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暗戀是一場很孤獨的旅程。

    這條路上,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走，得不到回應(yīng)，再熱烈的愛意，也沒有回響。

    江千寧不知是在什么時候喜歡上的陳寄白,不知他們之間的親情,在她心里是什么時候開始變了味的。

    更早時的少女心事不大明朗,年紀(jì)尚小，也不知事，分辨不清感情的事情，略過不提的話……也勉強可以。

    那么,從她確切地意識到自己的心意開始,到迄今為止,也已有十年光景。

    高一時懵懵懂懂的情竇初開，對象便是他。

    三年無聲暗戀,跨越到大學(xué),便是四年有聲暗戀接上。

    再之后,失敗。

    失敗之后,她又執(zhí)著了有三年之久。

    整整十年。

    在她最美好的青春里，他占據(jù)了全部的心房。

    她初識情之滋味，便已是嘗遍酸苦辣，偏偏又如飛蛾,直往火里撲。

    雖說心酸居多，但也不是沒有甜。

    能夠喜歡一個人，本身就已經(jīng)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更別提，這個人與自己自幼相識，青梅竹馬，他們沒有浪費光陰,從小就牢牢霸占在對方的生活之中。是最了解對方的人之一，也是對方最熟悉的人之一。

    她能與喜歡的人走得這樣近，一起生活、一起相處，她不知有多開心，更不知，私底下沾沾自喜過多少次。

    她是真的歡喜。

    也是真的傾心。

    只是，單方面的喜歡，是很難有一個好結(jié)果的。

    江千寧感覺自己赤腳踩在心臟的碎片上，鮮血直流，卻不覺痛意。

    十年歡喜、十年傾心、十年暗戀，終于是要落下帷幕，畫上句號了。

    句號之后的故事，不是一個圓滿又幸福的續(xù)寫，而是嶄新的篇章，而是與前文完全無關(guān)的新故事了。

    這真的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從懵懂伊始，她便那樣喜歡他，喜歡他，似乎已經(jīng)成了一個信仰般的存在。這個存在，已經(jīng)刻進了她的生活，成為她的習(xí)慣，作為一個定義，是一個“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

    乍然間，要使其灰飛煙滅，無異于從她的生命中挖走一塊，叫她覺得滿心空蕩與失落，還有一種幻滅的不真實感。在不真實感過去之后，痛苦也會隨之而來。

    柚子給她遞紙巾。

    她心疼地看著她女鵝，她的寶貝乖乖臉上都沒有笑了。

    這世間萬事，最難的就是為情所困，最痛的就是為情所傷。

    即使江千寧是天之驕女，集萬千寵愛于一身，想要什么都是輕而易舉，是世間所有女人最羨慕的模板，她也逃不出一個“情”字。

    一張紙巾，很快濕透。

    但擦完淚后，江千寧沒有放任自己繼續(xù)在這哭。

    ――既然都瞧見陳寄白朝這里走來了，那她又怎么會繼續(xù)待著，讓他看見更多她的糗樣。

    她起身便走，轉(zhuǎn)身的時候利落極了，只留給他一個瀟灑挺直的背影。

    難受可以，丟面兒是不可能的。

    江小霸王最愛面子了。

    不愛叫人看見她哭。

    陳寄白遲來一步，他追上來的時候，她已走到遠(yuǎn)處。他發(fā)出一聲喟嘆，不知有幾多無奈在里頭。

    他是想解釋的，但是解釋有解釋的好處，不解釋也有不解釋的好處。正如鄔宸所說，趁著這個機會，斷了她念想，直接了斷個干凈，不失為一件……好事。

    這并非一件很難的事情。解釋與否，都不難處置。

    就是不知為何，他為此輾轉(zhuǎn)失眠了半晚。

    總感覺，有些微妙的情愫，或者可以說是想法，是他沒有抓住的，還游蕩在他的心口某處。

    總感覺，這件事并沒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這樣簡單，其實牽扯住了很多遠(yuǎn)超乎他想象的重要的東西。

