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咚咚的兩聲叩門聲，合衣躺在床上的梁瑾承支楞一下坐起了身。

    手一直交疊著枕在腦后，時間長了，麻得胳膊都伸不直。屋外傳來蘇可很輕的問話，問他睡了沒有，他回應(yīng)了一聲，甩了兩下胳膊起身去開門。

    拔下門栓的時候，梁瑾承的指尖還有些捏不住，栓棍磕在門上，梆的一聲響。

    好歹開了門，蘇可的臉被屋里的燈光映出平靜的面容，嘴唇上似有血痂，暗黑地看不清楚。她歪了一點頭看他，微微帶點笑“已經(jīng)睡下了”

    梁瑾承忙搖頭，“沒有呢?！?br/>
    蘇可哦了一聲，一時沒有動作，似乎在想著什么，目光閃閃爍爍。梁瑾承吸了口氣，“沒料著他會讓你過來。”

    蘇可聞言笑了兩聲，“他同意我過來的，所以你不用擔心。他要是敢對你怎么樣，我?guī)湍憬逃?xùn)他?！敝€揚了下拳頭。

    梁瑾承噗嗤一聲，“就你這細胳膊”

    蘇可眼皮上挑，“細胳膊怎么了反正他也不敢還手。”

    梁瑾承覺得嘴里澀澀的，他看得出蘇可的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了，比起剛才的慌亂和無措，現(xiàn)下又是一切風(fēng)淡云輕的清冷模樣，連笑也是藏著三分真感情的。并不刻意的疏離，但也決不靠近。這是來面目的她，是邵令航讓她恢復(fù)了正常。

    他哽了下喉嚨，“有事”

    蘇可爽直地嗯了一聲，“我有事求你?！?br/>
    “咱們之間何來求字。”梁瑾承得干巴巴，自己都覺得無趣，身子一偏，讓開一條道來，“進來吧，夜深了，心著涼?！?br/>
    蘇可進屋后，梁瑾承在門前猶豫了下，蘇可幫他推上了門，“我私下里有事求你，瞞著侯爺?shù)?。他肯讓我過來，就絕不會派人看著這里。夜里確實涼，門還是關(guān)上吧，不用擔心他?！?br/>
    邵令航合上門扇，轉(zhuǎn)身時，蘇可已經(jīng)走到迎面的八仙桌，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壺，的嘖了一聲，“水都涼了，你們剛喝了酒，還是不要喝冷茶了。”她完，恭順地坐到主位下首的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抬眼瞧他，“你要一直著嗎”

    于是就這么在廳堂里坐下來，沒有熱茶，兩人之間也隔著兩步的距離，一個在主位上坐著，一個欠著身子坐在下首。這種關(guān)系，讓梁瑾承心里愈發(fā)痛苦。

    “老夫人的病一直沒有好轉(zhuǎn)”蘇可壓著嗓子，“我擔心是有人在藥里動了手腳?！?br/>
    梁瑾承身子一僵，“令航讓你問的”

    “沒有，侯爺并不知情?！碧K可認真地望著他，眼神有些猶豫，“我只是生了些擔憂，你的醫(yī)術(shù)了得，又向來照顧著老夫人的身體。按理休養(yǎng)了這么些日子，理應(yīng)有所效驗，可是老夫人的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br/>
    聽蘇可不像巧言掩飾的樣子，梁瑾承松了口氣，“老夫人的病就跟前些日子的你差不多，都從心上來。有些事不想開，神仙來了也不管用。加上老夫人來年紀就大了，自從老侯爺去世后，身體一直不好?，F(xiàn)在就需要靜養(yǎng)，不能再有煩心事郁結(jié)在心里?！?br/>
    梁瑾承掃她一眼，“聽早上還為著你生了一場氣”

    蘇可撇撇嘴角，“好端端生了場邪火，瞧著總不大對?！?br/>
    梁瑾承笑，“多大的事，瞧你這胡想的。依你的意思，有人要害老夫人不成令航?jīng)]在家的時候發(fā)生這種事，我還信。令航如今在家，又有你在老夫人身邊，誰還這么大膽子去謀害老夫人，找死么令航那脾氣，把人抽筋削骨都不夠。再者，老夫人身上也沒有什么癥候，我開的方子都是靜心安神為主，平肝火，解心郁。倘若老夫人夠硬朗，我這藥吃不吃都是無所謂的。”

