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兒容色沉靜溫婉，仿佛什么也沒看出來似的,接過傅秋芳的針線活計,單手拿著打量,口中漫聲道，“《考工記》上說,青與赤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五彩備謂之繡，又雜四時五色之位以章謂之巧。繡者但凡女子皆能,巧么......”
柳兒說話的功夫,另一手探入針線笸籮,從針插上拈起一根針來，也不知怎的，手指一動，紉上一絲白線，那線縷上的繡線仿佛極聽話似的。那針夾在兩指間，又拈一起根針來，手指擺動，韌上一根黑線......如是反復(fù)，紉齊了青黃赤白黑五色絲線，五根針整齊地排列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看的芹姐兒和采薇瞪大了眼睛，滿眼冒光。
柳兒怡然自若地繼續(xù)道，“此皆言配色，每色之中深淺濃淡各有二十余色之多，每色極淡者，皆可與白相接，雖百十色不能盡。然初等品家常使用，只求鮮明，大約七色足夠。中等品以上，則色漸加多，看所繡之物的形狀，時時換針以合其色。”
說著，一手拿穩(wěn)繃子，一手五指穿花拂柳一般，合著原繃子上的粉色針線，六根針線上下交錯，開始繡了起來，那針仿佛十分馴服，跟著手指在繃布上，上下滑動，無一絲遲滯。
“如這花卉中之蓮花，花若粉紅，葉宜豆綠，蕊宜鵝黃。普通品，每色深淺三四色，花葉邊淺而中深，莖直淡而曲處深，直針套針搶針視其需要使用。中等品則花可十余色，莖葉可至五六色，花色無定。如今只說這花瓣，正面淺而反面深，搶針暈色，套針使暈色銜接和順，直針齊整均勻。然而瓣瓣不同，一瓣之中，上下左右中，猶分二三色，須雙套針以和之......”
柳兒慢聲細(xì)語，手上不停，俄頃便是一朵蓮花瓣躍然布上。單手逐一色線收官打結(jié)，藏好線頭，六根針一躉兒隨手插入針插內(nèi)，翻手把手繃遞給傅秋芳。
此時傅秋芳，哪里還記得拿出針線活的初衷，呆呆地接過繃子，下意識地低頭去瞧，芹姐兒和采薇早湊到姑姑身邊，頭挨頭滿臉興頭定睛瞧著。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原本并蒂蓮繡完了一朵，另一朵繡了三個花瓣，挨著的第四個花瓣便是柳兒繡的。其余跟這個花瓣一對照，竟如粉紙箋子上剪下來似的，平淡呆板，竟如死物。
而第四個花瓣，隔著布料，也能感覺出一種水潤鮮活來，仿佛雨后新荷，觸手即可感到花之嬌美柔嫩。
畢竟，柳兒用了五六種色線，算是初等品，傅秋芳只用了一種粉色的，竟連初等品都算不上，再加上技藝差距......
柳兒也不言語，端起面前幾上的茶盅，慢慢呷了一口。傅秋芳則半晌無言，采薇是個藏不住話兒好動的，也沒感到氣氛有何不對，只拍手贊嘆，“柳兒小姨繡的真好，跟真的一樣。夏天的時候，我從莊子上的塘里采過一支來著，那花瓣近處瞧著，就是這么個樣兒。”說著伸手摸了摸，仿佛驗證一下這個到底是不是真的似的。
芹姐兒心思多些，看了看姑姑，又瞅了一眼柳兒，到底沒多說什么，只點(diǎn)點(diǎn)頭，“嗯?！币宦暎闶歉胶兔米恿?。
剛剛柳兒做的，不過是初等的繡活，所說的精品一類，并沒有拿出來?；腥恢g，想起當(dāng)初第一次見董師傅繡荷花來，十幾二十種顏色，加上董師傅的手藝，繡出來的東西，竟然比真物還美，也不知算是什么品級了，一時怔忪想的入神......
