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大事也好，事也罷，都有個因果的理在其中。

    有時候，大因不一定導(dǎo)出大果，同樣因也是。

    大因果，因大果；并不是沒有可能的。

    而其中的契機(jī)呢也許無解。

    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人在里面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而驅(qū)使人去那么做的，又是什么呢

    肯定是那最復(fù)雜又最捉摸不透的

    感情啊。

    自有記憶起，拉諾就深深認(rèn)識到自己并不討人喜歡的這一點(diǎn)。

    因?yàn)槠婀诸伾念^發(fā)，因?yàn)殛幱舻男愿?，因?yàn)檫^早離去的父親。

    這些東西就像原罪一樣，打從她出生開始就一路跟隨，如同打算一直定居下來般地不甘心離去。

    又或者是，在不把拉諾的人生打穿一個洞之前不會善罷甘休。

    “這是怎么回事”

    見女兒進(jìn)門時臉上黑灰色的泥濘和膝蓋上流著血的傷口，女子忙停下手中的活跑過去。

    “那幾個家伙又欺負(fù)我了?！彼暤?。

    “我是，不祥”

    “就因?yàn)檫@樣所以又跟他們打架了嗎”女子急急地撩開對方的衣服查看有沒有其他傷口，在確認(rèn)腹部上沒有后把女兒的身體換了個個兒，嘴上不忘責(zé)備。

    “還有，把爸爸吃掉的老妖怪。”

    話出口后，拉諾如預(yù)想中地感受到抓著自己衣服的雙手的明顯顫抖。

    “”

    沒有回答。

    拉諾仰起頭，在無言的尷尬中仰起頭，心里開始計算空白的時間。

    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先去洗澡吧，諾?！?br/>
    女子放下自己的衣服，轉(zhuǎn)過身起來，一只手捂著嘴巴。

    “記住不要讓傷口碰水哦?！?br/>
    這句話就像大赦一樣，讓拉諾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浴室里，再把門大力關(guān)上。

    浴盆里熱水已經(jīng)放好了，白氣緩緩上升，的水瓢浮在上面飄飄蕩蕩隨時都要翻船的樣子。

    把板凳擺好，衣服脫了扔進(jìn)盆子里，再舀了瓢水，取了條毛巾泡進(jìn)去

    整個流程對于拉諾來輕車熟路。

    用濕了的毛巾擦身體的過程中一定要防止碰到剛才結(jié)痂的傷口；在抬起水瓢洗頭的時候一定要將腰彎下來防止皮膚上破掉的地方沾水

    等到把身上的泥和汗全數(shù)洗凈之后，拉諾換好衣服，赤腳在浴室門內(nèi)，手放在門把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而是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停駐了好一會兒。

    客廳里面?zhèn)鞒龅偷图?xì)細(xì)的哭聲，聽得出來是在刻意壓抑著的悲傷與難受。

    “媽媽”

    拉諾重復(fù)低吟著這兩個字，濕漉漉的白色頭發(fā)垂在兩肩上滴滴答答地往下出水；濡濕了衣服的兩只短袖子后繼續(xù)往下，在手臂上留下纖細(xì)的水痕。

    這是第幾次這樣了呢

    是母親第幾次自以為能瞞住自己的偷偷哭泣呢

    興許是因?yàn)椴幌胫?，興許是因?yàn)榇螖?shù)太多了數(shù)不清楚，拉諾并不知道。

    只知道，每到這個時候，自己只能在浴室里面，用冰涼了的手指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數(shù)著時間。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等到一個疏忽，數(shù)不清楚了，才停下來，只得僵硬地著了，才試探性地把門推開，走到外頭去。

    “我洗完了?！?br/>
    母親在聽到拉諾的腳步聲后急忙擦干凈眼淚，起身，在對方向客廳走來的同時走到灶臺前去。

    “要吃什么”

    蹲下身把里面的灰掏出來，背對著女兒這么問。

    “不是有什么就吃什么嗎”

    拉諾回答得冷冷的，仿佛一點(diǎn)都不關(guān)她的事情一樣，眼睛看向別處。

    “唉”

