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蘇慕槿光潔的咽喉，賀蘭若心中猜想，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展示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你，是女子?！?br/>
    簡單的一句話，仿佛抽干凈了蘇慕槿身上最后一絲力氣。

    在“噼啪”作響的火堆聲中，蘇慕槿的眼淚再一次溢出眼眶，在蒼白的臉上，留下了一道劃痕。

    “是，我是女子?！?br/>
    蘇慕槿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她最大的一個秘密，一旦泄露出去，極有可能就要了她性命，也要了這具身體的性命。

    面前這個白若，是柳毅京手下的人，所以，自己肯定是完了。

    妹妹，姐姐對不起你……

    絕望感如同海水一般，伴隨著腹部怎么也止不住的鈍痛，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將她整個人淹沒殆盡，渾身上下，都浸泡在一片咸腥的黑暗之中。

    “我會替你保密的?！?br/>
    突然，一個低沉但是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明明依舊是白若的聲音，但是蘇慕槿莫名其妙地，就是聽出了一種“似是故人來”的感覺。

    這種溫暖的感覺，好熟悉，好像一道天光，終于破開了重重迷障，照進(jìn)了常年被毒霧封鎖的黑暗森林，將一個瀕死的人，搶救回了溫暖的陽間。

    好像，曾經(jīng)也有一個人，對她做過同樣的事情……

    注意到蘇慕槿呆愣住的樣子，賀蘭若很自然地以為，是因?yàn)樽约耗壳暗纳矸?，是柳毅京請來的綁匪頭子，所以蘇慕槿不愿意相信，自己會為他保守秘密。

    “相信我，我今日在這里發(fā)誓，如果將蘇丞相的秘密泄露出去，我將萬劫不復(f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鄭重其事的話，幼稚地發(fā)著最毒的誓言。蘇慕槿看著賀蘭若有些通紅，又有些焦急的眼睛，突然有點(diǎn)想笑。

    “你真的好像他……我的小可愛?！?br/>
    “我相信你?！?br/>
    言罷，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蘇慕槿知道，這是因?yàn)樽约河行┟撍?，且剛剛精神過于緊張導(dǎo)致的，于是干脆閉上了眼睛，任由著意識逐漸模糊，看著那雙眼睛中的焦急之色愈演愈烈。

    蘇慕槿昏過去了。

    *

    緩緩睜開了自己眼睛，蘇慕槿正對上一旁燒的正火熱的一對柴火，和四周冰冷的石壁。

    難道自己剛剛沒有昏迷？

    蘇慕槿疑惑地打量著四周，卻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身處一個石洞之中，卻與之前的山洞完全不同。

    自己的面前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玄色衣裳，身旁卻是一個已經(jīng)被脫下來的甲胄。

    蘇慕槿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是剛剛蘇醒之后帶著的特有的沙啞，但是依舊倔強(qiáng)地暗含著一絲譏諷：

    “怎么脫了你的甲胄，你們當(dāng)兵的，不都愛這身打扮如命嗎？命不要了？”

    這一剎那，蘇慕槿明白，這大概又是一場夢魘，屬于這具身體原來的夢魘。

    但是為什么，自己明明已經(jīng)占據(jù)了妹妹的身體，卻始終沒有繼承她原本的記憶，反倒是像是只是了解了一個人的大概生平，只有當(dāng)陷入夢魘，或者她遇到什么事情，一定需要某一段記憶有什么用處的時(shí)候，這一段記憶，才會被呈現(xiàn)在她的面前。

    這不對勁，蘇慕槿的直覺告訴她。

    但是目前為止，除了她自己，她并沒有接觸過其他的重生者，或者穿越者，無從得知，自己這樣的情況，倒是是自己獨(dú)有，還是大家都有。

    想不通，所幸暫時(shí)不想了。蘇慕槿再一次凝聚心神，開始伴隨著原主的夢魘，觀看這一段記憶。

    黑衣男子聽到自己挑釁一般的話語，卻好像并沒有什么生氣的意思，好像稚童之間的隨意爭吵一般，反駁道：“不敢不敢，哪里像蘇丞相，真正的命都快丟了，還忙著來挑釁我。你對我這般執(zhí)著，你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呀？哈哈哈哈……”

    黑衣人好像是終于相處了一個多好的反駁的話一般，很是得意地等著蘇慕槿接話，想看看，這般露骨的話，這個平日里盡心盡力地扮演著所有京城中女子的白月光的丞相大人，會怎么回答他的問題。