“妹妹這女紅，果然不凡?！备登锓夹睦锇傥蛾愲s，如今想起柳兒在榮府給貴妃做針線的事情來，果然非比尋常，倒是她眼淺，坐井觀天了么？
只她也做了那么些年的針黹，難道都是白費(fèi)力氣了？這卻讓人情何以堪！
“......啊？什么......”柳兒還沒回神兒，感覺傅秋芳似乎跟她說話，很快緩過神兒來，轉(zhuǎn)瞬便明白，笑道，“姐姐謬贊了，雕蟲小技，不過聊以為生罷了，能悠閑度日，誰樂意勞心勞力呢，姐姐有家人扶持，才是有福之人?！?br/>
想起董師傅，柳兒已覺索然無味，她果然日子過得順?biāo)欤≡炅?，意氣之爭，到底能怎么樣呢？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對手，或可長進(jìn)一二。
遂起身告辭，“今兒剛回來，還有許多東西要?dú)w置，妹妹先回去了。姐姐得閑兒，賞光過去坐坐便是?！?br/>
采薇有些不舍，開口道，“楊小姨，我和姐姐可不可以去你哪里玩呢？我和姐姐也喜歡繡荷包和帕子?！?br/>
“自然，隨時歡迎的?！绷鴥盒Φ溃譀_傅秋芳點(diǎn)點(diǎn)頭，帶著黃芪和冬梅，徑自家去了，傅秋芳帶著倆侄女，默默送到門外，直到柳兒主仆三人轉(zhuǎn)彎不見，方沉著臉扭身回房。
傅秋芳二十多年，一向順風(fēng)順?biāo)?，說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或許夸張些，但是確實有些本事。然只這么一會兒的功夫，原本的驕傲不說被打擊盡凈，也沒剩多少就是了。
這種失落低沉，的確不是滋味兒。
芹姐兒拉著兀自看繡件的采薇，也悄悄退了出去，眼看著姑姑不高興，她們可不敢站在這里礙事兒。
柳兒回家，歇了一日，隔日便指揮丫頭婆子，把幾箱子字畫送去庫房存放，拿出兩幅題材相似的，掛到東屋書房的墻上，日夜揣摩，感覺差不多了，就提筆開始臨摹。她自小做針線練就的手眼心境，被迫打下的繪畫功底，自是明察秋毫，如今給貴妃做針線這么些日子又全神貫注的，不覺之間，跟以往又有所不同。也不必眼睛盯著瞧，心里已然有成竹。更不必毫厘不差，氣韻更加貼合。
白日里日光正好的時候，則拿出給義父姐姐并干媽的針線，帶著丫頭在窗下做了起來。如今又多了給她姐姐裁的衣裳，因是大衣裳，她只裁剪縫制。細(xì)處的繡花，都讓針線好的紅花玉竹和三七來做，她挑了花樣子，不過是一些裝飾的如意云頭紋或者纏枝花紋一類，也沒甚講究，勻整細(xì)致就可，配色簡單，一兩種顏色到底罷了。
芹姐兒帶著采薇，隔日便過來玩耍，柳兒一邊做活，一邊和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兒，因丫頭也多，也都是見過世面的，嘰嘰喳喳的，兩姐妹都甚覺有趣兒，來的越發(fā)勤了。
八月十五日過節(jié)，榮府老太太那里、傅家、馮紫英處都送來了節(jié)禮，都是些應(yīng)時的點(diǎn)心果子并一些家常東西。
傅家她姐姐當(dāng)家，自然都是得用的，挑著莊子上送來的東西，歸置一份派身邊的丫頭婆子送了來。
榮府處，因柳兒繡畫被送進(jìn)了宮里，額外多了不少娘娘的賞賜。花團(tuán)錦簇的，柳兒只看了看，并不放在心上。她也不圖什么虛名，其實論起來，擱外頭賣了，得的銀子，比這個賞賜只多不少，還不必那般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
馮紫英如今也不送金銀首飾等物了，多了天南地北的特色精巧玩意兒或者日常得用的東西，識貨的瞧著，也不比首飾頭面便宜。