    總感覺，他不該這樣處理，或者說，他不該簡單地、隨意地、輕易地處理。

    諸多煩擾纏作一團，攪得他頭疼不已。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近來，這樣的痛苦已是出現(xiàn)了數(shù)次。

    與其質(zhì)疑是生理原因，不如懷疑，這是否是某種信號。

    應(yīng)之序手里拎著兩杯咖啡，半路碰見江千寧，他眼前一亮，一邊招呼一邊朝她走來:“千寧！”

    江千寧正蹲在一旁，拿著小樹枝戲弄地上的螞蟻。

    距離剛才，已經(jīng)過了好一會兒，她的情緒在一點點地平復(fù)。

    就算沒有辦法立時做到毫無感覺，起碼也能收斂住那些流于表面的悲傷。

    聽見應(yīng)之序喊她，她仰頭看去，展開一道清淺的笑:“嗨?！?br/>
    應(yīng)之序也蹲下來，偏頭看向她:“干嘛呢？”

    “沒，發(fā)呆。”

    應(yīng)之序勾勾嘴角，把手里的咖啡給她展示了下:“喝嗎？我買了兩杯，可以分給你一杯。”

    江千寧也沒客氣，接過來說謝謝。

    她下意識吸吸鼻子，引來應(yīng)之序的疑問:“是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江千寧戳著地板，否認(rèn):“沒有啦?！?br/>
    她丟了木棍，起身，把咖啡從袋子里取出來準(zhǔn)備喝。

    應(yīng)之序跟著站起來，也拿出咖啡。他笑著說:“給你加了糖，不會特別苦?！?br/>
    顯然是在與上次黑巧的烏龍呼應(yīng)。

    徒生幾分趣味性。

    江千寧莞爾，她也開玩笑:“放心啦，我沒有因為上次的事情對你產(chǎn)生偏見。不至于‘一次不忠百次不用’?！?br/>
    應(yīng)之序大笑起來，笑聲清朗。

    江千寧說:“你可別放在心上，我都快忘了上回的事情?！?br/>
    他太紳士，是以上次不過一件小事，也會被他至今都放在心上覺得歉然。

    他握著咖啡欣然答應(yīng)，看了看日頭，提議道:“一起吃個午飯吧?！?br/>
    “好啊?！?br/>
    應(yīng)之序挑了個附近氛圍很不錯的一家餐廳，帶她過去。

    柚子去旁邊拿東西了，回來時就看見他們離開的背影。她瞇了瞇眼，覺得……好像有點般配哎？？

    兩人郎才女貌的，身高差也正合適，從背后看去，嘖，實在是養(yǎng)眼極了。

    她搓了搓手，嘴角下意識抿出姨母笑。

    陳寄白找過來的時候，看見的正好也是這一幕。他動了動，似乎想做點什么，幾息之后，又歸于沉寂。

    他最終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們離開，目光緊鎖，沒有一點移開之意。

    柚子看見他了，偷偷看了幾眼，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她便悄悄溜走了。

    她也不知道這位爺是在想什么，就單看那眼神，還怪唬人的。

    -

    吃完午飯回來，江千寧心情松快多了。

    有人陪在身邊聊天解悶，內(nèi)容又是完全與他無關(guān)的一個新世界，感覺是真的不錯，很能幫助人從壞情緒中抽離。

    哪怕，在聊天結(jié)束之后，壞情緒并沒有那樣輕易地離開她……也沒有關(guān)系，因為起碼，她得到了一小陣緩解。

    在幾乎要窒住人呼吸的絕境中，一小陣的緩解，或許就能叫人抓住重生的繩索，或許就能給人一個從絕境中找出生路的時機。

    這陣緩解對她來說，就是這樣的重要。

    ――如果說剛才她像瀕臨死亡的魚一樣難以呼吸，那現(xiàn)在，她勉強已經(jīng)能夠茍延殘喘。

    短暫的午休之后，工作緊接而上。

    應(yīng)之序拿了劇本來跟她對，她沒有時間去想別的，逼著自己迅速地投入工作之中。

    等忙完這一陣，才聽阮阮說，她看見陳寄白和寧特助開車走了。

    江千寧恍惚了下，才點了下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這樣也好。

    他離開了，那這里就是一個完全沒有他的世界。她在這里關(guān)上幾個月，全身心地投進工作之中，接觸不到他、見不到他，她也就可以更好地走出這一陣痛苦，更好地做到放下他、忘記他。

