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促使她下定決心的唯有一件事，便是先生暗中籌謀帶那對母女走，離開南湖，去往繁榮的都城。

    腦子里，惡魔在叫囂：他們要遠走高飛！雙宿雙棲！

    她不甘心。委實不甘。

    論年紀(jì)，她是二八少女，那個女人少說也有二十歲。論樣貌，十里八鄉(xiāng)，她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女，那個女人額上一塊丑陋的疤痕生生破壞了美感。論身份，她是良家少女，那女人是童養(yǎng)媳且已嫁作人婦！如此風(fēng)儀的先生何以會瞧上那樣一個女人，甘愿以身犯險！

    一旦他們逃跑不成被抓住，先生可是會被當(dāng)做奸夫沉塘的……先生他何至于此！為了一個已跌落污泥的女子，污了自己的衣裳。

    她將他們相約離去的日子摸的一清二楚，而后，細心謀劃一番……

    先生夜觀天象，選定的日子，是一個雨天。大雨滌蕩一切塵埃，不留半點痕跡，適宜出逃。

    那夜，大雨滂沱。一切，正如先生所料。

    亥時。村里人大多都睡了。他們約定的見面時間是子時末，陌生的馬車如期守候在村口，那是先生前幾日在數(shù)十里地外的鄰縣雇的。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

    她今日扮演的角色，卻是西風(fēng)！

    潑天大雨中，族長撐著油紙傘披著蓑衣來到廬舍，意欲將先生拉到自家避雨。這是她計策中重要的一環(huán)！她白日提醒過族長的女兒，先生的廬舍簡陋，若遇大雨，怕是扛不住。族長的女兒也對先生存了一份思慕之心，自然十分上心。大雨下了一個時辰，族長便來先生的廬舍相邀。

    先生離去之心已定，自然不肯去族長家。族長憶起女兒所言，先生乃京都人士且家世顯赫，若能覓此良婿……一個不肯走，一個偏要留。二人拉拉扯扯，各懷心思，飲茶把盞打發(fā)時間，竟僵持到子時。

    她早已喬裝打扮，扯個天氣惡劣的由頭，將候在村口的車夫攆走。沒了馬車，且看他們?nèi)绾巫叩贸桑?br/>
    子時，先生的廬舍已由滴滴答答變成嘩嘩啦啦，漏雨十分厲害。前幾日，她私下做了手腳，以竹桿捅破了屋頂幾處，又以茅草覆蓋。近幾日先生早出晚歸，一時竟被瞞過。

    族長疑心頓起。之前漏雨尚小，先生推拒還算平常，如今雨勢愈大，廬舍已住不得人，先生卻還守在破屋不肯隨他去避雨……

    子時末，全村犬吠，隱有吵鬧之聲。人群前來請族長，她悄悄綴在后頭，但見族長深深看了先生一眼，快步行出。先生攥緊了拳頭，闊步跟上。

    那一夜，夜色如墨，大雨傾盆。她隨著眾人來到村口，披著斗笠蓑衣，遠遠瞧著那癡傻男人發(fā)瘋一般踢打著泥濘中的母女，傻子嘴中含著雨水，大聲吼叫：“我叫你跑，打斷你腿，我叫你跑，打斷你腿……”那女人咬緊牙關(guān)一聲不吭，任打任罵，只緊緊護住懷中的女兒。

    全村大半人來圍觀，卻無一人敢上前去拉扯。因為這是人家的家事。打自家女人，只要不打死，在鄉(xiāng)野算不得違法。

    族長撐著油紙傘過來，人群自動分開兩邊，讓開一條小道。

    緊隨其后的先生，只一眼，便一個踉蹌，霎時面色慘白，眉頭深蹙。他攥著的拳頭，指甲已掐進肉里，流下的血液混著雨水，很快便流淌不見。她在一旁瞧著，有些心疼，也有些快意。

    瞧見先生有意沖上去救人，她忙擠過去拉扯，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低聲叱道：“先生不能過去！”

    是“不能”！并非“不要”！先生不過去，那對母女算是漏夜出逃，頂多挨一頓打，修養(yǎng)一段時日便好。若此時有男人站出來，少不得要被認(rèn)作奸夫，二人免不了要接受更嚴(yán)厲的懲罰，比如——雙雙沉塘。