    蘇慕槿沉默了。

    原主的身體也沉默了。

    蘇慕槿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當(dāng)中，胸膛當(dāng)中劇烈的撞擊聲。

    那是在聽到黑衣人那句，“你是不是喜歡我”之后，狂跳不止的心臟。

    過了很久，黑衣人都沒有聽到蘇慕槿的回答，很是驚訝地回過頭：“不是吧你，你真喜歡我?。课覀兛墒莾蓚€男的！是死對頭！”

    原來的蘇慕槿發(fā)出了一聲低笑，壓抑下心中，在對方說出那句話之后，翻涌不停的情緒，最終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輕蔑地說道：“不要自作動情，自古以來，只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有鮮花會自愿往牛糞上面插。”

    對方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就好那就好，嚇?biāo)牢伊恕鹊龋銊倓偭R我癩蛤蟆和牛糞？你……忘恩負(fù)義！”

    “多謝賀蘭將軍救命之恩，小人不勝感激，愿意以身相許，如何？”

    “臥槽，蘇慕槿，你狠！罷了罷了，本將軍也就路過，看不得你跟個死狗一樣的樣子，順手救了你，不用特地報(bào)恩了，本將軍消受不起?！?br/>
    在轉(zhuǎn)過來的那一刻，黑衣人的面容就倒映在了蘇慕槿的瞳孔中。

    一張少年人的臉，上面沾染上一些塵土，但是掩蓋不住他的意氣風(fēng)發(fā)和神采飛揚(yáng)。

    一對劍眉斜飛入鬢，下面是一對亮晶晶的眼睛，承載著些許狡黠，和還沒有來得及沾染上這個世俗的塵埃的天真爛漫，在火光的映襯之下，璀璨的好像天上的星辰。

    明明是兩張完全不同的臉，氣質(zhì)也是一個有著揮斥方遒的志向，一個是呆呆的可愛當(dāng)中，還透著一絲書卷氣，但是那雙干凈得好像從來沒有入世過的寶石的眸子，卻無端的重合在了一起。

    好像……真的好像……

    就像是他們是同一個人一般。

    蘇慕槿的心中，無端有了一個念頭，一個嚇了她一跳的念頭。

    她的小可愛失憶了，也傻了……有沒有可能……

    面前這個人，是賀蘭將軍……賀蘭若。

    不，不可能。

    蘇慕槿飛快地否定了自己的念頭。

    根據(jù)她之前搜集到的信息，當(dāng)年在蒙古草原上，是攝政王親自帶兵，將賀蘭軍全軍殲滅。就連從賀蘭軍中飛出的一只小蟲子，都沒有放過，怎么可能當(dāng)年統(tǒng)領(lǐng)著賀蘭軍的將軍賀蘭若，還能活到現(xiàn)在？

    這是沒有道理的事情。

    而且，剛剛這位賀蘭將軍說什么，他們好像從前是朝堂上的死對頭吧。

    那如果現(xiàn)在正在她的相府中的小傻子江驛，就是當(dāng)年已經(jīng)葬身于蒙族草原上的賀蘭若，那算是什么？從地獄爬出來的幽魂，也不可抗自己爬到自己的仇人家吧。

    在原來的蘇慕槿和賀蘭若對話的時(shí)候，蘇慕槿一直在胡思亂想著，但是突然地，她感受到自己身體傳來一陣心痛，不像是受了傷，而是單純的情緒上的心痛。

    剛剛，賀蘭若說了什么？

    好像是……不用特地報(bào)恩了，本將軍消受不起。

    這是拒絕了蘇慕槿“以身相許”的玩笑話，是很自然而然且正常的事情，就算是自己是賀蘭若，也一定會直接拒絕的。

    但是心痛的感覺，確實(shí)那么的真實(shí)，不容忽略。

    蘇慕槿聽見自己泛著苦澀的聲音，飄散在空中：“如此，本相就放心了?！?br/>
    一個念頭，宛若晴天霹靂一般，擊中了蘇慕槿。

    難道，原來的蘇慕槿，也就是自己的妹妹，真的喜歡上了賀蘭若？

    蘇慕槿再一次沉默了，她覺得，她需要一段時(shí)間，來好好消化一下這件事的信息量，以及它可能帶來的影響。

    原來的蘇慕槿也沉默了。

    賀蘭若也閉嘴了。

    整個空氣中，彌散著一種叫做尷尬的氣氛，將現(xiàn)場的二人一魂包裹在內(nèi)，誰也逃不開。

    “呃，豬蹄烤好了，要不要來一點(diǎn)?！币粋€已經(jīng)烤的通體流油的豬蹄送到了蘇慕槿的面前，蘇慕槿才注意到，原來剛剛賀蘭若一直背對著自己，是在烤豬蹄，而空氣中，早已彌漫著一股烤肉的香味。