    如果一邊叫她與他相處，一邊還要叫她放下他、忘記他，那于她而言，未免太過殘忍，難度也確實高到了一個不可能的地步。現(xiàn)在這樣……正好。

    對她來說，是好事。

    等這幾個月過去，她相信，她歸來又是一條好漢……的吧。

    江千寧輕舒一口氣，明艷動人的眉眼間是遮不住的落寞。

    柚子和阮阮陪著她，心疼地皺著眉，給她遞了杯奶茶。

    其實還有杯沒喝完的咖啡的，但是她心里都這么苦了，她們就想給她來點甜的。

    她耷拉著，提不起精神，但是喝奶茶的動靜沒停。一口接一口……唔，珍珠真好吃。

    -

    深夜。

    江千寧輾轉(zhuǎn)難眠。

    在床上翻了第不知道多少個身后，她終于放棄，重新拿起手機。

    登上微博小號，她抿著唇，翻看著自己曾經(jīng)發(fā)過的微博。

    久久之后，等她回神時，她的手指已經(jīng)落在了注銷賬號上面。

    微頓之后，她猛然收手。

    ――終于還是舍不得。

    這個賬號，藏納了她這么多年的少女心事，一樁關(guān)于暗戀的秘密，全在里面。這是她的單戀，也是她的青春。

    ……算了。

    她蹙緊眉，發(fā)了一條新的微博。

    【今年的夏天即將過去，蟬鳴將止，我的這場暗戀也要結(jié)束了。

    以后，我就不要再愛你了。

    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笑著祝福你和你的愛人。――那時候，我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勇敢的人?！?br/>
    她打字挺快的，但是在敲下這段話的時候，速度緩慢到了極點。她一個鍵一個鍵地敲下，仿佛在做著最虔誠的承諾。

