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事日順。

    雖說鐵皮船始終不曾弄出來，連珠炮亦是不成,但好歹作出好些稀奇煙花來,又偶然得了一樣爆破力不甚強、卻煙霧繚繞迷人眼球的東西,原工部的人并不在意,皇帝卻是個戰(zhàn)事上頭內(nèi)行的，自然知道這樣可以自制煙霧在關(guān)鍵時刻的好處,因此略給兵部配置了些,此后果然在東南沿海西南山地都派上了不小的用處,此時暫也不消提。

    卻說皇帝因著公事順手、私事順心,越發(fā)的有旁觀八卦那疑似錯投了男胎的謫仙人的心思。因此他倒比賈寶玉他爹、甚至將賈寶玉視為心肝兒鳳凰蛋的親祖母親娘還更早發(fā)現(xiàn)，那個胖娃娃竟是還不會走路就知道撲著丫頭唇上的胭脂吃，又更早前,略看得清人就知道挑著清秀美貌的乳母放肯喝奶！此后略會說得一兩字、勉強走得一兩步時，又早早兒就知道往花園子里掐花玩，或與姐妹并美貌丫鬟戴、或自己掐出花汁來抹臉蛋抹指甲！

    真真兒奇葩！

    皇帝觀察力極強，又是個專注子勝六七年也沒減了他昔日賞鑒花草品味的，因此在賈寶玉身邊服侍的嬤嬤丫頭們還只當(dāng)他是小孩子喜紅好玩的時候，皇帝就已經(jīng)從這個小小娃娃身上，看出他愛花好色的本性來。

    好在這謫仙不是謫在他家的，皇帝也不管這娃娃貪花好色的同時還將自己也弄得軟綿綿的，雖好顏色卻實在不像男子，反而只當(dāng)這是個前塵金蘭異性通殺的，作為曾經(jīng)同樣花草通殺的老手，皇帝對賈寶玉，更有種詭異的相惜之感。

    如此又是一年春，二月十二花朝節(jié)，榮國府里的胖娃娃正咧著嘴對著一花園子真花假話傻笑得口水流了一衣領(lǐng)子的時候，揚州林家，林海夫妻千盼萬盼，終于盼得在這一日生下了一個女兒。

    滿園百花開，絳珠仙草來。

    賈敏略有遺憾，然林海年過四十，終于得此一點骨血，不是男兒也歡喜。更賈敏出嫁多年，也沾了林家習(xí)性，聽說了女兒出生時滿室紅霧滿城百花開的異象，又灌了滿耳朵“姐兒來歷不凡，雖現(xiàn)看著羸弱些，卻必是個有福壽的”之類的喜慶話兒，心中自無不喜，卻嚴(yán)令家下人等在外頭胡亂傳話，壞了姐兒名聲，因此滿揚州只知道林大人嫡長女生得好日子，但花朝節(jié)生的姐兒何其多也，倒也不以為意。

    倒是京中賈家，因賈敏再是如何謹(jǐn)慎，總還是對娘家母親信任有加，反是傳得后院無人不知姑太太生了個百花來朝的好女兒，都說也是個有來歷的。

    賈母更想著女兒出嫁多年只得這么一女、日后香火的艱難，又想著長子已然襲爵，次子那一房說來竟不過五品官，等自己百年之后，珠哥兒也罷了，嫡長子又會讀書，又有自己的私房補貼著，前程總不至于太差，惟有這個寶玉，雖說來歷不凡，但卻是次子，分家時少不得又要給減一層，若不好生籌劃，生活未必能始終富貴如今——

    因想著，便生出一段心事來，只覺得林家子嗣艱難，日后便是不將家產(chǎn)都?xì)w了這花朝節(jié)上出生的女孩兒，嫁妝也必是不少，單是她敏兒的嫁妝、林海母親祖母等人的嫁妝便很是可觀；又覺得次子原先與妹妹也是極好，想來也不會反對將自家次子的又次子與妹妹承嗣……

