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開拿開,什么東西,嘔”

    桌上的碟子盤子都被打翻,飯菜的湯汁順著桌子稀稀拉拉地往下流,馮月舞扶著桌子在一旁干嘔著,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才好,心腹丫頭晴心焦急地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兒,旁邊另有小丫頭急急忙忙地打掃。

    看著小宮女把飯菜都歸攏到一塊要拿出去倒掉,馮月舞急急出聲阻攔,她都吐成這樣了,菜里能有什么好東西,要是就這樣倒掉,那不是什么證據(jù)都沒有了么。

    “行了行了”打開晴心放在她背上的手,好歹吐是止住了,“你去宣個太醫(yī)來,本宮倒是要看看這是什么牛鬼蛇神”馮月舞眼神語氣俱是凌厲,太后才走了不到一個月,就有人把手伸過來了,手伸得這么長也不怕被折斷。

    好巧不巧,來的正是給江淑云看診的那位江家的老太醫(yī),一診脈,這可了不得了,立馬跪下賀喜“恭喜小儀娘娘,您這是有喜了”,心里卻是突突直跳,這是什么運氣啊,又碰上有孕的小主了,后宮這些女人哪次有孕是平平安安風(fēng)平浪靜的了,一不小心太醫(yī)就得搭進去。更何況平婉儀和四皇子的事兒還不算真正的了了呢,而且聽說皇后和這位小主的關(guān)系可是不大好,自己這叫什么命啊!

    馮月舞又驚又喜,皇上上次來也是一個半月以前了,最近連皇上的影兒都沒看見,所以她才第一時間想到中毒而不是有孕,可是自己竟然真的懷上了!

    上天真是待我馮月舞不薄!

    看了看屋子里,除了太醫(yī)就自己和晴心二人,馮月舞徹底地放下心來,便開始有了為自己好好謀劃的心思,“劉太醫(yī),本宮聽說懷胎不滿三個月說出去對胎兒不好呢,你說這可怎么辦才好”,撫了撫看不出任何變化的小腹,慢悠悠地開了口。

    劉太醫(yī)幾乎在太醫(yī)院待了一輩子,這種話聽得可一點也不少,該怎么應(yīng)對基本都有了一套模板,臉上當(dāng)即掛上了一副誠惶誠恐的表情,“請娘娘放心,微臣絕不會多嘴”

    馮小儀對于劉太醫(yī)的反應(yīng)非常滿意,可還是厲聲說道:“你明白就好,要是不清楚,本宮不介意幫你長長記性,想必你也知道本宮的姑母是當(dāng)朝太后,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后果也不用本宮告訴你了,回去好好想想吧”

    太醫(yī)的頭低得更低了,開安胎藥的時候手指甚至有點哆嗦,可是等出了芍華閣的門,卻轉(zhuǎn)腳從僻靜的小路去了皇后的昭明宮,神態(tài)自若得跟在芍華閣里簡直判若兩人。

    見太醫(yī)走了,馮月舞靠在椅背上深喘了幾口氣,詢問了晴心幾句剛剛有沒有人聽見,得到滿意的答案終于放下心來。這個孩子來得真是太是時候了,只要她能平安生下皇子,太后前段時間對于自己的不滿足以一筆勾銷,以后馮家所有的資源都可以理所當(dāng)然地為她所用,像馮月靈那種心頭刺也可以毫無顧忌地拔掉了。

    再說劉太醫(yī),這樣的威脅他見的多了,也就不怎么當(dāng)一回事了,只是一個小儀而已,擺那么大的譜給誰看,至于對太后,雖是心存一定畏懼,卻也知道自己好歹是江家的人,若是知情不報,恐怕還沒等太后從廟里回來自己就被江家處理掉了,孰輕孰重自是分得清楚。

    況且這次的事情若是能幫上皇后的忙,那么或許也算立下功勞,自己辭官回鄉(xiāng)的事兒成功的幾率說不定又大了幾分,想到此,老太醫(yī)臉上終于有了幾分喜色,有些慶幸還好今天是自己當(dāng)值了。

