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書商無彈窗梁云林出入葉家多時，常常聽見錚錚咚咚的琵琶聲，他雖然不懂音律，也本能地覺得十分哀婉動人，只是不得機(jī)會見一見彈琵琶的人，心內(nèi)未免存了幾分好奇。

    這天他陪著葉水心考校了前來投身的幾個畫工，正在議論優(yōu)劣，葉水心忽然想起前天來的幾個人畫作還留在家中，便道：“梁師傅，麻煩你跑一趟，去房的第二個架子上把前天那些人的畫也拿來一起參詳參詳?！?br/>
    梁云林答應(yīng)著去了，這些天他總在葉家出入，下人都已認(rèn)得他，所以一路上并無人阻攔，快到時他攔住童問了問，回說大少爺在房，他忙緊趕幾步進(jìn)了門，才現(xiàn)坐在案前的不是端卿，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聽見腳步聲，抬頭看是陌生人，卻也不躲，只是點頭致意，完了依舊埋頭苦讀。

    梁云林識字不多，一生都靠自學(xué)，所以對識文斷字的人十分尊敬，見這么一個年輕女子就能讀這么厚的，心內(nèi)十分佩服，恭恭敬敬退到邊上，動作極輕地翻找架，待找到那卷畫，又恭敬告辭道：“打擾姑娘讀，畫匠這就走?！?br/>
    那女子聞言抬頭，道：“你是坊的畫師？”聲音十分清冷。

    梁云林見她神情自若，以為是葉家的親眷，惶恐回道：“正是，對不住葉姑娘，我剛聽童說大少爺在里頭，這才冒冒失失闖了進(jìn)來。沒想到是您?！?br/>
    那女子輕描淡寫道：“我不姓葉。”

    梁云林更加惶恐：“對不住，弄錯了，是葉老爺?shù)挠H戚吧，我這就走?！?br/>
    女子淡淡道：“也不是親戚。葉老爺是我?guī)煾?。你不用那么多禮，我跟你一樣。都是寄人籬下?！?br/>
    一個寄人籬下令梁云林忽然覺得心里有些酸楚。忙道：“姑娘說笑了，葉老爺那樣有本事的。您有這么個師父是前世修來地福分哪。就算畫匠也談不上寄人籬下，葉老爺、林老爺幫了我不少忙。畫匠就是粉身碎骨也難以回報?！?br/>
    女子淡淡一笑：“你真老實。你是林家坊的還是修竹堂新招的畫工？”

    “我是林家坊的，林老爺命我過來幫幾天忙?！?br/>
    女子細(xì)眉輕輕一挑，低聲道：“林家的？”

    正在此時，端卿走進(jìn)來，道：“琴默。東西找到了。”說完見到梁云林，問道：“你怎么來了？”

    梁云林連忙行禮道：“老爺差我回來取東西?！?br/>
    端卿點點頭，道：“這位是凌琴默姑娘，是家父收地弟子，跟著學(xué)琵琶地。琴默，這位是梁云林梁師傅，做的一筆好畫，你不是說要學(xué)畫嗎，大可以拜他為師?！?br/>
    梁云林惶恐說道：“我這點本事。怎么敢教人哪！”

    琴默望著他道：“原來你們說了多時地梁師傅這么年輕。今后請梁師傅多指教?！?br/>
    梁云林忙道：“林姑娘知識字，比我有學(xué)問多了。我怎么配教姑娘呢?！?br/>
    琴默不由得笑了，捧起手里的大部頭道：“梁師傅誤會了，我也沒讀過，肚子里沒有多少墨水，最近才開始跟著師父認(rèn)字，這一本也不是，是我地琵琶曲譜?！?br/>
    梁云林瞧了一眼，果然都是些從未見過的古怪符號，并不是字，笑道：“就算是譜子，能看這么厚一大本，也是極難得的，我從小到大讀過的還沒有在坊里一天功夫見的多呢?！?br/>
    琴默微笑道：“跟坊比，那就說不得了，肯定是我們平日里見地少?！?br/>
    端卿把手里的一本遞過去，道：“這是我小時候開蒙用的，父親讓找出來給你?！?br/>
    梁云林偷偷瞟了一眼，只看見“詩集”兩個字，心內(nèi)更加佩服了，原來人家一開始認(rèn)字就是讀詩的！不過這本也提醒他想起此行的目的，忙道了別，一路上尋思著平日里聽見的琵琶是不是這個女子彈奏。