    女人的嘆息中帶著哭音，可除此之外再沒什么。

    她知道女兒的性子，也知道這些都是天生的；要改掉沒那么容易。

    “那就吃蕨菜吧?！?br/>
    類似于自問自答的無聊對話。

    對女人而言這無異于尷尬的獨(dú)角戲。

    演習(xí)慣了，就跟每次哭過之后自然痊愈的紅色眼眶一樣，變成了習(xí)以為常的事情。

    也不是沒有在心里暗自祈禱過，讓這種折磨快些結(jié)束一類的話。

    可那高高在上的神啊，好像從來都沒有聽過一樣。

    女子看了一眼外面，積雨云黑乎乎的一大片，好像漸漸增多了一樣。

    大風(fēng)呼啦啦地?fù)舸蛑”〉拇安ＡВl(fā)出咔啦咔啦的破碎聲音，在只有兩個人的屋子里無限放大。

    直到聲音灌滿整個屋子，雨水落下來讓水聲鉆了縫為止；光線才暗了下來。

    拉諾坐在桌子旁邊擺弄著餐具，女子在灶臺前面生著火。

    紅色的火焰在木柴里面滋啦了幾聲冒出一點(diǎn)星子，堪堪照亮了那么幾寸黑不溜秋的暗處。

    叮當(dāng)，叮當(dāng)，叮鈴當(dāng)啷。

    握著餐具的雙手不自覺地用著勺子和叉子敲打盤和碗，之間的碰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音。

    音量到只有拉諾自己可以聽到。

    一聲與一聲的連接中似乎有著固定的節(jié)奏，在完成一段之后再把前面重復(fù)一遍；一次又一次下來，完成的似乎是一首簡單的曲子。

    “你是在敲盤子嗎”

    在女子端著蔬菜上來的同時，拉諾馬上停住動作。

    “沒什么”

    叉子和勺子在被嚇到之后胡亂地丟到一邊，回答女子的依然是細(xì)若蚊蠅的聲音。

    而后者什么都沒，只是更重地，呼出一口氣。

    有什么事情跟媽媽好嗎

    這句話她在心里醞釀了無數(shù)次，幾乎到了爛熟的程度，卻沒有一次漏出來過。

    “吃吧。”

    擺在桌上的是兩盤再普通不過的蔬菜，上面留著透明的水滴，清清淡淡的樣子，在柴火味道漸漸飄散的室內(nèi)悠悠上升這乳白的熱氣。

    相對而坐的母女二人，對于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不是沒有想過要突破什么的，可什么東西到嘴邊，都是被硬生生吞下去的。

    這明明很不正常，不是嗎

    直到最后，拉諾把自己的那份吃完，才放下勺子和叉子，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吃飽了?！?br/>
    究竟是因?yàn)槭裁茨厥裁炊己孟駸o法傳達(dá)的窘境。

    她不知道，對此可以是一竅不通。

    只明白的是，也許這么僵持的狀況是在她和母親的相處中，最適合的模式。

    不是好不是壞，只是適合。

    于她而言，也許就夠了。

    “我去睡覺了。”

    留下這句話后，臥室的門關(guān)上。

    在外面的雷雨聲中，一天又這么過去了。

    也許時間還不夠晚，但于拉諾來，只要爬上床閉上眼睛，就算不能結(jié)束的事情也是結(jié)束得了的。

    對，只要困意襲來，眼睛一閉一睜，就可以

    “一大清早的你在發(fā)什么呆哦，拉諾”

    到達(dá)新的一天。

    “發(fā)呆?！?br/>
    拉諾蹲在灌木叢旁邊，看著一只紅色的蟲子蠕動著幾十只腳緩緩爬過棕色的纖細(xì)的枝葉。

    “這有什么好看的”問她問題的男孩子已經(jīng)跑到身邊一同蹲下，翠綠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在陽光下就像一對發(fā)光體。

    “都我是在發(fā)呆啊?！?br/>
    語氣依然冷清，可相比于平時，是柔和了不少。

    男孩子歪著頭盯著灌木叢又是一會兒，直到確定里面沒什么有趣的東西了，才起身，順便把拉諾的手抓起來。

    “這樣好無聊的，我們?nèi)e的地方玩吧”

    拉諾沒回答，只是默默地被他拉起來，拖著腳上的鞋子踱出涼涼的樹蔭下。

    “你的手好冰哦。”