    昭明宮里也是一派喜氣洋洋,本來放在庫房里的一些瓷器擺件也被皇后下命令擺了出來,說是要添添喜氣兒。四皇子住的偏殿也是擺設(shè)的富麗堂皇,皇后卻從來沒去瞧過一眼,在她看來,皇上是因著對妹妹的感情才對四皇子關(guān)照幾分,而妹妹遲早會重新生下皇子,這個孩子的死活也就沒那么重要了,現(xiàn)下只要讓皇上知道自己沒有虧待了這個孩子就行了。

    劉太醫(yī)到了也沒有多說廢話,把馮小儀有孕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然后就靜靜地跪著等待皇后的吩咐。

    皇后把玩著手上長長的護甲,嘴角流露出得意的笑,真是天助我也,想什么就來什么,剛剛前幾天還想著怎么趁著太后不在宮中的時候,好好整治馮月舞一番,沒想到機會來得這么快。

    “你這樣,下次她肯定還找你請平安脈,你就……”皇后說得志在必得,劉太醫(yī)后背上卻是冒出了一層冷汗,原本最壞的打算便是自己在安胎藥里動點手腳,讓這一胎神不知鬼不覺地落掉,可是皇后竟是會有這么大膽的計劃,真真是最毒婦人心啊。

    但是已經(jīng)上了這條賊船,便再也沒有從這條船上下去的道理,橫豎都是死,老太醫(yī)暗地里握了握拳頭,就拼這最后一把吧。

    有人歡喜有人憂,馮月舞和皇后各自為著美好的將來開懷著,隨太后一起祈福的馮月靈卻是憔悴得好比經(jīng)了霜的將謝未謝的花兒,茶飯不思,一天天過去,即使蠢笨如她也想明白了自己的母親恐怕早已遭了毒手了。

    唯一對她真心的母親已經(jīng)不在,太后和父親更是沒把她放在眼里,還有一個對她欲除之而后快的馮月舞,后宮里想要弄死她的女人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這樣的處境究竟要怎么辦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馮月靈暗暗握緊了拳頭,母親的心意不能白白被辜負,自己確實不擅長后宮那些女人的手段,但安安分分乖巧聽話總還是能做到的,這樣太后就算不愿也總得照拂自己兩分,想來以前自己仗著太后與馮家的勢力的確是太囂張了,悔之晚矣!

    想明白了的馮月靈收拾好了自己,喝了一碗素粥,覺得自己恢復(fù)了一些力氣,便到正殿里跪著替太后祈福了。

    欣桐瞧見了眼里閃過一抹詫異,又暗自點了點頭,在她看來這位馮家小姐早就該想明白了,也不至于落得個如此下場,好在也不算太晚,總算沒把自己糟踐到泥地里再不能翻身的地步,能醒悟就好。

    過了三天,馮小儀果然如皇后所說又宣了劉太醫(yī)來診脈,劉太醫(yī)一搭脈,臉上便露出驚詫的神色,再然后又是驚疑莫定,最后終于變成了深深的驚恐,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馮小儀看著劉太醫(yī)的舉動,也是嚇了一跳,心里砰砰跳得厲害,一只手撫著肚子,一只手指著太醫(yī)尖聲問道,“你這是何意,說,莫不是本宮的皇兒有何問題”見那太醫(yī)還是猶猶豫豫的不敢說話,又急又氣,摔了手邊的杯子,“你這狗奴才還不快說”

    劉太醫(yī)聽見“狗奴才”這個稱呼,不由在心里冷笑了幾聲,既然如此,你也休怪老夫無情了,面上卻做出一副怯懦的表情,“娘娘恕罪,這實在是,實在是”咬了咬牙,好像要豁出去了一般,“娘娘,您并不是有孕,而是中毒了呀”

    “你胡說什么,上次明明是你說本宮不是中毒而是有孕了的,現(xiàn)下如此胡說八道,你以為本宮會信嗎”馮月舞色厲內(nèi)荏地指責(zé),聲音里帶著明顯的恐慌甚至是祈求,指尖微微顫抖,劉太醫(yī)的這副做派已經(jīng)讓她信了大半,現(xiàn)在的反駁倒更像是在自欺欺人垂死掙扎了。

