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三十的宋先生娶了如花似玉的春芍,纏纏綿綿,磨磨嘰嘰地日子自不必多說。
宋先生是個識文斷字的人,對女人就多了層理解和呵護,怕春芍冷了,怕春芍累了,總之,宋先生對春芍關愛有加。宋先生用一個識字的男人心烘烤著嬌嬌嫩嫩鮮鮮亮亮的春芍。
春芍對北方的男人是了解的,雖從小就生活在戲班子里,可他們的戲班子一天也沒有離開過戲迷。北方的男人在女人面前大都很霸道,集英雄主義與男人主義于一身,男人把女人打一頓罵一頓是家常便飯。春芍從小就領略了父母的吵嘴罵架。
春芍做夢也沒有想到宋先生會對她這樣,她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幸福之中。春芍在起初的日子里,知足了,滿意了。
宋先生在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里,咿咿唔唔地教一些孩子識字,春芍就搬了個小凳坐在院子里一邊做針線活,一邊看宋先生教孩子識字。太陽暖暖地照著這個小院,小院的空地上種了一些絲瓜和豆角,青青綠綠地爬滿了小院,有幾只蝴蝶在飛來繞去的,春芍就想:嫁人的日子真好。
此時此刻的春芍,恍恍怔怔仿佛走進了夢里,那是一個多么美妙動人的夢呀。
晚上,春芍和宋先生躺在炕上,一盞油燈明明暗暗地在他們頭頂?shù)牡首由巷h著。
宋先生又說:我給你唱段戲吧。
春芍不信任地:你還會唱戲?
宋先生笑一笑:我看了那么多戲,咋地也能唱幾句,沒吃過肥豬肉,還沒看過豬跑呀?
接下來宋先生就唱了,他唱了一段《王二姐思夫》,接下句的自然是春芍,春芍的嗓子倒了,小聲哼哼還是可以的。于是,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就體會到了無限的甜蜜和快樂。
最后,春芍一頭扎在宋先生并不寬大的懷里,羞羞喘喘地說:過日子真好。
宋先生也是幸福著的,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天上會掉下個“林妹妹”。以前他愛看春芍唱戲,春芍的一舉手一投足,都牽著他的心,那是一個女人對男人的吸引。那時的春芍對他來說是遙不可及?,F(xiàn)在他摟著春芍是那么的實實在在。他的手在春芍的身上游移著,他下意識地哼起了《十八摸》,他自己也說不清什么時候學會的這種下流小調。
春芍抬起頭有些吃驚地望著他道:你也會唱這?
宋先生笑了笑說:當初你在戲臺上唱這些調時,別提我心里有多難受了。
春芍就哧地一笑。
日子周而復始,在周而復始的日子里,春芍就覺出了幾分寂寞。新婚時哥呀妹呀的沖動填補了她許多的寂寞,那時她也不曾想過寂寞?,F(xiàn)在漸漸地,她品出了這分冷清。她在戲班子里整整生活了十年,戲班子里永遠是熱鬧的,走街串鎮(zhèn)地演出,那時,她不會感到寂寞。
春芍覺得宋先生對自己的熱情也不如以前了,每到晚上,宋先生總要在燈下看會書才上炕。春芍就在那一刻覺出了日子的冷清。
那天,兩人躺在炕上。
春芍說:哎,哪天咱們去看戲吧?
宋先生:你演了那么多年戲還沒夠么?
春芍:我想戲班子那些人了。
宋先生:好吧。
沒過幾日,北鎮(zhèn)戲班子在北鎮(zhèn)郊外的一個屯子里演戲,他們就去了。
十里香在春芍走后便又成了角兒,她依然如當年那么風光。人們又看到了昔日的十里香。當牤子和十里香往臺上一站,春芍的淚嘩啦一聲就下來了。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要流淚。那份激動,那份渴望,不可遏止地涌遍了她的全身,她哆嗦著身子,嘴也一張一合的。
戲一開場,春芍又找回了當年唱戲時的那份感覺,她渾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活躍了,臺上的十里香在那唱呀扭的,仿佛不是十里香在唱扭,而是自己。臺下一陣陣叫好聲,也似沖著自己。春芍在那一晚上亢奮不已,渾身上下都被濕漉漉的一層汗浸透了。
回來的一路上,春芍一句話也不說,匆匆地走在宋先生的前面。
宋先生提著長袍走在后面一遍遍地問:你咋了?
春芍不回答。
直到春芍走回家,躺在炕上,才放聲大哭起來,這哭聲,仿佛壓抑許久了,終于找到了突破口,嘩嘩啦啦地流出來。
宋先生不知所措地在一旁看著。
春芍哭了一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要哭,她只覺得心里憋得難受,哭出來了,就好受了許多,漸漸,她止住了哭聲。
宋先生似乎察覺到了什么,重重地嘆了口氣道:你還是忘不了戲班子呀。
默了一會兒,宋先生又說:等明天有空就回戲班子看看吧。
春芍點了點頭。
春芍回戲班子探望是宋先生陪著去的。戲班子一如既往還是昔日的老樣子。在不演戲的時候,亂亂哄哄的,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練唱。他們見了春芍都表現(xiàn)出了空前的熱情,半年沒見,他們似乎有許多話要問春芍。
十里香拉著春芍的手說:好妹子,結婚成家過日子多好哇。
臘梅以過來人的身份說:多虧了你嗓子倒了,要不你哪有這樣的福分呀,再生個孩子吧,就啥都有了。
……
春芍不說什么,親切地看看這,摸摸那,她喃喃地說:還是戲班子好哇。
老拐聽了春芍的話,就動了幾分真情,他想起了春芍在戲班子里時的那些日子,老拐就說:春芍,戲班子就是你的家,沒事就回來看看。
春芍怔了怔還是說:哎——我知道,咱唱戲人這輩子,不管到啥時候,都離不開戲了。
從那以后,春芍一有時間她就往戲班子里跑。宋先生不說什么,由她去,只要她愿意,宋先生就高興。宋先生白天要教學生識字,晚上還要讀書。
戲班子回北鎮(zhèn)城里,沒有演出時,集體地也會來看春芍,他們擠在屋子里又說又笑的,他們親眼看到了春芍的日子,都表現(xiàn)出了由衷的高興。十里香就說:妹子,看你多好哇,有家有室的。
十里香想到了自己那個夭折的孩子,眼圈就紅了。
春芍苦笑一下:姐呀,日子好是好,就是有些悶。
十里香就嘆道:妹子,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哇。
春芍隔三差五地回戲班子坐一坐,有時戲班的人也來看看春芍,日子就平靜地過著。誰也設有想到,事情會發(fā)生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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