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會議的日程表里安排了一整天的講座。韓千音正好沒別的計劃，便去聽了杜驍?shù)膱蟾妗?br/>
    韓千音入座的時候，杜驍已經(jīng)站在了講臺上。報告進展得流暢順利，杜驍?shù)挠⒄Z是英式發(fā)音，說話腔調(diào)十足時、有板有眼，舉手頭足間充滿了驕矜的傲慢。

    到了最后的提問環(huán)節(jié)，韓千音正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著，突然看見臺上的人淡淡的眼神往自己這邊投來，她一愣，隨即朝他笑了笑。

    會議提供的午餐在東邊的宴會廳，沒想到的是，韓千音去的路上再次碰見了他，于是她上前搭話。

    “杜先生，剛剛報告場下提問的時候，其實……你很緊張的吧？”

    杜驍側(cè)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如水。

    “當(dāng)時你朝我這邊看的眼神，出賣了你?！?br/>
    杜驍清清冷冷問，“什么眼神？”

    韓千音笑瞇瞇的，“一副……怕我找茬的眼神?！?br/>
    “你想多了?！?br/>
    兩人并肩走了一段，沉默了一會兒，杜驍突然主動問，“之前在美國的課題，你還在做？”

    “你說線粒體遺傳？”她悻悻一笑，“那會兒不是在雜志上被你諸多批評嗎，因為這件事，那年基金沒申請下來，實驗沒有經(jīng)費維持下去，讓我輟學(xué)了?！?br/>
    杜驍側(cè)過頭來，表情有了些意外。

    韓千音又笑眼迷蒙地看著他，“騙你的?！?br/>
    “……”

    “那個課題已經(jīng)停滯了很久。我現(xiàn)在也回了國，在做別的方向。”

    “嗯?！?br/>
    “所以，已經(jīng)是往事了。”她擺出一副想要同他握手言和的架勢?！拔蚁肓讼耄阏f的很對，你只是從一個學(xué)者的角度做了你認為對的事。所以……從今以后，我們的恩怨一筆勾銷。”

    “……”

    他瞥了眼她伸出的右手，過了半晌，并沒有作出回應(yīng)，而是以看傻逼一般的眼神看了她幾秒，然后拋下留在原地的她，兀自走到前面去了。

    嘿，這人。

    會議的最后一天下午，江瞳做了一個壁報展示。期間有個印度人提了個刁鉆的問題，他一時答不上來，韓千音坐在臺下，還佯裝路人救了一次場。

    后來完成任務(wù)下臺，江瞳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

    韓千音看他畏畏縮縮的樣子，覺得很可愛，末了，拍拍他的肩，“晚上師姐帶你出去吃大餐，給你壓壓驚?！?br/>
    “不參加今晚的頒獎晚會了嗎？”

    免疫學(xué)年會每年都會在最后一天的晚會上宣布獲獎名單。

    韓千音問他，“你能獲獎嗎？”

    江瞳搖頭。

    “我也不能?！表n千音一笑，“所以我們別管了，去吃好吃的吧。”

    結(jié)果兩人剛走出會場，韓千音便收到老朋友周嚴明的短信，那邊約她去附近的花園廣場吃飯。

    約的是一家法國餐廳。餐廳外面是寬敞的露臺，旁邊是湖和遠山。岸邊泊了幾艘白色的船，傍晚金色的陽光從西邊照過來，十分耀眼。

    不遠處靠湖邊的大餐桌旁，周嚴明坐在正中間，旁邊還有幾個不認識的男男女女。目光轉(zhuǎn)一圈下來，又看到了離自己最近的杜驍。

    她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

    看起來餐桌上的其他人也并不是相互認識，那邊周嚴明一一介紹著，提起杜驍?shù)臅r候，他向大家開玩笑道，“這是我的同事，我們科室的科草，杜驍?！?br/>
    韓千音在心里默默吐槽，前幾天不是還說是院草么。

    也不知道旁邊的杜驍是不是接收到了她的腦電波，正想著，便感受到旁邊的人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介紹完后，一行人隨意又地聊著天。

    再次和杜驍這么近距離地坐著，韓千音腦海里那些殘留的疑問又洶涌了起來。她側(cè)頭看了看坐在身邊的人，金色的陽光勾勒出他硬朗而堅毅的側(cè)臉，那雙深黑的眼睛看著前方，偶爾發(fā)聲，突兀的喉結(jié)輕輕顫動著。

    韓千音驀地感覺到口渴，她喝了口檸檬水，想了想，問身旁的人，“杜先生，我有個問題想問你?！?br/>
    杜驍側(cè)過頭來看著她，風(fēng)淡云輕的神色里表達的意思，大概是，“請講”。

    韓千音道，“我們認識的第一天晚上，你接到那個來電，為什么會想到是我？”

    杜驍依舊沒有表情，“那不是你第一次打給我?！?br/>
    韓千音怔住。

    “一個月以前，有天晚上，你用這個號碼打過一次?！?br/>
    “你記得？”

    杜驍?shù)?，“嗯，我對?shù)字比較敏感?！?br/>
    敏感到過目不忘。

    韓千音看著面前波瀾不驚的男人，又想起他那天向她敘述查找黑客信息時的場景，突然覺得他這個人……怎么說呢，有點可怕吧。

    杜驍繼續(xù)道，“前天電話打過來時，我剛準備接通，就掛斷了。很明顯，打電話的人正在觀察我?！?br/>
    韓千音又問，“為什么懷疑我？”

    “當(dāng)時在餐廳的人里，你手機擺放的位置最可疑。在場的中國人也不多……但最重要的是，你太心急了?！?br/>
    韓千音愣了愣，隨即一笑。

    是啊，她太心急了。

    這一刻，她終于將所有的線索聯(lián)系在一起，成為了一副清晰明了的畫面。

    她又看了眼杜驍，此時他修長的手指握著餐刀，食指抵著刀背，骨節(jié)分明，是雙漂亮的外科醫(yī)生的手。這樣的執(zhí)刀手法，是手術(shù)學(xué)里的“執(zhí)弓式”。

    韓千音不禁莞爾。

    夕陽強烈的光線透過西邊的山頭照來，天空是變換莫測的橘紅色。終究只是早春，傍晚的空氣多了幾分寒意。餐廳的工作人員搬來暖燈，頭頂飄來十足的熱量，讓人不禁口干舌燥。

    回去的時候已是晚上。

    通往酒店的路十分安靜，天清氣朗，暗藍色的夜空中，繁密的星星聚集成了一條光帶。韓千音看了看頭頂，沒想到在這里，竟然可以看到銀河。

    韓千音覺得有些疲憊，自動地落在熱鬧的人群后頭。

    那邊杜驍接了個電話，漸漸落單。韓千音看著他路燈下那拖在地上長長的影子，忍不住輕輕踩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后地走著，不經(jīng)意間，她聽到了他電話里的內(nèi)容。

    “這孩子不能要，讓她做掉。”

    “告訴她如果執(zhí)意生下來的話，會有生命危險?！?br/>
    “對了，幫她聯(lián)系婦科醫(yī)生，讓他們派人過來看一看，很可能需要順便做子宮切除?！?br/>
    “好，如果有問題再聯(lián)系?！?br/>
    她聽著這話，忍不住抬頭看著他的背影。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面前的人像是感應(yīng)到了什么一般，回過頭來，那雙幽黑的眼睛對上了她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表情讓人捉摸不透。

    韓千音朝他一笑。

    他沒有回應(yīng)，右手仍然舉著電話，過了幾秒，不帶感情地對電話那頭的人道，“嗯，盡快。這可能是她最后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