    賈母在賈赦那一房的事情上，近年雖略好些，卻也不是一般的后娘，但對賈政賈敏兄妹，卻是真心慈愛到十二分，賈敏雖是女孩兒，卻是她所出唯一的嫡女，自幼又是乖巧伶俐，就是略單純些，也只讓賈母更恨不得為她安排好一切護他順?biāo)煲簧毁Z代善隨口許給個無爵人家實是賈母一大憾事！

    更有后來林海于仕途上雖略有些作為，偏將她敏兒帶到千里之外去，又多年不曾誕育得一兒半女來，賈母嘴上不說，心中對林海其實十分不滿，也就是看在他對賈敏還算不錯、對自家也還恭敬的份上才忍著，不過對賈敏卻是越發(fā)憐愛。

    至于賈政，別看他現(xiàn)在只要一對賈寶玉有些斥責(zé)之意，賈母便要與他急來，其實當(dāng)日賈政雖是次子，卻是第一個養(yǎng)在賈母跟前的孩子，且幼時聰慧好學(xué)，引得原本與賈母已經(jīng)有些淡了的賈代善每月又多宿在賈母正房好些天，因此賈母實心愛他，不過是想著長子被婆婆養(yǎng)得紈绔不成器，次子需得上進(jìn)才有好前程，故而不似對賈敏一般每每見了，總要攬在懷里揉搓親熱罷了，其實對他何事不妥帖？

    便是賈王氏這門親事，別看賈王氏初進(jìn)門時賈母并不十分滿意，最初賈、王兩家聯(lián)姻時，賈代善固然因著救駕有功得以又襲了一代國公爵，王家老伯爺仍在，卻更是簡在帝心的人物，王家女兒真是一家女、百家求，皇子之中有意的都不少，不過是老伯爺謹(jǐn)慎不愿高攀，又想著賈代善為人亦是謹(jǐn)慎、賈家也是老親，方才許了嫡長女去，不想后來陰差陽錯，卻是得了嫡次女，又且未成親老伯爺就去了，賈母倒有心退親來，可惜賈代善卻堅持在熱孝里頭將兒媳婦娶了進(jìn)門，這真是繼賈敏給許給個芝麻小品翰林之后，賈母在兒女親事上最大的不如意也！

    好在賈王氏精細(xì)會做人，又有一個好肚皮，第一胎就生了個兒子，第二個雖是女兒，生日卻極好，第三個更是來歷不凡，且模樣兒據(jù)說像足了賈代善，又有大太太那因著被丈夫連累、越發(fā)不討賈母喜的比著，倒也慢慢站穩(wěn)了腳跟，現(xiàn)在更是越過長嫂，成了榮國府里頭的當(dāng)家太太——

    當(dāng)然，這個可無關(guān)什么長幼不分，賈母自認(rèn)賈家實是最有規(guī)矩的人家，在諸多勛貴清流都因著數(shù)十年前的動亂由著女眷不規(guī)矩的又是學(xué)文又是習(xí)武的時候，也只得她家的女孩兒，便是文采斐然如敏兒，出嫁前也沒傳出什么才女名聲，每說起不過是略認(rèn)得幾個字、總是以女紅婦德為重的。她讓二房當(dāng)家實在是不得已：

    長熄體弱，次媳是為了孝順?biāo)耪境鰜淼?，就和賈政住了榮國府正院一般兒不得已！誰讓長熄身子不爭氣、長子性子不爭氣，都不是能在她跟前兒好生盡孝的呢？

    ——以上全是皇帝想看胖娃娃時偶然聽到的、賈母和她身邊放出去又回來請安的一個老嬤嬤嘆息抱怨的一番話，更難得的是，以皇帝的觀察力，又用水鏡將賈母的表情放大了又放大，發(fā)現(xiàn)居然那位是真心這么覺得的==

