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團練右手扶著刀柄，左手托著一卷節(jié)度使牙劉晏僧的書信，濃眉倒豎，英姿颯爽的就要走向大堂，擠在近處的民眾卻紛紛聚攏過來，阻擋他的進入。

    曹正連忙提醒一聲：“不可魯莽上前，以免為亂民所劫持??！”蔣習捷恍然大悟，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再次犯傻了。

    “團練使手下可有善射之人？以弓箭將文書送上大堂，方可無虞。”

    聽到曹正這句提醒，蔣習捷一拍腦袋：“對??！還是你小子有腦子！哥舒伯允何在？”

    旁人聽得團練使這自打嘴巴之語正在強忍著笑，一個高個子軍人已經(jīng)答應(yīng)一聲，從后面閃過來。這人長一只高高的鷹鉤鼻子，雙眼嵌在深深的眼眶之內(nèi)，瞧來就像深淵中的龍珠，雖身穿破破爛爛的團練土兵裝束，卻無法遮掩其英武。

    “給我射到案臺子上，瞧準了，莫要傷了鄭虞候和胡刺史?！?br/>
    “得令！”

    哥舒伯允將那紙卷系在羽箭尾部牢牢固定，搭好了箭緩緩拉開，隨即身體紋絲不動，像一尊石像一般。

    曹正瞧他所瞄準方向吃了一驚，竟然是正對著胡刺史。

    “不可！”

    正要出聲喝止，羽箭嗖的一聲已經(jīng)射了出去，這箭飛出時射速稍慢，顯然非拉滿而出。

    胡欒者見打頭的是曹正而非魯莽的蔣習捷，心中的大石一下便落了下來。不料剛剛松一口氣，一支羽箭已經(jīng)照著自己飛了過來。那箭在空中劃了個平直的拋物線，下落時幾乎貼著大堂的上沿直奔胡欒者而去，身旁的鄭茂正在驚愕，那羽箭已然落到案臺上，不偏不倚，就在胡欒者放令簽的鎏金赤銅筒前，扎在那案臺上。

    府衙中不少人小聲喝起彩來，曹正見蔣習捷神色間得意洋洋，忍不住心中暗罵道：“蠢貨！不知輕重之至！幸虧胡欒者為人沉著穩(wěn)重，箭落下時只用左手遮擋面門，倘是他抱頭鼠竄撲向一旁折了府衙的威儀，甚至在此危局下引起變亂哄笑，那你們可是闖下了大禍了！”

    “曹縣尉看見沒有？咱們團練整出來的的兵就是不輸給衙軍??？“

    曹正鐵青著臉，哼了一聲不去理他，心道：“這哥舒伯允如此神技卻只做個步弓手，你這長官可是真有“識人之明”啊?！?br/>
    承遠心中暗暗咂舌：“這羽箭后面綁個文書，滯空時應(yīng)該會引起些微的偏差，這弓手顯然將誤差有所算計，古代的神射手果然是名不虛傳?！?br/>
    這時后面那個胖子繼續(xù)在他耳邊悄悄問道：“尊駕莫非是洞兒山現(xiàn)世的奎星公？小人內(nèi)鄉(xiāng)縣下溝村村民，當日縣尉請走你時，小人就在圍觀人群之中啊?！?br/>
    承遠沒想到落下個帽子會橫生出這么個枝節(jié)。自己的發(fā)式在旁人看來實在顯眼，興許會被一般人誤認為剛剛還俗開始蓄發(fā)的僧人。然而若是當初自古礦而出下山時見到過自己的人，當然就會印象深刻。

    “正是我。”承遠毫不猶豫的回答一聲。反正胡欒者早就發(fā)現(xiàn)自己了，索性對旁人公開自己的身份。他答了這句，便繼續(xù)觀察大堂上胡欒者的反應(yīng)。

    胡欒者將書信拿起，鄭茂也就湊過來一起看。上面確實是劉晏僧筆跡，但并無節(jié)度使衙門的印信標記：

    “胡子全親啟，民變之禍首乃雙霞寺僧，所屠者廟產(chǎn)也。伏牛七十二曼盤根錯節(jié)未可妄動。速將屠牛案犯論斬，萬毋游移而誤之。——劉筆”

