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了這里,方嘉洋又飲了口茶,才慢慢說道:“林老師,剛才咱們說的那都叫玩笑,實際上,說真格的,你,我,咱們的字無論寫得再好,什么時候都賣不上萬八千。知道為什么嗎?”
“啊,這倒是為什么,我倒是想聽聽?!蔽茵堄信d趣地問。
方嘉洋道:“林老師,一個大書法家,他的字所以值錢,不僅是他的字本身就非常好,還有和這個人的經(jīng)歷有關(guān)。就拿唐代的大書法家顏真卿來說,他的字那么好,有功底兒這自然是一方面,但人家顏真卿也是當(dāng)朝的大員啊,他是有政治身份的!因為他的人品好,政績高,他這個人的一生都充滿了傳奇色彩,人們今天在欣賞他的字時,也在回味他的傳奇經(jīng)歷,這就很有意思了,那字當(dāng)然會很值錢。再比如說書圣王羲之,他的字,誰不知道?《蘭亭序》已經(jīng)成為古往今來誰也逾越不了的書法最高峰!但你可知道,王羲之的政治身份也很高啊,他不僅是東晉的大書法家,更在東晉朝廷上任過秘書郞、寧遠將軍、江州刺史,后為會稽內(nèi)史,領(lǐng)右將軍……”
聽著方嘉洋對這一切侃侃道來,如數(shù)家珍,我聽得覺著也是很有趣,現(xiàn)在我對王羲之什么的并不怎么感興趣,我倒是對方嘉洋這個人很感興趣,我笑著對他道:“行啊方老師,怪不得你也是咱們市的書法名流之一,在某些方面知道的還就是多。我已經(jīng)被你說服了,我同意你的觀點,嗯,不錯!想想還真的是這么回事,現(xiàn)在咱們手上的這幅李鴻章的字所以值錢,不也是因為這個嗎?不過,要真照你這么說的話,你、我將來在書法成就上可就沒什么戲了,字練得再好,進入不了朝廷,不也終歸會湮沒草莽之中嗎?”
“哎!”方嘉洋忙忙地打斷我,道,“林老師,你也別那么悲觀嘛,照你這么一說,咱們的書法就不練啦怎么的?該練還得練嘛!只不過在咱們的心目當(dāng)中,就別再想著成名什么的了,那方面肯定是沒戲!不過,書法這東西很有意思,咱們可以拿來玩玩嘛,游走于宣紙筆墨之間,怡情養(yǎng)性,鍛煉身體,益壽延年,也挺好的啊,為什么非要成為大書法家顏真卿、王羲之那樣的人?普通人的人生,一樣可以活得很精彩!”
我們倆說著話,一邊慢慢飲著小蓋碗里的精品茶“金絲銀鉤”,賓主之間都很盡興。方嘉洋又說道:“不過你要真想得到一些利益,成名方面的我雖然幫不了你,但得到利潤方面的好事,我現(xiàn)在倒是可以幫你一把,哈哈!”
我連忙問道:“哦,什么好事?說說?!?br/>
方嘉洋說道:“前兩天,我這兒來了一個大款,說他們家又新買了一套別墅,想好好裝飾裝飾家里,需要一幅漂亮的書法字,讓我給寫,開始我還是給推辭了,總覺著我這兩下子不怎么樣,但你看,人家還非用我不行!價錢嘛,可不低啊,我告訴你吧,這個數(shù)!”說著把巴掌向我張開。
我很不以為然地說道:“唉,不就是一幅普通的書法字嗎,還非給五百,給五十都行,我看,他給得多啦?!?br/>
方嘉洋把眼睛瞪大了說道:“你說什么?五百?五百誰伺候他!是五千!”
“啊?!”我頓時給嚇了一跳,腦袋頓時都有點大,道,“別別,我說老方,這事難道是真的嗎,人家能出那么高的價?”