    嗯，不小心又跑題了，皇帝如何覺得賈家有這么一朵老奇葩、弄出個銜玉而誕的胖娃娃也不稀奇的話且不再說他，卻說賈母對賈政賈敏兩個，那真心是心疼到十二分，自幼那是從貼身服侍的大丫頭到外院掃地的小廝甚至專門給他們兩個洗衣服做飯的仆婦，都要一一挑選過問，事事精細(xì)，可以說在賈敏定親、賈政娶妻之前，無一事不是由她掌握護佑的，偏等到了一個看不住，這兩個就都給他們的親爹她的丈夫給坑了！

    賈母不敢抱怨丈夫，但有著這么一個她才一錯眼心頭肉就吃了好大虧的前車之鑒在，她不免就越發(fā)恨不得將這兩塊心頭肉給護在嘴里揉進(jìn)眼珠子里，賈代善的七七未過，她就迫不及待地將次子一家弄到離自己最近的榮禧堂住著，除了那點子希望更有出息更長進(jìn)的次子能僥幸襲爵、帶得賈家越發(fā)輝煌讓她在老姐妹里頭也越發(fā)有面子的小念想之外，也是真心想就近照看這個她最心愛寶貝的兒子的。

    至于賈敏陪嫁的那一房又一房從遠(yuǎn)方表親到親生父母都有可能留在賈家的賈家家生子們，更是賈母對女兒的一片拳拳愛心。賈敏出嫁時林家老太爺已然病重，林家老太太看著倒是還好，這歷來寡婦兒媳最難當(dāng)，賈母是歷經(jīng)世事的人，不免就要多為女兒考慮幾分。更何況林家雖說在林海他爹那一代還有個爵位，卻也是低之又低的，號稱五代列侯，可連她家現(xiàn)在這個國公府的稱號還更不符實些，賈敏在家中當(dāng)姑娘時不說極盡金尊玉貴，卻也是一腳出八腳邁的，賈母不舍得女兒受苦，陪嫁錢財莊鋪毫不吝嗇，人口上頭也是仔細(xì)考慮了又考慮、挑選了又挑選的，要忠心的、要賈家拿捏得住不敢背叛的，又要有能服侍賈敏衣著飲食的、有能服侍她燕喜孕期生產(chǎn)等事不招人暗算的，幫忙管家理事奪取林家大權(quán)的男女也必不可少，就是那賈敏不方便時代她服侍林海的人，賈母雖不愿意，卻也不得不承認(rèn)自家?guī)С鋈ツ媚笤谑掷镱^的，總比林家老太婆給兒子安排的妥當(dāng)些！

    如此諸般周到，賈敏是親眼看著母親為她安排的，她素來信重母親，對于那些陪房也是信任有加，便是察覺出其中不少有人貪墨、有人心大了的，但一來她那時未有子嗣，對于錢財便也不看重，只要沒有那等膽敢對林家祖業(yè)伸手的，她多半得過且過，太過分了才敲打一番、頂多換個管事罷了，她陪嫁極多，林家管事也不少，倒也不怕沒人使喚。

    二來那些個心大的，賈敏看林海并不在意，就是她在老太太孝期過后就張羅著給林海納正經(jīng)側(cè)室、原來的通房也要停掉避子湯，林海自己且攔著哩！只說林家家訓(xùn)，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生庶子，此時且不急——這妻妾相爭之事，看的什么？不都是男人的心嘛！林海如此有心，又不是那種說一套做一套的，不說正經(jīng)側(cè)室，就是時下文人偏愛的養(yǎng)在外書房的俊俏小廝也一個都無，不過是每年換兩個通房在賈敏不便時上去服侍一下，他自己又重養(yǎng)生，往往一年下來，真讓通房近身服侍的次數(shù)平均一人還不足雙十之?dāng)?shù)，下一年又換新人，又從來嚴(yán)肅避子湯一事，賈敏有甚可憂心的？再說林海的通房換得雖頻繁，她也謹(jǐn)記母親教導(dǎo)，每個都或者在陪房里頭挑，或者一時湊不足合適的，也必往京中娘家請母親安排，身契自己握在手上，其家人親眷等，卻有的在自己手中、有的在賈家里頭，如此便是有那等不怕死的連她這個做主母的都敢謀害，也還要顧忌京中賈家隨時捏得死她們，因此最是放心不過。