    胡欒者的臉霎時陰沉下來……

    隋唐以后，寺院的勢力很盛，他們不課賦稅，甚至達到威脅部分新興庶族地主的地步。唐武宗時朝廷終于忍無可忍，皇帝強迫數(shù)十萬僧尼歸俗，史稱“會昌法難”。

    武宗死后，唐宣宗即位，朝廷同情佛教徒的勢力強烈反彈，佛家強韌的生命力也就死灰復燃，到唐末五代時寺院的香火已經(jīng)越發(fā)生旺，其產(chǎn)業(yè)也異常的茁壯，到乾佑年間，居然和朝廷內(nèi)部的勢力也牽連在一起。

    胡欒者自己曾經(jīng)是佛門居士，他也知道，寺院和寺產(chǎn)的勢力即使是劉晏僧也懶得得罪，然而佛門中的少數(shù)敗類不但在亂世中蠱惑亂民，竟然還威逼官府作殺伐之事，難道連一點點慈悲之心都沒有了么？

    劉晏僧的指令只是一張連節(jié)度使印記都沒有的紙條，顯然連他自己也明白——這種對寺產(chǎn)勢力的妥協(xié)實在是不大好看了。

    另一方面，胡欒者知道雙霞寺算是北邊嵩山周邊地區(qū)會善寺的分支別院，這個案子不單單是雙霞寺自己的事，背后應(yīng)該還有朝里的人。牛皮按國法只能用于軍事，假使內(nèi)廷宦官真的暗地里私販違禁的牛皮，那么內(nèi)廷必然產(chǎn)生與軍事統(tǒng)帥的矛盾，會善寺的背后難道有禁軍的影子么？

    這個案子，實在是牽扯的太復雜，然而事情究竟怎樣收場如何判，還要自己拿主意。

    “本使所判如下，”胡欒者正坐案前，抖擻精神，臺下的民眾，外加曹正、承遠、皆滿臉緊張的看著他。

    “律令為大，格乃次之。本案所屠耕牛乃作漢室宗廟采辦皮鼓為用，我大漢雖有屠牛禁令，然軍用、社稷宗廟非所適用。故違禁之罪，當不成立！”

    堂下一片嘩然，胡欒者再擊驚堂木，繼續(xù)宣告曰：

    “故而陳寶選、崔彥及余者共七人，違禁之罪雖免，然偷竊罪名成立，依朝廷律例，竊十貫以上者杖殺！涉案耕牛其價已過其數(shù)?！?br/>
    曹正、大堂上的鄭茂剛要松一口氣，卻聽胡欒者續(xù)道：

    “先帝方逝，新皇初立，依例而赦天下，偷竊乃處減罪之刑。故陳寶選崔彥二人，當判杖四十，兼黥刺流配河東邊地，其余從犯笞三十，流八百里?！?br/>
    胡欒者又看一眼張慶：“朝廷律法于情理所系，陳寶選等七人乃饑之所迫，尚屬情有可原，減刑亦合天理人道。張慶，爾乃奸商，依律罪加一等！判絞監(jiān)候！”

    剛剛醒轉(zhuǎn)的張慶立馬又暈了過去。

    對承遠這種現(xiàn)代人看來，這個張慶雖然并不可憐，但倒賣點牛皮就被宰掉絕對是野蠻司法了，然而畢竟身在五代十國中刑法最苛的后漢，胡欒者的判罰可以說非常仁慈了。

    身旁的史判官寫好了判決書，遞給鄭茂，而鄭茂卻愣在座位上不敢伸手。

    眼見崔彥、陳寶選紛紛認罪，鄭茂知道，如果自己按下附署的印記后，便意味著馬步院、節(jié)度使牙的劉晏僧都認可了胡刺史的判決，不能改變了。鄭茂夾在節(jié)度使和刺史之間，實在為難。正猶豫間，堂下忽然響起一聲渾厚的話語：

    “阿彌陀佛，小僧現(xiàn)有一言，倒想問問刺史公?！?br/>
    承遠踮著腳望去，卻是剛剛打暗號的那個和尚終于不再沉默。

    該跳出來的遲早還是要跳出來。

    與被煽動而來的鄉(xiāng)民們不同，這個人既然是幕后之一，看來自恃官府原本不敢把他怎么樣，團練使的軍隊到達后沒有沖上去大殺而特殺，已經(jīng)使那僧人能夠徹底確認這一點。