    愛意乘風(fēng)起，風(fēng)止意難平。

    這場暗戀，留給她的，是“風(fēng)止”的結(jié)局，也是可能會使得終生都覺得遺憾與心痛的“意難平”。

    風(fēng)止，意難平。

    細(xì)細(xì)咀嚼這幾個字，她的心已經(jīng)痛到麻木，已經(jīng)沒有知覺。

    江千寧點擊“發(fā)送”，發(fā)送成功后便退出了這個小號。

    今后，她可能不會再登這個號了。

    這個號里藏滿的關(guān)于她這場暗戀的秘密，就這樣隨著時間的流逝，被埋去，被遺忘吧。

    她的暗戀結(jié)束了，長達(dá)十年，沒有結(jié)果。

    這個號……也沒有什么存在的意義了。

    切去另一個號，她才關(guān)掉微博。

    銀行卡里突然入了一筆賬，數(shù)不清的零。同時，微信聲響起。

    【江大?！?給你的零花錢，不開心就出去走走逛逛花花錢。

    【江大?！?不夠就說，再給你打。

    這筆哄她開心的錢，甚至都快比她的片酬還多。

    簡直太容易蠱惑人心。

    好在江千寧從小就見慣這樣的場面，面不改色地收下，回了個貓咪慵懶翻身的表情包。

    江斯言實在是太受用了。

    他滿足地彎了彎唇。

    順便道:【給你買了些東西，剛叫人送去，應(yīng)該快到了。】

    果然是“快到了”。

    在門鈴響起的那一秒，江千寧再次感慨江斯言對于時間的把控度。

    這簡直是到了變態(tài)的程度。

    不過嘛。

    在收完東西后，看著滿滿一地的東西，她又覺得江斯言的“精準(zhǔn)”時準(zhǔn)時不準(zhǔn)。

    這哪里是能用“些”來形容的？

    但的確都是她會喜歡的禮物，幾個她喜歡的牌子的當(dāng)季新品都在這兒了。

    她略略滿意地彎著唇，拆了幾個滿足了下手感才罷手。

    拆累了，剩下的下回再拆。

    -

    在看見江千寧生氣地離開后，寧特助就一直惴惴不安。

    他原本以為陳總會在哄好江小姐后再離開，可是他沒想到的是，還沒哄好，陳總就離開了那里。

    這可把寧特助給嚇壞了。

    ――不是，陳總，你還沒哄好江小姐呢！你就這么走了可怎么行??？

    江小姐的生氣肉眼可見，陳總就這么走掉，他簡直不敢去想事情接下來的走向。

    反正，無論如何，這一定是錯誤的做法！

    在開車離開的路上，寧特助試圖勸阻一下陳寄白，但陳寄白已下了決定，沒準(zhǔn)備更改。

    他坐在后座，閉目養(yǎng)神，擰著眉，看上去有不少煩心事。

    連寧特助都知道的道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當(dāng)然知道得哄生氣的她，女兒家生氣，哪能就這么放任不理？任由她氣，那不得氣成河豚？

    可是這次他對他越來越不正常的反應(yīng)感到慌亂與不安，他急需要自己靜靜，冷靜地思考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事故。再加上她還在氣頭上，并不愿意見他，他也就順勢給她點空間，讓她也好好地安靜一會。

    陳寄白向來處理什么事都是運籌帷幄，成竹在胸，唯獨這次，他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走下一步棋。

    寧特助苦著臉說:“明明都是我的錯，跟您沒關(guān)系的，您和江小姐說清楚就好了?！?br/>
    這話說起來是簡單，但是牽扯住的關(guān)系卻很復(fù)雜。

    寧特助說的話，陳寄白不是不懂，也不是不能做。只是，他，宋時瀅，小溏心――他們?nèi)酥g的糾葛是男女關(guān)系的糾葛。他怕解釋清楚之后，他與她之間又回到“男女”的關(guān)系上。

    好不容易走回“兄妹”的正常軌道，他只敢在這條軌道上規(guī)矩行駛，并不敢隨意偏軌。

    他走得這樣小心翼翼，謹(jǐn)慎地維護著回來得不易的兄妹關(guān)系。亦或者說，是發(fā)小關(guān)系。

    陳寄白捏了捏眉心。

    他再成熟，如今也不過是個二十五歲的人，在對待感情的問題上更是沒有任何經(jīng)驗。他沒有辦法去游刃有余地處理好這些問題，只能探索地、嘗試著去做。對錯與否，全然不知。

    寧特助深深嘆了口氣:“陳總，您這樣是不行的。”

    陳寄白恍惚了下。

    這樣不行，可是，什么樣才是行的？什么樣，才是正確的？

    在感情這條路上，很難有完全正確的答案。他一直到現(xiàn)在，都還在嘗試著去解出正確答案。

    既然寧特助這么說了，那或許他現(xiàn)在所解出的還是錯誤答案吧？但是，他也確實是，尚解不出來第二個答案。

    陳寄白擰眉交代:“不必和宋時瀅有過多接觸，該給的謝禮，給得差不多了。她如果再來找你做什么，必須先問下我再做決定?！?br/>
    寧特助連忙道:“好的，我明白了。”