    賈母自然也是這般想的，自然也就想不到，因著她挑出的好當(dāng)家太太，又賈敏陪房親信與賈家實在親近，才能弄得她好好一個出嫁前才調(diào)理了身子、好幾個來往密切信得過的太醫(yī)都說健康宜男的賈敏，差點連半點骨血都留不下來，卻只將問題疑到五代單傳明擺了子嗣艱難的林家上頭。

    說起這個，就不得不說賈母對賈敏果然極其疼愛，那一番心事，確實不只是為了給她心愛的次子為賈家添的寶貝鳳凰蛋考慮的。林家子嗣那般難，賈母能想著讓賈敏的女兒和賈寶玉聯(lián)姻，在她看來，也實在是極大的犧牲，萬一那女孩隨了賈家的單薄……

    好在她一來是真心疼愛女兒，二來自覺她自己與丈夫半生不諧，每月不過二三日規(guī)矩推不得的日子、還每每因賈代善或者公事未回家或者歸家卻累極不曾真的相親，也照樣生得下兩個兒子，在賈政之后，夫妻相諧，她又以三十六的高齡生下賈敏——且賈代善雖只得三個庶女，庶子一個也無，但也只有賈母才清楚，她暗地里親自下手的、挑撥妾室相爭的，到底弄掉了賈家多少骨血——再有賈赦賈政兩個膝下也算得上人丁興旺，因此對于賈家的骨血延續(xù)還算有信心，便想著只要打小兒給外孫女養(yǎng)好就是，至不濟十三四歲迎娶回來，好好調(diào)養(yǎng)個三五載，寶玉也不過堪堪及冠，那時候再圓房也不遲。

    賈母主意打得極好，又照顧了女兒，又更名正言順的能讓女婿多多照看次子一房——從來江南鹽務(wù)最是要簡在帝心的人物，如先帝時，主管鹽務(wù)的甄家與掌管京都大營的賈家，說來所占圣心分量，竟是秋色平分。賈母雖不愿意承認(rèn)，但在賈代善之后，不說京都大營，就是御前侍衛(wèi)都沒撈著一個名額、說來賈家兩府最大的一個實缺居然就是賈政的五品工部員外郎的賈家，雖在老親舊故前還很有些臉面，比之以往，卻遠(yuǎn)遠(yuǎn)不如了。這圣心頗肯眷顧的林海，在她看來，便是極大的助力，操作得好了不說寶玉以后富貴不減，誰說爵位就一定是大房的呢？

    可惜賈母想得再美，賈王氏卻是一聽到賈敏的名字就牙疼，一想到自己千辛萬苦才生下的最有來歷的一個寶貝兒子居然要給她家女兒便宜了去，那心頭火就更是一陣陣的冒！她打閨閣之中時就看不過惺惺作態(tài)的賈敏，剛嫁到賈家又就看著賈母那恨不得將整個賈家都給賈敏添到嫁妝里頭去的架勢，心里就越大膈應(yīng)，雖說作為新嫁娘，于小姑還是要好生相處，可那心里嘛……看她先手埋得那般足就知道了。

    因此任憑賈母如何在她跟前念叨親上加親，她都只作不聞，賈母口風(fēng)露得白了些，她就推脫寶玉還小，雖說生時有些異兆，抓周時卻有些不妥，也不好現(xiàn)在就耽誤了親戚家的好女孩，端的好一個木訥慈愛的二太太。

    皇帝此前并不在意后宅之事，他生母去得早，嫡母也公正，后來娶妻也賢惠省心，其余其他女人，便是不省心也不值當(dāng)他費心琢磨。不想臨了臨了，他自己都不逛后宅了，倒因著對賈寶玉的那點子好奇，倒是看了一場又一場的賈家倫理劇，什么婆媳斗、什么妯娌斗，好不熱鬧。

    就是賈王氏躲在房里砸東西嫌棄林家女兒時，險些兒笑破皇帝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