)民從此有飯吃，大家也都愿意。由此，又解決了令人頭疼的流民和治安問題，豈非一舉多得？

    實際上，就在曹操的軍民豐衣足食之時，袁紹的士兵卻在河北吃桑葚，袁術(shù)的士兵則在江淮吃河蚌，桑葚和河蚌都沒有的就吃人，又豈能爭鋒爭雄？[38]

    這可真是高下立現(xiàn)。

    代理兗州牧，就有了根據(jù)地；收編青州兵，就有了戰(zhàn)斗隊；實行屯田制，就有了大糧倉。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手中有糧，心中不慌。曹操神閑氣定，好整以暇。

    更重要的是，他也有了人才庫。

    第一個來到曹操身邊的重要人物是荀，時間在漢獻帝初平二年（191），年齡二十九歲。當(dāng)時袁紹已經(jīng)奪了韓馥的冀州，待荀彧以上賓之禮。荀彧卻從袁紹那里出走，投奔了還只是東郡太守的曹操。

    原因很簡單：度紹終不能成大事。

    曹操則喜出望外，說這就是我的子房（張良）啊！

    荀彧也不負厚望。他后來擔(dān)任漢侍中，守尚書令，在皇帝與曹操之間居中持重，成為曹操的總參謀長。到建安十七年被逼自殺，荀彧為曹操鞠躬盡瘁二十一年。[39]

    郭嘉、荀攸和鐘繇，也都是荀彧推薦的。

    思賢若渴的曹操馬上給荀攸寫信：現(xiàn)在天下大亂，正是有勞智慧之士費心之時。先生袖手旁觀，不覺得太久了一點嗎？荀攸便立即來到曹操身邊。[40]

    程昱（讀如預(yù)）也很有趣。兗州刺史劉岱請他當(dāng)騎都尉，他說自己有病。曹操來到兗州，他卻一叫就到。他的同鄉(xiāng)問他為什么判若兩人，程昱笑而不答。[41]

    郭嘉卻實話實說。

    天生奇才郭嘉也是從袁紹那里出走的。臨行前，他對袁紹的謀士辛評和郭圖說：是聰明人，就得為自己找一個好老板。袁公未知用人之機，要想跟他共濟天下大難，定霸王之業(yè)，可是太難了！

    這一年，曹操四十二歲。[42]

    從首倡義兵帥軍討董，到屯田備戰(zhàn)廣納人才，四十二歲的曹操已由血氣方剛的青年將領(lǐng)，成長為胸有成竹的政治高手。相反，他那些當(dāng)年的戰(zhàn)友，現(xiàn)在的對手，卻很少有什么出息和長進。天下將是誰的，已毋庸置疑。

    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盡管有準備未必一定有機會。但，如果既有準備又有機會，那就是天助了。

    曹操就是這樣的人。

    而且那機會也說來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