    宋小姐之前與陳總的接觸是不多的，是最近才多起來。也不知為什么，只要是她提出的請求，陳總都盡力地去給。

    但一段時間過去，看來，陳總的“好心”已經(jīng)竭盡。

    要不怎么說得適可而止呢？一次性消耗光某些情分，可不是什么明智之舉。

    -

    陳寄白回到北城后，情緒并沒有好上幾分，仍是心神不寧。

    幾天時間過去，一點都沒有好轉(zhuǎn)，反而憂思加重。

    這并不是一個好現(xiàn)象，也并不是一個正?，F(xiàn)象。

    可是他找不出癥結(jié)，只覺困擾不已。

    這期間他有不停嘗試著給她發(fā)消息，但是事實是他一直乖乖地躺在她的黑名單中，沒能得到赦免。

    江千寧雖在劇組拍戲，但是熱度并沒有降下。

    劇組的定妝照在微博放出后，她更是直接飆上熱搜第一。

    第二是應(yīng)之序，第三則是他們二人合體。

    一組照片，霸占了多個熱搜，熱度還居高不下。

    關(guān)鍵是，很快，應(yīng)之序和江千寧的cp粉就占領(lǐng)了高地，將熱搜第三推上第一，江千寧的個人熱搜退至第二。

    他們還給起了個很接地氣的cp名――贏錢cp。

    寧特助分外貼心地將整理好的新聞呈上，成功地看見他家boss看著照片折起眉心。

    真的不怪這么多cp粉如雨后春筍拔地而起，實在是定妝照拍得太好了，兩人間的氛圍好到不得了，cp感強烈到幾乎要溢出屏幕。

    有一張照片是女主走在前面，回頭望男主，含情脈脈。

    有一張是男主低吻女主發(fā)間，她微微垂眸，唇角含笑，整張照片的溫柔溢出屏幕。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在最后一張。

    男主親吻女主，女主錯開臉，他的吻正好落在她的唇角。交錯的距離感與生澀的曖昧感交織勾纏著，叫氣氛瞬間升騰至火熱，已然到了一種讓人見了就忍不住尖叫的地步。

    這些照片都不是真正的親密戲，但卻勝過所有真正的親密戲。

    若有若無的感覺，最是撩人。

    整個網(wǎng)上都沸騰了。

    這兩個主角漲粉無數(shù)，唯粉轉(zhuǎn)cp粉、路人轉(zhuǎn)cp粉的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氛圍感叫人拍案叫絕，兩人之間的cp感更是不必多說。

    劇方似乎看到了未來更加耀眼的曙光，主演的團隊更是高興于這次所做的選擇之正確。這是一場共贏的局面。

    ――如果能夠忽略陳寄白那黑漆漆的臉色的話。

    寧特助默不作聲地低頭看鞋尖。

    陳寄白狠擰一下眉。

    寧特助甚至都不敢問接下來該怎么做。

    他就是，在知道消息時按照他慣常的交代拿來給他看。他設(shè)想過陳總看到后的場面應(yīng)該不會愉快到哪去，但是沒想過，竟然可以如此之恐怖。

    這程度，好像比之前更加嚴(yán)重了。

    從前，是沒有這么嚇人的。

    陳寄白問他:“江家沒叫人撤？”

    “江家那邊很少插手江小姐在娛樂圈的事情，您知道的。而且這次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壞事、不會傷害到江小姐，江家并沒有出手的意思。”他沒說的是，說不定江家還樂見其成呢。

    畢竟陳總和江小姐剛鬧了不開心，現(xiàn)在出現(xiàn)個新的人來轉(zhuǎn)移江小姐的注意力、哄江小姐開心，江家怎么會不愿意呢？

    ――但這話他并不敢說。只要一提，那明天他就算不用腳、用手爬進公司，也要因為左手/右手先進公司而被開除。

    不過，有些事又何需他去說？陳總自己稍微一想就能明白的。

    是以，寧特助連個頭都不敢抬，不敢去看陳寄白的臉色。

    此刻，他猜測，應(yīng)該是烏云密布的。

    半晌過后，陳寄白將手中的文件丟在桌上，“出去吧?！?br/>
    寧特助是該出去的，但他實在是看不過去了。陳總已經(jīng)別扭得很明顯了，情緒的變化這么突兀，任誰都看得出來不對勁――除了他自己。