方嘉洋拍了拍我的肩膀,道:“老林,啊不,應(yīng)該叫林老,你也別太驚訝了,我的水,你還能不知道?現(xiàn)在我的歐體軟筆,我敢說在這個幾百萬人口的大城市里,數(shù)得上前三名!我認(rèn)真地給他寫一幅,我看滿可以對得起那個大款!其實就是我寫得不好,他也沒什么新鮮的!因為他根本就不懂書法,他不過是一個新興起的暴發(fā)戶而已,他能知道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br/>
說著,方嘉洋把那幅字拿了出來,是有錢人家客廳里常掛的那幾句話:“虎嘯龍吟,威風(fēng)八面!”純草書,寫得張牙舞爪,酣暢淋漓,很有氣勢。并且已經(jīng)裝裱過了,無論是從書法書寫上,還是從裝裱檔次上,這幅字絕對都是一幅絕佳的書法極品了。我頓時贊不絕口。
方嘉洋和我說:“林老師,我看你是開私家車過來的是吧,正好我這兒忙,這兩天我們畫廊里管送書畫的小伙子還有事請假了,那么這幅字能不能用你的私家車給送一次,放心,路費大大的,二百元怎么樣,夠你的車油錢了吧?!?br/>
我馬上應(yīng)允,道:“沒問題,老方,你把地址給我,我就替你送過去?!?br/>
方嘉洋便給那個大款打電話,問他是否在家,我們這里要給他去送字,對方回話說,這兩天他去外地了,不過他家里有人,他的新婚妻子在家,可以派人給他家送去,貨到準(zhǔn)付款,并留下了地址。
放下電話,方嘉洋把地址又留給了我,道:“好了我的老哥,我看要不您就親自跑一趟,人家說好了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br/>
我答應(yīng)了他,為快點把貨送到,也不呆著了,于是匆匆告別了方嘉洋,帶好了這幅字,按地址所寫,開著我的車找到了大款家所在的別墅。
這片別墅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紅寶石莊園”,是本市非常高檔的一個住宅小區(qū),外面被綠意蔥蔥的層層垂柳所環(huán)繞,里面是一戶戶非常別致的小庭院,家家門前都是干干凈凈,綠樹紅花,雅潔精致。整個小區(qū)完全是西化建筑,進入到里面走不多遠,你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到了英格蘭或法蘭西什么的一個鄉(xiāng)間小村里。
于我而言,這樣頂級的豪華高檔住所,我是連想也沒想過的。我和許夢,從一無所有到積攢下第一筆首付款,最后能住進那個普通的“白云朵朵小區(qū)”,已經(jīng)覺得很不錯了。有的時候,我和許夢也會路過這個“紅寶石莊園”外面,出于好奇,偶爾可能往里面看一看,我們也挺欣賞這里面的一切,許夢也常感嘆,同是居住,這里的條件會是如此優(yōu)越。但欣賞歸欣賞,我們倆并不羨慕,從來也沒進來過。
今天,我居然有了這么個機會,來到了這所“莊園”的里面,覺得也很新鮮,四處邊觀賞著風(fēng)景,邊找著那份“大款”的家,挺好找的,沒多會兒,便在最里面的一處找到了。
按響了門鈴,里面是個嬌滴滴的聲音:“是送書法字的吧,請進來吧,門我已經(jīng)給你開開了?!边祝窟@個聲音,怎么有點熟悉?
我進到了里面,小院里豪華講究的裝修,那一切的一切,又讓我炫目了半天,進到屋里,我忽然覺得似乎又是回到了“都市花園大酒店”里,哪里都是那樣明亮刺眼,哪里都是珠光寶氣,妖氣騰騰。
正在客廳里發(fā)怔,女主人裊裊婷婷地從里面出來了,一見面,我們倆頓時同時石化,有好幾秒才同時叫出:“是你?!”
我們這兩個,互相都不想再看見對方的人,竟然又在這里相遇。
一邊,是舉著書法作品呆在那里的我,另一邊,是一臉的驚愕呆在屋門口的馮錦!
正應(yīng)了那樣的一句話,不是冤家不聚頭,人生何處不相逢。
我輕嘆了一口氣,把裝裱好的書法字給她放在了茶幾上,平靜了一下自己,很職業(yè)化地說道:“女士你好,你們家先生要的書法字,我們彩虹畫廊已經(jīng)給你們家完成了,貨在這里,請先驗看一下,如果沒問題的話,請把貨款付清?!闭f這些話時,我面無表情,完全是一個商家在對客戶說話。
馮錦對那幅書法字連看都不看,一臉詫異地說道:“小林!你開什么玩笑,你是市三十八中的老師,怎么一眨眼又成了什么畫廊的人,你在搞什么?”
我笑了笑,道:“馮女士,我是三十八中的人不假,但你或許不知道,我現(xiàn)在還是本市大書法家方嘉洋先生的好友,不但是好友,我們還是最要好的好友,他完成了這個給你們家先生的書法活兒,但沒有手下人送,我就給送了過來,這又有什么新鮮的呢。來吧,請驗貨,驗完貨快點付款,我還有別的事吶,我得快點走。”
馮錦一下跳了起來,沖我叫道:“小林!你看看你說的都是什么啊,亂七八糟一大堆的!拜托你,用正常人說話的口氣跟我說話,好不好?好不好!什么馮女士啊這個那個的,我是你的小錦,小錦!你知道不知道,你還裝!裝!你說你裝什么裝?既然來了,就坐下,拿出你正常人的樣子來,別惡心我!”
我皺皺眉,心想,看來,今天又少不了要有一番口舌之戰(zhàn)了,吸了口氣,做好了迎接一切的準(zhǔn)備,這才大義凜然地坐在了離她遠遠的一處沙發(fā)角落。
馮錦看著我坐下,也皺皺眉道:“嗬!你說你這個樣兒!什么德形啊,我又吃不了你,你干嗎弄出一副革命先烈上刑場就義的樣子!你會笑嗎,會樂嗎,臉上的肉會動一下嗎?你們商家就這么對待顧客的是嗎?”
我苦笑了一下,道:“小錦,我的姑奶奶,我錯了,我錯了!我求求你了,快點收貨,收完貨就讓我走行嗎?”
聽我已經(jīng)叫了她“小錦”,馮錦的臉上這才有了點笑模樣,道:“哎,這才是我們家小林應(yīng)該有的樣兒,干嗎呀一談個業(yè)務(wù)就弄得跟生人像的。來來,你先坐,貨先不忙著看,我給你先沏碗好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