    見蘇慕槿沒有接，賀蘭若皺了皺眉頭，隨后竟然略微帶著一點(diǎn)歉意，說道：“抱歉，我習(xí)慣了在野外吃東西，所以比較隨便，帶的調(diào)料也只有鹽巴……呃，你平時(shí)在相府可能沒有見過這樣的做法吧，這是能吃的，實(shí)在不行，我去給你抓條魚？”

    見蘇慕槿還是沒有動，賀蘭若覺得自己的臉好像有點(diǎn)燒得慌，大概是火烤的吧。

    “那個，對不起啊，你還受著傷，剛剛死里逃生的，我不該懟你，我道歉。咱們以后可以在朝堂上繼續(xù)懟?！?br/>
    意識到這句話說得好像有點(diǎn)不對，但是又好像沒啥不對。賀蘭若繼續(xù)道：“你別生氣了，還是趕緊吃點(diǎn)東西，補(bǔ)充點(diǎn)體力，等好點(diǎn)了，我們就回京好不好？”

    “你怎么哭了？”

    看著面前通紅的雙目，和沖開了原本凝結(jié)在臉上的血污，賀蘭若不知所措。

    他只見過睥睨著自己的蘇慕槿，和滿眼都是算計(jì)的蘇慕槿，甚至還有堆砌著利欲和陰狠的蘇慕槿，卻從來沒有見過現(xiàn)在這般，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的蘇慕槿。

    原本一雙蠱惑世人，算計(jì)天下的桃花眼中，現(xiàn)在卻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賀蘭若感覺自己心中，好像有一根弦，就這樣崩斷了。

    “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面前的蘇慕槿突然開口，輕柔的嗓音，好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賀蘭若一怔，沒有回答。

    得不到回答的蘇慕槿，繼續(xù)說道：

    “我們是朝堂上的死對頭，我是妄想權(quán)傾天下的奸臣，你是一心忠于君主的少年將軍。我是萬人唾棄的惡人，你是人人歌功頌德的好人。為什么對我這么好？為什么救我？為什么不讓我就這樣死在那里？”

    一連串的問題，從沙啞的咽喉中傳出，仿佛帶著生命中一些最撕心裂肺的東西，就這樣呈現(xiàn)在了賀蘭若和一直旁觀的蘇慕槿面前。

    蘇慕槿感覺自己的胸口悶得慌，不是來自于原主身體的感覺，而是她自己的心在疼。

    發(fā)覺對面的人的沉默，蘇慕槿低垂下自己的眸子。果然啊，她這樣的人，怎么可能配得上剛正不阿的賀蘭將軍的青睞？她這樣的人，就活該掙扎在最陰暗的臭水溝中，成功也好，失敗也罷，最后爛成一堆腐肉，給土地增添一點(diǎn)養(yǎng)料，也算得上她在這世間走上一遭的唯一一點(diǎn)功德了。

    正準(zhǔn)備輕哼出聲，用自己最擅長的譏諷，給面前這個傻愣傻愣的少年，一個看上去可能不太美好的臺階下。只是如此一來，他可能要更討厭她了。來日朝堂相見，可能要更加針鋒相對，毫不留情吧。不過，她不在乎。被罵，是她應(yīng)該承受的，早就已經(jīng)習(xí)慣了。

    “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什、什么？”蘇慕槿錯愕地抬起頭，以為自己受傷太重，出現(xiàn)了幻聽。在她的預(yù)計(jì)當(dāng)中，剛剛那番話，應(yīng)該會得到這位少年將軍的不屑一顧才對。

    但是入眼的，卻不是將軍諷刺的笑，而是少年真誠且真摯的目光，在火光中，是那么的清晰可見，昭示著面前的發(fā)生的一切，都并非是幻覺。

    “我說，我覺得，蘇丞相應(yīng)該是一個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