    想了又想，寧特助還是多了一句嘴:“陳總，您要是真的想，您就動手去撤。江家不撤，我們可以自己撤?！?br/>
    至于為什么想，他并沒有再過多地點明。

    但是聰明人說到這里就已然足夠。

    他到底還是不好說得太細(xì)。

    陳寄白沒有動靜。

    寧特助在心里嘆了口氣，默默地出去了。

    他大抵是看明白這形勢了，但陳總好像并沒有看明白。

    他在外面等了好一會，也沒有等到陳寄白吩咐撤熱度的指令。

    不過想想也是，江小姐的家人都沒有意見，陳總他站在什么立場上去吩咐撤熱度？他沒有身份，也沒有資格去做這個事。

    就只能，自己待在辦公室里難過一下、生氣一下。

    寧特助總覺得，這還只是個開始，陳總哭的日子還在后頭呢。

    陳寄白將網(wǎng)上流傳得火熱的照片又看了一遍，視線多次停留在應(yīng)之序和她親密接觸的位置，越發(fā)沉寂。

    他只知道一個事實――他很不愿意看到這樣的照片，很不愿意應(yīng)之序?qū)λ挠|碰。

    可是，就如寧特助所說，江家人是沒有意見的。陳寄白不信，他們怎么會沒有意見？

    他給江斯年打了個電話。

    江斯年雖然看他不爽，但是電話還是會接一下的。

    就是吧，態(tài)度也別想他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江斯年一接通電話就問:“干嘛？”

    陳寄白絲毫不在意他的語氣，只問自己想問的問題:“微博熱搜，你有看見嗎？”

    現(xiàn)在這個時代，微博熱搜瞬息萬變。未免自己遺漏什么最新消息，江斯年很細(xì)心地登上再看了一眼。見還是之前的熱搜，他沒好氣道:“看到了啊，干嘛？”

    “你……不生氣？”

    生氣？

    江斯年微愣。

    啊對，生氣。

    是有點兒吧？

    有那么點兒自家的花被別人端走的危機和微惱，但是談不上特別生氣。

    以前小溏心還小的時候，他和江斯言很重視這方面的問題，嚴(yán)防死守的不叫外人有一絲沾染到小溏心的機會――當(dāng)然，他也沒想到最后小溏心是想吃他們倆根本沒防備住的窩邊草。

    但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她都二十五歲了，一是到了一個適合戀愛的年紀(jì)，二是他們也希望她可以通過一段新的戀情而走出之前的陰霾，調(diào)整心情、恢復(fù)狀態(tài)。

    所以他和家里人看見后，都沒有插手的意思，而且還好奇，這回是不是真的？

    他們反正是樂見其成的。

    乍然接到這通電話，江斯年有點懵，他抓了下頭發(fā)，有些煩躁:“也沒有吧，她這么大了，又不是早戀，我們生什么氣？談個戀愛也好?！?br/>
    ――只要她開心就好。

    江斯年想過，如果她能開心，他們甚至都愿意給她包養(yǎng)十個八個小奶狗。

    沒錯，就是這么沒有原則沒有下限地寵溺。

    陳寄白還真是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復(fù)。

    他默了又默，半晌找不回聲音。

    江斯年稍一轉(zhuǎn)悠，便猜透了什么。他嗤笑一聲道:“我們都沒生氣，你可別告訴我你生氣了。不是，陳寄白，你別入戲太深啊，你別真把自己當(dāng)成她哥啊?！?br/>
    “再說了，她兩個親哥都表示，一點也不生氣?！彼又a充，笑瞇瞇地說:“別說談戀愛了，她現(xiàn)在腳踏三條船都沒問題，她養(yǎng)不起我來養(yǎng)。反正，只要她開心?！?br/>
    陳寄白:“？”