    若茗這天收到了天錫進(jìn)京后的第一封信，天錫情緒仍十分低落，說是進(jìn)京后并未見到父親，只是按照父親的命令在京內(nèi)各處走動，拜訪東林黨地高士，信末寫道“茗妹，臨別約期三月，以今日情狀，或恐后延，唯乞見諒。明春定當(dāng)火赴昆，求得伯父肯，免我思念之苦?！?br/>
    若茗收起信時仍然心事重重。不知道這位素未謀面地余應(yīng)升大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盤，兒子去了不見，只讓他四處見人，而天錫也委實令她放心不下，她深知天錫恃才自傲，性格又十分單純，心里這個困惑一天解不開，他就會痛苦一天。

    沒想到兩天后又收到天錫地信，這一次天錫不但見到了父親，并且與父親促膝長談，心中疑惑盡解。

    原來余應(yīng)升這幾天安排天錫在京城各處走動，拜會了東林黨的葉向高、楊漣、左光斗等人，天錫一向十分崇敬這些忠直之臣，雖說心里有個疙瘩始終未曾解開，但能與這些前輩見面仍然非常高興。這些日子來他親眼目睹了東林黨人的清貧和操守，對東林黨的敬仰又多出幾分，只是他還不能理解：這些忠臣怎么會羅織罪名誣陷好人呢？

    緊跟著余應(yīng)升命令親隨帶著天錫到京城各處繁華地帶走了一遍，每到一處高屋廣廈，就告訴天錫：這棟房子是某某人的，曾任何等官職。一兩天過去，天錫便現(xiàn)，這些氣派宏偉的住宅，沒有一處是東林黨人的，相反，他們的戶主不是齊楚浙黨就是得勢的太監(jiān)。

    要知道余應(yīng)升如此安排是有自己的深意的。他雖常年在外為官，但對自己的兒子卻十分了解。他清楚天錫雖然正派，但是性格十分單純，對官場的陰謀陽謀一概不通，從來只是按照自己的好惡決定行動，并且是非觀十分簡單，做錯事就是壞人奸臣，做好事就是忠臣，然而他卻明白，世間的事絕非那么絕對，包括東林黨人。

    東林黨雖然清廉公正，然而能在長達(dá)幾十年的黨爭中脫穎而出，取得最后的勝利，絕不僅僅依靠他們的清正。上一次余應(yīng)升憤而辭官，是因為齊楚浙黨借京察之機(jī)排擠東林黨人，天錫也因此認(rèn)定齊楚浙黨是擾亂國家的根本，但他卻不知道，幾年前東林黨人主持京察之時，也曾采取過一模一樣的行動。

    從前余應(yīng)升忙于國事，對于兒子只是關(guān)照一下學(xué)業(yè)，其他并沒多問。然而天錫年已弱冠，如果沒有意外，下一科必定要參加科考，說不定就是三甲進(jìn)士，早晚要步入朝堂，如果再不好好點撥一二，讓他對政治有所了解，遲早要吃大虧。余應(yīng)升想到了這一點，正準(zhǔn)備找機(jī)會好好指教兒子，方從哲之事恰好給了他最好的契機(jī)。

    天錫在京城走了一遍，心里便有了這樣一個結(jié)論：凡不是東林黨人，家里都十分闊氣，住得起大房子大院，其中又以齊楚浙黨的高官和太監(jiān)為甚。而東林黨人，無一不窮的叮當(dāng)響，尤以楊漣和左光斗為甚，特別是楊漣，幾間破屋，幾件破衣，家里連一碗像樣的好茶都端不出來，妻子兒女的衣服破了補(bǔ)補(bǔ)再穿，就著咸菜下飯，連仆人都請不起。

    這情形深深地撼動了天錫。他知道自己家里頗稱得上富余，但這富余并不是父親出仕的結(jié)果，而是祖上的田產(chǎn)以及母親豐厚的嫁妝帶來的，若不是這兩點，恐怕自己也跟楊家公子一樣破衣爛衫。

    他因此又得出一個結(jié)論：三黨之中沒有幾個干凈的人。

    但他還有一個疑惑：萬歷后幾年，皇帝不上朝，內(nèi)閣沒人，六部大臣空缺一半，那位方從哲大人獨立支撐那么多年，即使他不是好人，至少也壞的不那么徹底吧？怎么說那幾年里正因為這位輔大人朝廷才能夠正常運轉(zhuǎn)。

    然而余應(yīng)升當(dāng)晚終于見了他，一席話之后天錫幡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