放不住的吃喝之類，或留一些或送人，娘兒倆也不矯情了。至于能放住的，除非有柳兒特別喜歡的，否則都跟歷次馮大爺送的東西擱到一起存著。
要說送節(jié)禮最大手筆的，還是林府，拉了一車子，一只大藤箱，并幾只竹簍子幾壇酒，還有四盆開的正好的菊花。柳兒回禮是做好的兩包袱針線，并干媽做的一盒子點(diǎn)心，讓送東西的婆子帶了回去。
竹簍子是兩簍子大螃蟹、兩簍子雞鴨鵝、一簍子魚蝦并兩簍鮮果。柳兒看螃蟹盡夠，讓婆子給傅家送去一簍。想了想，又著丫頭給姐姐、傅秋芳并兩位小姑娘處，各送了一盆菊花。之前已經(jīng)送過節(jié)禮，這個算是添頭罷。
一打開藤箱，柳兒一瞧便知，這是林姐姐的手筆。
一大包新打的，各式各樣的金銀錁子。一包精致的荷包香囊扇套絡(luò)子。這林姐姐一向總說，“小柳兒針線值錢，輕易別給外人做，一般送不要緊的人，只拿現(xiàn)成的就好?！?br/>
除了這些，重頭兒是，四包各種衣料并一j□j子。打開一瞧，只看顏色質(zhì)地，便知，分別是林府父女和柳兒娘倆的，即便沒有簽子。
干媽的直接讓丫頭送進(jìn)她房里，柳兒的也讓冬兒收了起來。至于林府義父兩人的，柳兒抖開一匹靛藍(lán)福壽團(tuán)花杭綢，這個適合給義父做件長綿袍......好吧，一段時日內(nèi)，有事做了，要裁制的衣裳又多了些，倒也省的一幫丫頭婆子閑得慌。
各處忙著過節(jié)，神武將軍府也不例外。
當(dāng)晚在花園子里擺上家宴，一家老小吃酒賞月，空地上有小戲子唱曲兒，倒也熱鬧。
酒過了幾巡，略吃了飯，小輩們?nèi)齼蓛傻?，聚到各處自去玩耍。大夫人劉氏管家，事情多又要伺候太太并幾個小姑子，也不得閑兒，卻輕易不敢離開老爺子馮唐夫妻左右。
二姑娘馮連拉著表姐蔣素云來至父母席上，“爹娘，我和表姐回去了，每年都一個樣兒，沒趣兒?！笔Y素云笑容沉靜，也不吭聲兒，溫順地被馮連兒扯著。
馮唐一向拿這個有些驕縱的女孩兒無法，遂擺手讓其離去。
小李氏給老爺子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碟子里，笑著道，“連兒和云兒倒是合得來，只兩個都不小了，連兒轉(zhuǎn)過年也十五了，老爺可有個什么章程沒有？”
馮唐喝了一口桂花釀，砸吧砸吧嘴，不以為意，“還早呢，且慢慢看著吧，你素日無事，也收收她的性子罷，過幾年出門子，總不能這般瘋瘋癲癲的。她倒是不急，那云兒可是比連丫頭大幾歲吧？”
李氏點(diǎn)頭，笑道，“老爺好記性，大四歲，如今虛歲也有十八了，年底就出了孝，那丫頭也是個可人疼的，前兒舅爺送節(jié)禮的時候，還向我打聽云丫頭的事。如今老爺既提起，您看......是不是把她和三兒這事兒定了？”
馮唐愣了愣，轉(zhuǎn)頭看著小李氏，“三兒愿意了？原來你竟是這般打算的？”
小李氏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笑了笑，給老爺子又斟了一杯酒，“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老爺您點(diǎn)頭么。再說他們小人家，羞都來不及，哪里好意思說出口呢?！?br/>
馮唐把酒杯推到一邊，忽地笑了，“這話說別人尚可，三兒可不是什么矜持的人，且還是問過再說吧。都是親戚，鬧不好，免得以后沒法見面。只我瞧著，三兒還不定性，云兒那樣的老實孩子，未必能籠住他的心啊。再說，云兒雖也不錯，到底也不是舅爺那邊李家的孩子，人家不過客氣一句罷了，很不必當(dāng)真?！?br/>