    他陷入了更加懷疑人生的沉默。

    他的骨子里有細(xì)胞在叫囂――他不同意。

    他一點也不認(rèn)可江斯年說的話。

    這話放縱得簡直堪稱荒唐。他不認(rèn)同，也無法認(rèn)同。

    陳寄白懷疑道:“你認(rèn)真的嗎？”

    “我沒事跟你開什么玩笑？”

    陳寄白這邊失聲。

    江斯年輕哼著說:“反正我是她親哥，我就是這么個想法。你說我不靠譜也行，那我跟你講了的，江斯言也是這么想?！?br/>
    講完話，江斯年就掛斷了電話。

    只留陳寄白一個人站在原地發(fā)怔。

    ――她的哥哥們，都是這么個想法。

    他一直把自己當(dāng)做她的哥哥，可是他現(xiàn)在，并不是這樣的想法。

    他只知道，他看到熱搜的時候很不情愿，根本不愿意接受這樣的事實。他原以為這是兄長對妹妹的保護欲和占有欲作祟，可一和江斯年溝通才知道，原來他們并非如此，只有他一個人如此。

    江千寧要是帶著個男人上門和他們說要結(jié)婚，那他們才會警惕。但只是談戀愛，只要對方不會傷害她、家世清白即可，他們不會干涉太多。

    而他和他們……顯然不同。

    即使是搞曖昧，他都覺得不妥，很想去制止，更何況是談戀愛。

    這樣的區(qū)別叫陳寄白第一次覺出了危險的感覺。

    這樣的事情發(fā)展，顯然是有哪里不對的。

    他取了瓶酒，坐在窗邊一邊喝一邊細(xì)思整件事情。

    他真就，只把自己當(dāng)成她哥么？

    陳寄白有生之年第一次對自己發(fā)出這樣的質(zhì)疑。

    這就像是，推翻以往二十五年既定的一個事實，重新對一切進行定義。

    簡直荒唐離譜到了極點。

    他捏緊了手中的酒杯，幾乎要用盡所有的力氣。

    然而這種事情有時候靠自己去想，是想不明白的。

    他一通電話直接打給陶子越，喊他過來喝酒。

    陳寄白私藏的酒，都是上等的好酒，市面上出錢都買不到。陶子越他們惦記好久了，陳寄白一聲令下，他立馬竄起來:“哪兒？給個地址，我馬上到！”

    他到的時候，陳寄白已經(jīng)喝光了一瓶，又拿出來幾瓶酒，看樣子，今晚是打算不醉不歸了。

    陶子越往沙發(fā)上一癱:“咋了三哥，擱這一醉解千愁呢？”

    陳寄白撩起眼皮掃他一眼:“我看起來，很愁嗎？”

    “不愁嗎？”陶子越很驚訝地反問。

    陳寄白:“……”

    他細(xì)想了下，陶子越好像有個表妹。

    于是，他旁敲側(cè)擊地委婉問道:“你表妹好像也挺大的了，她……是不是也到了該談戀愛的年紀(jì)了？有男朋友嗎？”

    “我表妹？”陶子越驚訝了下，沒想到陳寄白會突然提起她來，不過他還真是不大清楚，撓撓頭說:“我不知道啊，好久沒聯(lián)系了，上次聯(lián)系還是……兩個月前？”

    陳寄白不動聲色地問:“那是你妹妹，你都不操心一下？”

    “害，都那么大的人了，要我操什么心。”陶子越不以為意，自己倒酒喝。他現(xiàn)在滿眼都是這好酒，也沒去細(xì)想――陳寄白平白無故問這個問題做什么。

    陳寄白端著酒杯的手卻是就這么頓在半路。

    怎么一個兩個的，都是這么個情況？

    合著，他是真的不正常？

    “那你覺得，面對什么關(guān)系的人，你才會在她談戀愛的時候很不爽？”他又問道。

    陶子越朗笑了下:“還能有誰，我女朋友唄。給我戴綠帽子我可不得不爽？”