    此時，唯一有發(fā)言權(quán)的，便是族長。

    先生也想到此節(jié)，厭惡地甩開她的手，三兩步擠到族長身邊，附耳說了幾句，族長也回了一句，先生一臉難色仍然點了頭。

    族長心情愉悅得很，面上雖不顯，卻摸了摸鼻尖。那是他得到了想要的東西時，慣常的動作。

    她的心，忽然亂了。有些東西，比如人心，不在算計之中，常在控制之外。

    族長擺擺手，幾個精裝漢子上前拉開瘋傻的男人，他重重咳嗽一聲，義正辭嚴(yán)：“住手！不能再打了！不過是自家女人逃跑，打一頓便夠了。再打下去，鬧出人命，少不得要吃官司。趕緊的，抬回去治治！夜深了，大家散了，回去休息罷?！?br/>
    那一刻，泥濘中的女人手臂一松滾落在地，濺起泥水無數(shù)。那女人懷中滾出一個泥娃娃來，正是她的妖孽女兒渺渺。渺渺被護得很好，只衣裳濕透，身上濺了些泥水。

    先生有些失魂落魄，早已被族長半推半拉攜著手臂拖走。

    眾人瞧了一場熱鬧，也緩緩散去。她走在最后，一步三回頭。

    漆黑的夜幕中，她見到那個女人被人倒提著腿，拖行于泥濘中，一頭亂發(fā)糊在臉上看不清神色，枯瘦的手臂軟軟垂在兩側(cè)，整個手掌被雨水泡的腫脹泛白。她記憶中的最后一眼，是那白得滲人的腫脹手指。

    老天好似破了個窟窿，大雨整整下了一夜。

    她一夜未眠。翻來覆去回想著，泥濘里那雙軟得似面條一般的手臂，泡的發(fā)白的腫脹手指。

    天剛破曉，雨勢漸收。

    日頭總會出來的。她想。

    比日頭出來更快的，是族長通告全村的喜訊。教書先生與族長長女訂親了。

    她聽聞這個消息時，正在繡帕子。恍惚間，繡花針已戳中她的手指，殷紅的小血珠冒出來，將半成品的鴛鴦繡帕染的緋紅。這帕子，怕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終究算漏了人心。

    她算準(zhǔn)了時機，半夜去驚擾傻子家的狗，算準(zhǔn)了狗叫會傳染會驚起全村人，算準(zhǔn)了傻子一家會追尋到村口，算準(zhǔn)了先生屋舍會漏雨，算準(zhǔn)了族長會拖住先生的腳步，算準(zhǔn)了……那些又有什么用？終究算漏了最重要的東西——變數(shù)！

    她忽然很想去傻子家瞧瞧，瞧瞧那個悲慘的女人，被她害死了沒有。徘徊于院墻外已有一炷香時間，她仍未叩門。

    鼓起勇氣，她抬起僵硬的手臂敲門，女童撕心裂肺的哭聲陡然響起，驚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女人的妖孽女兒在哭：“娘親不要死，不要死。渺渺要跟隨娘親，去哪里都一道走……”

    她抬起叩門的手臂頹然落下。

    此時，不甘已褪去，愧疚在心頭綿綿密密地纏繞，將她的心綁的透不過氣來。

    喪事她沒有去。因為她病了?；杌璩脸林H，似乎聽誰在床邊說起，教書先生走了，走得悄無聲息，如同人間蒸發(fā)。訂親之事，宛若一場笑話。

    這場角逐里，誰也沒有贏。她不僅輸?shù)囊粩⊥康?，還害了那個女人的一條命。然而她本意并非如此，只是想借機教訓(xùn)那個女人一頓，拆散他們二人而已。

    又一年夏日，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采蓮少女們蕩著小舟，穿行于荷葉間。

    她唱著先生念過的一首詩，緩緩將身子沉入蓮塘。

    蕩舟無數(shù)伴，解纜自相催。

    汗粉無庸拭，風(fēng)裙隨意開。

    棹移浮荇亂，船進倚荷來。

    藕絲牽作縷，蓮葉捧成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