    那僧人見胡欒者并不接自己的話，卻也并未閉上嘴：

    “小僧想問，這些案犯所盜之耕牛雖然作宗廟之用，然而除那皮商外，這些饑民偷盜時并不明內(nèi)情，故而將心而論，違禁之罪實在難以免卻。諸位，小僧之言是否有理，大家自作評判?！?br/>
    和尚再次雙掌合十，旁邊的某些民眾見了這個暗號紛紛大叫起來：

    “大師說的沒錯?！?br/>
    “對，其心可誅！罪不可免！”

    那和尚又道：“剛剛到來的這位團練軍爺射來之物，想來乃節(jié)度使將令，可否請胡刺史當堂宣讀？”

    胡欒者注視著那和尚的雙目，這僧人的雙眼明亮而深邃，猶如湖水，神情貌似溫柔幾乎無男子之氣，然而吐出的話語卻字字猶如利刃，聽來竟是非要這八個人人頭落地不可了。此刻他也只好張口：

    “此書確為節(jié)使所遞，然而上面并無節(jié)度使衙門的公文印信，故而絕非什么指令，不過乃一私信爾，不論于公于私，請恕本使并無宣讀之必要?！?br/>
    “官府的事我們當然無權(quán)過問。然我寺廟的產(chǎn)業(yè)皆不在衙門戶籍中記錄，倘使此例一開，誰家想吃肉便去奪寺里的田產(chǎn)，逮到了便自稱屠之取皮以供軍用，那不是反了么？此例若開，我伏牛山七十二盤永無寧日矣，胡刺史怎能以婦人之仁而亂國家法度？大家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前面拿鋤頭的鄉(xiāng)民都是寺院以銀錢雇來的，甚至有些是寺廟田產(chǎn)之下的職業(yè)打手，他們當然紛紛轟然稱是，又端起手中的農(nóng)具向前面涌。

    對面帶刀的十幾個衙役初時之所以能夠抵擋，是因為援軍將至，心中有些盼頭，故而能夠凝神以對?，F(xiàn)在救兵到了卻愣在那里沒有支援的意思，故而他們士氣已泄，有些難以應(yīng)付了。

    曹正站在二重門前騎虎難下，他心想：“胡欒者阿胡欒者，劉晏僧已給了你條子，你居然依舊我行我素，平日里你面對節(jié)使時從來都沒這個膽子，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士兵們皆乃躍躍欲試之狀，自己只要一聲令下，便可沖上去刀劍齊加，然而倉促間加劇與寺產(chǎn)勢力的沖突，這究竟會造成什么后續(xù)發(fā)展實在殊難料想。

    忽然看到不遠處站著一臉沮喪灰頭土臉的大胡子裘二虎子，曹正心中一動，自己帶兵到衙門口的時候，已聽裘二報過丟了承遠的事，當時自己只氣得狠狠踹了裘二一腳。

    此時他遠遠望見承遠那顯眼的一頭板寸，把心一橫：“要解這個亂局也只有一個法子：把事情攪得更亂點，看看大家誰怕誰。”

    曹正挺胸昂首猛吸了一口氣，使出全身的氣力大吼一聲：

    “奎星斗何在！”

    作者按：

    屠牛案的記載見于五代史《劉重進傳》，至于亂民沖入官署以及幕后有寺產(chǎn)僧人操縱則是作者編排。然而大家千萬不可小覷了廟產(chǎn)勢力，唐末五代時，寺院擁有的土地存量非常驚人，他們占有大量的佃農(nóng)、奴婢以及打手，又不為國家課征賦稅，因此在地方持有的土地都是具有收益的良好資產(chǎn)，五代連年征戰(zhàn)，敗軍潰散的亂兵也往往被寺產(chǎn)收攏淪為佃農(nóng)和打手。

    寺產(chǎn)勢力在中央也擁有有力的后臺，比如乾祐年的李太后，甚至后來的大將石守信等等。因此地方政府有時還真拿他們沒什么辦法。直到周世宗柴榮登基，才真正意義上打擊了寺產(chǎn)勢力。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