    已經(jīng)步入到男女朋友的關(guān)系了么？

    陳寄白陷入沉思。

    或許，他真的忽略太多了。

    也真的誤解太多了。

    他的食指一下一下地點著膝蓋，明顯是在思考什么大事。

    陶子越隨口問:“咋了，你哪個表妹談戀愛了？”

    “你不認(rèn)識?！彼齼删浞笱苓^去，示意他喝酒。

    陶子越喝得挺開心，陳寄白卻是半點喝不下去。他是真的很迷茫，也很不知所措。

    “你對你妹妹怎么一點都不關(guān)心？”他搖晃著手中的酒杯，繼續(xù)問陶子越。

    “關(guān)心啊。要是有什么大事我肯定關(guān)心啊，不過談戀愛這種小事――她換男朋友換的很頻繁，有時候都來不及告訴我就又換了一個，所以剛開始我還會好奇一下，但后來我問都懶得問了?！碧兆釉綔啿辉谝獾溃暗然仡^結(jié)婚了再說吧，她這些男朋友我都懶得去一個個認(rèn)識?！?br/>
    陳寄白喝了口酒，很像是在喝悶酒。

    陶子越見狀，狐疑地看他:“你咋了？今天很不對勁啊?！?br/>
    陳寄白含糊道:“沒，就是好奇，妹妹和別人在一起，其他人家的哥哥會不會吃醋?！?br/>
    “不會啊，這有什么好吃醋的。頂多就是多關(guān)心點，別叫人騙了，也別叫人欺負(fù)了。她要是被人欺負(fù)了，我第一個掄起拳頭去揍人。不過嘛，要是幾年前，她剛出社會的時候那我肯定是不放心的，現(xiàn)在就還好了。”

    陳寄白:“……”

    他舉杯跟陶子越碰了下，“說得沒錯，來，喝酒。”

    陳寄白并非嗜酒之人，那一晚上，卻是跟陶子越喝了個爛醉。

    他酒品很好，喝醉之后也不會做什么，就是完全地失去了意識。

    ――他鮮少如此。

    似乎有什么困頓至極的問題在困擾著他，久久縈繞在他心口，使他深陷迷霧之中，走不出來，尋不著一片清明。

    酒醒之后，頭疼不已。陶子越還睡得迷糊，陳寄白卻是清醒了，他沒有動作，就那么躺在沙發(fā)上，看著天花板發(fā)呆。

    有太多事情需要他思考了，它們邏輯不通地碰撞在一起，像無數(shù)根絲線纏繞著，理不清，揪不順，叫人憑空煩躁，卻又不得疏解。

    陳寄白的心情轉(zhuǎn)向沉重，他在重新思考他與她之間的關(guān)系。

    他質(zhì)問自己，他真的就僅僅只是把她當(dāng)成妹妹嗎？

    如果只是妹妹，那為什么江斯言和江斯年都不介意的事情，他會這樣介意？！

    他們說的沒錯，她已經(jīng)長大了、成年了，步入社會好幾年，談個戀愛無可厚非，可是他卻是一點都不這么覺得。他很抗拒她的戀情，很排斥她的緋聞。從她傳出緋聞開始，到寧特助去查清緋聞不實為止，他才能安心。原以為這一切都很正常，可是直到這時才發(fā)現(xiàn)這根本不正常。

    這樣的不正常使他毛骨悚然，使他自靈魂深處而發(fā)出顫抖，整個人都陷入無盡的茫然和恐慌之中。――那是一種，情感失去他掌控的茫然與恐慌。

    細(xì)細(xì)地探究與挖掘下去，得到的結(jié)果顯而易見，可結(jié)果之上卻又掩耳盜鈴地遮了層薄霧。

    那層薄霧薄到幾乎可以無視，因為根本不掩蓋結(jié)果――除非自欺欺人。

    而他現(xiàn)在，就是那個自欺欺人的人。

    他咬緊牙，手握成拳，顫抖經(jīng)久未歇。

    陳寄白閉了閉眼，有些絕望。

    他知道。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