    “那你的藥可以制成丸子嗎”蘇可興起，用手比劃起來，“我瞧著太醫(yī)院以前給宮里的皇子搓過丸子，這么大一粒，外面還有糖衣，剛吞下去的時候不會苦?！?br/>
    “你拿來做什么”

    蘇可習(xí)慣性地咬咬嘴唇，血痂慢慢暈開，一種奇怪的苦澀的腥味。她皺了下眉，隨即面上還是淡淡的，“我想拿給老夫人，就是求來的仙丹。老夫人信這個，有這么個依托，興許病能好得快些。”

    梁瑾承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半晌點了點頭，“倒也是個辦法。做成丸子倒也不難，就是費些功夫?！?br/>
    “盡快，最好明天就能給我?！?br/>
    梁瑾承似笑非笑，“就這么想討好老夫人”

    蘇可反問“討好她不對嗎”

    是啊，討好老夫人難道不對嗎以前是她不稀罕這些，如今她的心意已定，就不是個坐以待斃的人，這會兒只會全力以赴。

    梁瑾承陳了兩口氣，忽然問她“令航對你好嗎”

    這話，幾乎每次見到都會問一遍。蘇可的心木木的，有關(guān)感情的事，她向來封閉。從前寡情，對著梁瑾承的噓寒問暖，她都是一笑置之?？涩F(xiàn)在卻突然體會出一絲艱澀來。

    “他對我很好。從最一開始到現(xiàn)在，一直都很好。”

    “那就好。”

    完這些，梁瑾承的心感到鈍重的疼，胸口仿佛被什么東西擠壓著，不出的難受?？墒且粋€大男人，為了一個女人這樣，是不是太難堪了些。他是誰他有過多少女人，何至于就陷在這一個里。

    覺得再無話可，梁瑾承呼了口氣，可是不等開口，蘇可已經(jīng)先了起來。

    “我要的藥，你能盡快做給我嗎還有，這件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訴侯爺，他向來不信這些，知道我用這法子，回頭要惱我的?！?br/>
    你已經(jīng)這樣在乎他的想法了嗎

    梁瑾承的頭猛地偏向一側(cè)，不想再看她，聲音從喉嚨里嘶啞著傳出來，“我知道了?！?br/>
    “那我先回去了。老夫人身邊只有無雙，我得回去替她?！碧K可微微屈膝蹲了蹲，見梁瑾承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抿著嘴唇走向了門口。

    “蘇可”梁瑾承突然叫住了她。

    蘇可回身，隔著好些距離，梁瑾承的身影似乎模糊了。他坐在那里，背有些駝，神色懨懨的，就這么直直看著她。

    “怎么了”

    “如果，當初我追著你去了秦淮”

    “沒有如果的?！碧K可打斷了他，“這世上沒有如果的。什么都不可能重來，已經(jīng)過去的事也無法改變。我們能彌補，可是事情還是發(fā)生過。梁瑾承，謝謝你?！?br/>
    謝謝你，在曾經(jīng)漫長不知終日的深宮歲月里，出現(xiàn)過，驚艷過。

    但我們之間到底還是心結(jié)太多，緣分不夠。

    蘇可走后，梁瑾承呆呆地坐著，一瞬竟覺得活著沒什么意思。

    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身邊仍舊空落落。什么都留不住，也沒什么想留住的。渾渾噩噩這么多年，終于遇到一個喜歡的，下了力氣去追求，卻將人遠遠逼走。明明他先認識她，先喜歡上她，相識那么多年，最終卻只能看著她投入別人的懷里。

    回想這三十多年，他都做了什么

    他劇烈卻無聲都笑著，肩膀跟著抖動起來，笑得五臟六腑都是郁疼的。笑得夠了，整個人窩在太師椅里，頭向后仰著，看著房梁繼續(xù)發(fā)起呆來。

    這時，門扇突然吱呀推開。

    梁瑾承一個機靈坐起身，來的人卻是邵令航。

    “蘇可跟你了什么”

    梁瑾承諷刺地笑了兩聲，“她還你肯定不會來刺探，也不會派人看著這里。瞧瞧，這才多一會兒，自己就親自跑過來了。”

    邵令航臉上有些惱意，倒不是為了梁瑾承的話。

    “你當我傻嗎她那個樣子分明就是出了事，她不，我死命追問也問不出結(jié)果。她這個人向來愛往身上杠事情，難道我是擺設(shè)不成。分明是跑來依靠我的，見了我的面卻又突然勒住了車。橫豎在我面前就非要挺著背脊，一絲軟弱都不露。這是個什么心性兒”

    “勢均力敵，旗鼓相當?！?br/>
    邵令航一瞬沒聽懂，“你什么”

