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著披薩吧，他們家的披薩本來就硬，冷了更是像一坨鐵。”

    徐勁松一邊說一邊拿起一塊，大手粗曠地捏了一下。

    數(shù)落一番卻又樂在其中，是徐勁松以前就愛做的事情。

    每每數(shù)落哪家小店的東西難吃云云，卻又盤底掃光，吃得一干二凈。

    每每數(shù)落趙小棠的作品沒深度、沒層次、沒品位、沒創(chuàng)新，然后又幫著她改方案、提意見、出主意、找資源。

    口是心非的一個人。

    趙小棠也跟著一口咬下那微微變硬的披薩。

    和著上面的各種香料，心里千般滋味翻騰而出，說不明白，道不清楚。

    這餐飯吃得沉重而壓抑，趙小棠沒吃幾口，就感到胃頂?shù)秒y受。

    看著徐勁松吃完盤子里的最后一點意式肉醬面。

    趙小棠擦了擦嘴，這次準備真的離開了。

    “我吃完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徐勁松看著她的眼睛。

    “我送你吧？”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其實很近，走路大概就兩站吧?！?br/>
    “那我陪你走吧?！?br/>
    漸入深夜的街道，些微涼意。

    兩個人一前一后，沒有什么言語。

    趙小棠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在黯淡朦朧的路燈下，她偷偷看著徐勁松身側的背影。

    徐勁松健壯的胳膊線條和陳羿州的一點不一樣。

    陳羿州很瘦，風一吹，T恤微微一動，肚子好像凹進去一樣，頭發(fā)飛揚，神采飄逸，仙風道骨。

    徐勁松還是和大學時一樣的健壯結實，一身隱隱的肌肉，風吹過來，貼著皮膚的T恤，紋絲不動，扎在腦后的一小搓馬尾，那么桀驁不馴。

    趙小棠不自覺地下意識對比著兩個人的不同之處。

    當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這些念頭時，心里忽然一驚。

    自己為什么要拿徐勁松和陳羿州對比？

    這一瞬，兩個人好像游戲里的角色，遠遠地各居自己心中天平的兩端，一上一下，起起伏伏，糾纏不休。

    一個是新歡，對自己千般寵溺萬般疼愛，滿心誠摯地溫暖包容自己。

    一個是舊愛，剛毅堅韌，帶著悠遠歲月里的滿滿回憶，讓自己結痂的傷口隱隱作痛。

    想到難以取舍的兩個人，趙小棠心里的道德感簡直要把自己逼瘋了。

    她從小耳睹目染他爸的那些香艷事跡，對他沾花惹草的行為倍感惡心，心里十分厭棄那些在情感里游離不定、朝三暮四的人。

    所以她從來也嚴于律己，甚至帶點情感潔癖。

    對于自己不喜歡男生的表白，總是一口回絕，立馬就拍死在岸上，不留一點情面。

    但當兩個男人忽然同時出現(xiàn)在自己心里，閃出難以抉擇的念頭時。

    趙小棠迷茫極了，陷入到深深的焦灼之中。

    “你家就在前面嗎？……”

    徐勁松忽然轉過頭來，跟趙小棠說話。

    “嗯？”

    趙小棠還在想剛才心下的那些糾結與比較，腦子還在放空。

    過了好一會才注意到徐勁松正轉過頭來，跟她說話。

    “你說什么？……哪里是我家嗎？”

    趙小棠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走得慢，已經跟徐勁松之間拉開了三四米遠。

    她快步朝徐勁松走去，指了指前面的樓。

    “恩，我家就在前面右手邊那個小區(qū)?！?br/>
    “……快到了，轉角就是大門了，我自己回去吧，時間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吧?！?br/>
    趙小棠身上穿的連衣裙角隨著晚風輕輕揚起，腳上的涼鞋的白色珍珠裝飾在地面閃閃發(fā)亮。

    棒球帽檐下遮住的大眼睛四下張望著有沒有空的出租車過來。

    “小棠……”

    徐勁松低沉的聲音一下靠得很近，他一步靠近，想要牽她的手。

    趙小棠下意識往后一退，躲了一下。

    “徐勁松，你回去吧。”

    趙小棠心里有點急了。

    徐勁松依舊沒有作聲。

    趙小棠環(huán)抱著自己的手臂，不想讓徐勁松再牽手的機會。

    “徐勁松，我想我們還是不要見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沉默了一會。

    徐勁松突然一個側身，一把用自己的身軀環(huán)住了趙小棠。

    雙手像鉗子一樣，緊緊的，帶著幾分強勢的逼迫和沖動。

    他的寸寸肌肉結結實實地貼在趙小棠的胴體上。

    一下就感受到了趙小棠激烈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那么強烈又憂傷。

    徐勁松臉上那有些粗糙的皮膚一下就靠在了趙小棠的耳側的細軟皮膚處。

    低沉的聲音在她耳根處響起。

    帶著無限的懊惱和悔恨，甚至有一絲哽咽。

    “這些年，我沒有后悔什么其他的事，但是唯一后悔的，就是離開你……”

    趙小棠從最開始被徐勁松抱住時的一愣。

    再聽到這句從徐勁松胸腔里悶出來的低沉話語。

    眼前一下就成了黑白色。

    剛才還辛辛苦苦構建的若干心理防御，一下就轟然倒塌，潰不成軍。

    之前的怨念與委屈，這一刻的真相大白，對徐勁松的憐惜，對陳羿州的愧疚，對自己心意琢磨不定的恥辱感，都像決堤的洪水，呼嘯而來。

    這一切的一切，讓趙小棠內心千頭萬緒，心亂如麻。

    但是她心里明晰透亮地知道至少一件事，那就是她和徐勁松早已不再是校園里那兩個蹁躚少年和純真少女。

    時光的侵襲，命運的跌宕，早已經改變了他們曾經夢想的人生軌跡。

    趙小棠在晶瑩的淚滴滑下眼眶的那一剎那。

    用足身的力氣推開了徐勁松。

    一個決絕的轉身。

    沒有一句話語。

    心跳快得像失控一樣，三步并兩步跑進了小區(qū)黑漆漆的大門里，隱匿在了繁茂的花園小徑里。

    只剩下徐勁松在路邊孤零零的背影。

    以及另外一個孤零零的背影——剛在一旁小超市買方便面的陳羿州。

    兩個男人各自矗立燈下。

    徐勁松站在微亮的路燈下，掏出一根煙，小小的紅色火光，一閃一閃，在香煙燃燒的灰煙中照著他緊鎖的眉頭。

    陳羿州在貨架前不小心目睹了剛才一整幕，小超市里的熒光燈，這會透過他的眼鏡，也有點刺眼。

    而趙小棠已經跑回了家。

    躲在臥室的被窩里，在昏黃的床頭燈下，在終于肆無忌憚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這也許注定是個讓三個人都無法躲過，必須承受默默心痛的一個難忘夜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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