最后兩句有些意味深長，小李氏心細(xì)，心里一咯噔，卻有些拿不準(zhǔn)了，一時也不敢再多說。她這么些年跟馮唐過日子，多少知道這位的脾性，粗中有細(xì)，輕易不會被人左右，看著大老粗，實則最是個有算計的，憑自己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權(quán)勢富貴，豈是簡單的。
隔日休沐，馮老爺子把三兒子叫進(jìn)書房，父子落座，小廝上了茶來退下，馮唐寬著茶葉，漫不經(jīng)心地道，“昨兒你太太提起你的婚事，覺著云丫頭不錯，你自己覺著如何？我看著那丫頭也是個賢惠的，你若愿意，早些把婚事辦了，成家立業(yè)，你也該安安心心地做事，這么著整日晃悠，到底不是個事兒?！?br/>
馮三爺聽了，茶也不喝了，隨手?jǐn)R幾上，“兒子不樂意，且再等等罷，今年必然尋個合適的，到時老爺子您只管派人提親就是，耽誤不了你抱孫子。再說，您也不缺孫子，急什么呢。”
馮唐跟這個兒子，說不上兩句就覺著胸悶氣急，各種不順耳不順眼，偏這個精明通透之處最像他。
啪地放下茶碗，“什么叫必然尋個合適的？幾年前你就推脫說不急，少拿糊弄外人那一套糊弄你老子！好歹你是個男人，靠你老子我能混一輩子呢！不趁著你老子我尚且有一口氣在，給你鋪排鋪排，你當(dāng)靠自己向上巴結(jié)那般容易？”
馮三爺如今真不敢得罪他老子，忙起身賠笑，“爹你別急別急，這回真真兒的，倒是看中了一個，只還沒打聽清楚，爹你略等一等兒，兒子盡快還不行么嘿嘿嘿?！?br/>
馮唐更上火了，擰著眉毛道，“你成日家在外晃悠，我可丑話說在前頭，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你別給我弄進(jìn)來，我丟不起這張老臉！”
“怎么能呢，爹，兒子是那沒丁點(diǎn)兒算計的么？兒子心里有數(shù)呢，指定好人家好女孩兒就是了，又標(biāo)致又伶俐的，還孝順的。放心，放心啊?！瘪T紫英最會糊弄他老子，且無論老爺子如何拍桌打凳的，他表面上殷勤奉承，心里不哆嗦。
馮老爺子定了定神兒，接過兒子遞過來的茶，呷了一口放下，問道，“定城侯家的謝鱗你熟悉么，他如今定親沒有，家里到底是個什么情形？”
“認(rèn)得，交情不深，至于定親沒有么，倒是不太清楚，橫豎沒成親就是了。怎么，爹，您老要給人做媒么？哪家?。俊彼依蠣斪舆@也轉(zhuǎn)的有些突兀了罷。
“如今的吏部侍郎林海林大人家，他不是有個義女么。前幾日他向我打聽來著，我瞧著，林大人似乎挺中意謝家小子。只我雖管著這部兵馬，對這些小輩，也不甚熟悉......”
“等等，爹啊，恕孩兒無狀打斷一下，誰家的義女來著？”馮紫英腦子里一忽悠，直覺不太妙，哪里等得及他老爹慢悠悠地說完。
“吏部侍郎林如海啊，就是兩淮鹽政回來那位。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沒......沒，那個......爹啊，林大人素來秉性忠正，清廉務(wù)實的，且學(xué)問見識不凡，兒子素來仰慕得緊吶！他家女兒，便是義女，想來也不差的，爹你就沒考慮自家兒子？若兒子以后能多得林大人指點(diǎn)，想來也能出息出息不是？跟爹您這整日吹胡子瞪眼的，人家那可是春風(fēng)化雨潤物細(xì)無聲，得你倆一文一武熏陶著，兒子將來想不出息都難吶......”
這回輪到他爹不認(rèn)得他了，這么知道上進(jìn)，還是他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