    “都是微臣的錯,上一次診脈確是滑脈無疑,可是微臣這一次診脈滑中帶澀,而且微臣似乎聞到了一股水青葉味道,敢問娘娘用的脂粉里可是有水青葉”劉太醫(yī)微抬起頭,雖是疑問可用的是肯定的語氣,不難聽出他對自己判斷的肯定。

    “是,本宮的香粉里就摻了些,可是這水青葉有問題”馮月舞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摻了水青葉的粉她打進宮就開始用,這樣說來豈不是中毒已久了

    老太醫(yī)伸手擦了擦額頭并不存在的汗,魚兒終于上鉤了,“回娘娘的話,并不是水青葉的問題,而是水青葉若是碰上鈴子散便會造成一種有孕的假象,只是這滑脈會變得越來越澀,兩個月后便可完全消失,若不是微臣今天聞到輕微的水青葉的味道,也不會有此猜測,您昨天食用的飯菜里定是被加上鈴子散了”

    這些話便完全是劉太醫(yī)在胡鄒八扯了,水青葉磨成粉能使皮膚白皙,后宮的女人用的粉里多多少少都會加一點,就脂粉里那么點,便是遇上什么也不會造成有孕的假象,這就是看著馮月舞不懂醫(yī)理完全在蒙她了。

    馮月舞卻是完完全全地信了,后宮里這些害人的手段她還未入宮時便聽過不少,這次她遇到的也算不上多么匪夷所思,然而效果卻是極好的!若是她相信了自己有孕,就算是暫時瞞下一段時間,總也要找個恰當(dāng)?shù)臅r間說出來,到時候皇上和整個后宮的人都相信了自己有孕,過個幾天卻又變成了沒孕,這可是欺君之罪啊!

    那她真的是有十張嘴都說不清楚了,畢竟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沒有懷孕啊,到時候就算是太后姑媽都保不住她了,說不定連馮家都得搭進去!真真是好狠毒的計謀啊!

    “這種脈象可有藥物可解”雖是恨得手里的指甲都要攥斷了,可還是馬上想到了這件事的應(yīng)對之策,當(dāng)下不是生氣的好時候,不知道是哪個賤人想要算計她,她偏不會如了她們的意。

    劉太醫(yī)眸光閃爍,皇后竟是全猜對了,果然后宮里的女人個個兒都不是省油的燈,不過這樣一來也替自己省了不少麻煩,不用想著怎樣引人入套,只要按著皇后說的按部就班地做下去就行了。

    “這種藥性說要解其實也簡單,微臣開個方子,娘娘您喝上兩三劑脈象也就恢復(fù)了,對身體倒是沒什么旁的妨礙”劉太醫(yī)越說越溜,“請娘娘恕罪,是微臣大意了,微臣定會盡心治好娘娘,絕不叫第二個人知道”

    對于劉太醫(yī)這么知情識趣,馮月舞還是很滿意的,也省了她多費口舌,“你能如此便是最好,這次說到底還是你醫(yī)術(shù)不精,差點釀成大禍,害本宮也空歡喜一場,你該慶幸本宮不是那小心眼兒,不追究你的過失,否則有你的好果子吃”馮月舞用一種寬容大度的姿態(tài)自顧自說著,“但是若是你不小心將此事透露出去,便是本宮也保不住你,你可明白”

    “微臣明白,絕不會發(fā)生那樣的事”劉太醫(yī)磕了一個頭,簡直感恩戴德。

    “你開個方子留下,往后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只管當(dāng)做不知道,能明白嗎”馮月舞繼續(xù)循循誘導(dǎo),對于自己能把一個老太醫(yī)治得服服帖帖很是有幾分自得,卻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落入了別人的圈套。

    老太醫(yī)誠惶誠恐地留下了藥方,其實也就是一副尋常的補氣滋養(yǎng)的方子,雙腿打著哆嗦走了,他知道這位小儀絕不會把這個方子再拿給第二個懂醫(yī)理的看,放心得很。

    馮月舞拿起那個藥方看了一會,便打開一個帶著銅鎖的首飾匣子,仔細地放了進去。她不知道是哪個女人要害她,可是她自己現(xiàn)在最想要除掉的女人倒是有一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