    “我”梁瑾承起來，“這么個好姑娘，你就好好待她吧。我困了，先睡了，有事明天再?！蓖觐^也不回地進了里間的臥房，身子一倒，掀了棉被就睡。

    邵令航吃了癟，卻仍舊不死心，跑到床榻邊繼續(xù)騷擾，“她到底跟你什么了老夫人的事”

    梁瑾承的頭悶在被子里，恨恨地“她來找我開方子的，調(diào)養(yǎng)好身體，好給你開枝散葉”

    邵令航呼吸一窒，僵愣愣的哦了一聲。

    梁瑾承的藥在兩天后終于緊趕著做好了。蘇可正在老夫人跟前守著，人連著熬了幾天，眼底的青色明顯。他借著給老夫人拂脈的機會，避著眾人眼睛將白瓷瓶塞給了她。

    蘇可的眉眼瞬間多了幾分安心，對著他盈盈一笑，甚是感激。

    兩天了，每每和許媽媽同處一室，她的心都跟著揪起來。她再冷靜沉穩(wěn)，也敵不過許媽媽的陰陽怪氣和“看透”了她的想法繼而引出的種種威逼利誘。她就快要熬不住了。

    而老夫人是清醒的時候少，昏睡的時候多。蘇可不敢斷定許媽媽對藥做了什么手腳，可老夫人的病再沒有好轉(zhuǎn)，人會真的倒下去。

    邵令航相信梁瑾承的醫(yī)術(shù)，又因為之前的梅子酒，看著老夫人睡得安穩(wěn)，他反而有松口氣的感覺。

    蘇可看明白了，心里便更加擔憂。

    如今藥丸終于制好，不管有沒有轉(zhuǎn)機，也必須放手一搏了。

    她看著老夫人屋里的佛龕，虔誠的給菩薩上了一炷香。她的運氣好不好，壞不壞，希望菩薩能夠再幫一幫她，希望一切還有轉(zhuǎn)機。

    轉(zhuǎn)一天，臘月二十八的晚上，四房的楊姨娘破了羊水。

    熬了兩個時辰，生下一個六斤多重的兒子。

    四爺根不在，孩子從楊姨娘身體里出來，經(jīng)過產(chǎn)婆的手，直接交給了四太太。四太太在屋里抱著孩子欣慰地笑著，楊姨娘托著身子跪到了四太太房門前。

    人拉著拽著，母親和孩子隔著單薄的一扇門，此起彼伏地痛哭著。

    消息不脛而走，飄飄蕩蕩奔著后花園的深處傳去。

    沒用多長時間，后花園院里的那個年輕丫頭，提著燈籠來了擷香居。沒幾個人認得她，許媽媽得了消息就出去了，蘇可躲在柱子后面，聽到許媽媽壓低了聲音，激動地著“還不去找，能去哪左不過攬心苑周圍看看。”

    因為放心不下，許媽媽直接去了四房的攬心苑。

    無雙在楊姨娘鬧起來的時候，就被三太太身邊的重芳叫走了。三太太的意思是老夫人既然病著，那身邊得上話的，好歹要來一個跟著去四房那邊壓住事才是。許媽媽防著蘇可，不敢離開老夫人半步，性便讓無雙過去了。

    這會兒無雙不在，許媽媽去尋跑出去的田太姨娘，白露來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聽四房出了事，耳朵一直立著。蘇可施施然過來，一句“老夫人身邊有我，你去歇會兒吧”，白露就沒了影兒。

    這一環(huán)扣著一環(huán)的計劃就這么步步實現(xiàn)了。

    蘇可走近床榻，在老夫人肩膀上用力搖了兩下，睡得正酣的老夫人漸漸醒過來。

    都是聰明人，即便病著，眼瞅著周圍一個人都沒有，老夫人就被吵醒的不快，瞬間擴大了幾倍。她死命瞪著蘇可，嘴角是滿含惡意的笑容，“終于讓你尋著機會來要挾我了”

    老夫人這幾個字已經(jīng)耗費了大部分的精神，蘇可坐到床邊去，白瓷瓶一拿出來，老夫人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你要干什么那瘋婆子跟你什么了你想清楚，令航不會饒過你的”

    蘇可嘆了一聲，拉住老夫人不斷撲騰的手臂，身子壓過去，豎起一根手指擋在了唇邊。

    不知是不是被蘇可狠絕的目光驚住了，老夫人不再出聲，也不再掙扎。蘇可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了一沓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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