    男孩的手摩挲了幾下自己的手心，不知道第幾次出同樣的幾個字。

    “我都我的體溫比別人低了?！?br/>
    這句低聲細(xì)語一樣軟軟的話被埋沒在大太陽下的陣陣風(fēng)聲中。

    得俗套一點(diǎn)，對于拉諾來，男孩是唯一的朋友。

    他的名字叫霍爾羅斯，有點(diǎn)長也有點(diǎn)奇怪；總讓她叫得別扭，所以等到關(guān)系熟了之后就開始“霍羅”“霍羅”地亂叫起來。

    對此男孩沒有意見，好脾氣地由著拉諾這么叫。

    至于他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戲劇也不戲劇，平常也不平常。

    一句話概括就是，俗套的英雄救美情節(jié)吧。

    開場是在拉諾被周圍的孩子聯(lián)合排擠的時候，霍爾羅斯成為第一個伸出手的異類。

    過渡是后者一直在示好，前者一直不以為然，數(shù)次刻意無視。

    高潮是幾個孩子設(shè)套把拉諾困在山上的樹林里，在她哭得眼睛都腫了的時候，被霍爾羅斯找到了。

    尾聲是他們一直保持著好朋友的關(guān)系直到現(xiàn)在。

    照霍爾羅斯的話來，拉諾的哭臉像深山里竄來竄去的地精，皺皺巴巴還紅紅腫腫的，很難看。

    相反，如果拉諾笑起來的話，跟最漂亮的動物可能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你見過我笑嗎”

    拉諾坐在樹干上晃蕩雙腳，這么問霍爾羅斯。

    “好看的人笑起來都不會難看吧?！?br/>
    對方露出嘴中缺了一顆的門牙，伸出臟兮兮的手把她額前過長的頭發(fā)笨拙地撩起來。

    幾縷頭發(fā)落回額頭上，大部分仍然被理了上去。

    拉諾聽到他的話，抿了抿唇。

    “我明明一點(diǎn)都”

    “我覺得你很好看啊。”

    霍爾羅斯的語氣中滿是理所當(dāng)然。

    “我們這個地區(qū)不下雪，也看不到海，真的很沒勁誒。”

    手往旁邊一撐了起來，霍爾羅斯抬起手，往頭頂茂盛的葉中摸了幾下。

    “而你的頭發(fā)正好是雪花的顏色，眼睛也像海水一樣?！?br/>
    咔吧。

    “所以怎么會不好看呢”

    拉諾感覺到耳朵旁邊一陣摩擦，不知道是不是生熱的原因，臉頰竟然有點(diǎn)燙。

    “，心點(diǎn)，別掉下去了”

    完事后霍爾羅斯松開手，雙腿一曲坐了回去。

    “沒事，這樹干堅固著呢。”

    留在拉諾發(fā)間的，是一朵淡黃色的花。

    繁復(fù)如裙擺的瓣次第綻開，一片片的，組合在一起變成不大不的一團(tuán)；朝著四周散發(fā)甜甜的清香氣息。

    頭頂上的樹影在陽光下?lián)u曳，婆娑的黑色薄如輕紗，帶動著夏末中的蟲鳴和花香，在天際的淡金色光芒下，被成排飛翔的鳥兒們一下裹挾上了蔚藍(lán)的高空中。

    時光在男生的笑顏中仿佛靜止，在一瞬間竟讓拉諾有了靜止的錯覺。

    歲月靜好，就是這種感覺嗎

    手指觸上耳邊的花朵，不知不覺中，拉諾的嘴角勾出了一點(diǎn)弧度。

    “挺不錯的哦?！?br/>
    當(dāng)然這句話被旁邊的男生聽到了。

    “什么不錯”

    “如果時間不再走的話，很不錯啊。”把心里想到的如實(shí)回答。

    換來的是超大的一聲“不要”。

    “誒誒誒這樣很可怕啊要是一直是這個天氣的話我會熱得不行的拉諾”

    霍爾羅斯的大條性格一下就顯露出來了，聲音隨著急切的情緒一下提高。

    “只是隨便而已，我又不是神?！?br/>
    要不是被這么一吵，拉諾都差點(diǎn)以為剛才的片刻要一直持續(xù)下去了。

    但這樣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也不覺得有什么可惜。

    因?yàn)橹灰桥c霍爾羅斯在一起，每一秒都是巴不得成為永恒的存在。

    也確信過，這樣的狀態(tài)會一直持續(xù)下去。

    直到

    “爸爸媽媽跟我，一個月后，要送我去見神?！?br/>
    某個黃昏，在再見的時候，霍爾羅斯出了這么一句話。

    拉諾在對方把話出口的瞬間，一懵。

    剛剛還被拿來游戲的木棍因?yàn)槲罩牧Χ认Ф涞降厣希谙﹃栂峦渡涑瞿谀诘挠白印?br/>
    兩個孩子，一時間相對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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