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語氣好像已經(jīng)知道答案了一樣。

    我把望遠鏡朝向南邊的天空。一邊回想在課堂上學習的天文知識，一邊尋找著星星。

    “發(fā)著紅色光芒的星星，就是壽命將近的。其中天蝎座的α星是比較有名的，最后它會燃盡，沉寂在冰冷的宇宙中。”

    我調(diào)整好望遠鏡的角度，遞給唐伶。

    “會不會有一天，夜空中的所有的星星都變成紅色的呢？”

    唐伶像嘆氣一樣說到。我試圖去想象這番場景，卻始終無法清晰地浮現(xiàn)于腦海。

    “星星死了會變成什么呢？”

    “它會失去光芒，變得像尸體一樣?；蛘邥兂珊诙?。”

    質(zhì)量很大的星星消亡的話，重力會引發(fā)坍縮，形成黑洞。不論是什么物質(zhì)，就連光也無法逃脫，只能被黑洞所吞噬。黑洞會吸收宇宙間所有的星星，不斷成長，變成一團龐然大物。

    “人類，也會被死去的人所吸收嗎？”

    我驚愕地看著唐伶。

    “我可不想變成黑洞呀。”

    唐伶的語氣十分感傷。

    誰都不會想要成為黑洞的。我雖然這么想，可是沒有說出口。

    天蝎座α星用肉眼也清晰可見，它是天蝎座的心臟。好像傳說中天蝎也是死去之后，想要讓某個人得到幸福，才變成照耀夜空的星星的。

    其實，我也想要像那樣死去。

    “如果所有的星星都消亡或是化作了黑洞的話，天文觀測什么的也沒意思了呀?！?br/>
    “我想地球會在那之前滅亡的?！?br/>
    地球最后的日子。就好像科幻小說一樣。

    “宇宙最后會變成什么樣？”

    “大概會消失吧?！?br/>
    以前在圖書館打發(fā)時間時，看到的一本書上這么寫的。宇宙也會消失，和人一樣。

    “那，在這個世界上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

    “沒有意義的。所謂意義，只是人的錯覺罷了?！?br/>
    活著是沒有意義的。

    什么意義都沒有。熵不斷增大，宇宙迎來熱寂。一切生命都會消亡，只剩下無盡的寂靜，什么都不留下。歷史、語言也會消逝。

    宇宙在一次突然的爆發(fā)中誕生，在其冷卻的過程中，偶然出現(xiàn)的動物們，他們腦中的意識在不斷探索追尋著生存的意義——這種毫無價值的行為，對于我來說著實是一種痛苦。

    “這哪里是什么浪漫的話啦？”

    她有點不滿地撅起了嘴，又看向了望遠鏡。

    我們就這樣沉默無言。

    或許我們還是第一次經(jīng)歷這么久的沉默。

    沉默，有時會抹去現(xiàn)實感，就如現(xiàn)在?；蛟S是談到了星辰宇宙的話題的緣故。觀察世界的尺度改變了，就會感到自己好像微生物一樣渺小。

    唐伶并沒有和我說話，她竟然心醉神迷地進行著天文觀測。

    “真漂亮啊?！?br/>
    唐伶好像被完全吸引進望遠鏡里的世界一樣。

    看著她毫無防備的背影，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仿佛窗簾的縫隙間露出光芒一樣，長發(fā)之間，她的肌膚散發(fā)著淡淡的白光。

    “唐伶，我喜歡你?！?br/>
    唐伶并沒有看我。她就像沒聽見一樣，毫無反應(yīng)地僵在那里。

    “都過了五分鐘了?！?br/>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弄不清楚她的想法。

    “我不是開玩笑的哦?！?br/>
    我認真地說道。

    沉默橫亙在我們之間。整整幾秒，我們相視無言。

    我等待著。

    “對不起?！?br/>
    不知為何，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在我的高中，一年級在校慶上要演話劇。要演的節(jié)目已經(jīng)投票決定了。

    是羅密歐與朱麗葉。

    不管怎么說這也太俗了吧。

    于是現(xiàn)在正分配角色。

    “那就從朱麗葉開始吧。最好出幾位候選人，大家舉手表決?！卑嘀魅畏冀蠋熣f道。她表情明快，似乎并未受到她和吳杰的事情的影響?；蛟S吳杰就是為了讓她在暑假期間能整理一下心情，而特意選的時機也說不定。

    我環(huán)視四周，大家好似都對出演敬而遠之。我們的高中是川內(nèi)的名牌高中，很多人從高一開始就去補習班補習，希望參加這種活動的人占少數(shù)。配角還好說，主演級角色臺詞多，練習量也大，是最不受歡迎的。不僅我們班，其它班大抵都是同樣情況。最后好像都得是老師拍板決定。

    “沒人吶……”

    芳江老師發(fā)出了遺憾的嘆息。

    我深呼吸一次，做好思想準備，猛地舉起了手。

    “我來?！?br/>
    一瞬間，班級沸騰了，大家?guī)缀醵荚诒?。然而我舉手絕不是為了制造笑料。

    “我說，這是朱麗葉。龍嘯天可是男生啊?！?br/>
    “我對女裝一直很感興趣?！?br/>
    說罷，教室里的笑聲更響亮了。

    “不行。就沒有女孩子想出演嗎？”

    芳江老師無情地拒絕了我，催促其它學生，然而誰都沒有舉手。很明顯，大家都不想演。就在那時有人發(fā)了話。

    “不過，讓男生來演朱麗葉的話反而會受到好評吧？”

    對此，其他人也開始贊同地說道“的確”“很好笑”“行得通”。最后芳江老師也妥協(xié)了幾分。

    “嗯……我個人是不贊同的，不過最后總得作為學生的大家決定。那么，贊成由龍嘯天同學出演朱麗葉的人請舉手?！?br/>
    零星有幾個人舉起了手，而且舉手的人漸漸增加。粗略看來，全班三分之二的人好像都舉了手。

    “那就暫定由龍嘯天同學出演朱麗葉。只是如果以后還有別的女生想出演的話，就由那個女孩子出演朱麗葉。沒問題吧？”

    芳江老師的意見也就順利通過了——雖然我根本不覺得會有別人想要出演。

    “接下來是羅密歐。那這個角色由女生來演吧？”

    芳江老師語氣詼諧，應(yīng)該是在開玩笑。然而沒人舉手。芳江老師環(huán)視教室，表情愈發(fā)為難。

    那時，吳杰舉起了手。

    “那就我來吧?！?br/>
    “這，這樣啊。那就拜托吳杰你了。”

    芳江老師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在黑板山寫下吳杰的名字。

    羅密歐吳杰

    朱麗葉龍嘯天

    看著黑板上的字，我再次想到，這演員選得真糟糕。

    “吳杰，你為什么舉手了？”

    班會結(jié)束后，我問吳杰。

    “我想出名?！彼降鼗卮鸬?。

    “我以為你一定是不想讓芳江老師困擾才舉的手。”

    “你想多了。話說比起我來，你要演朱麗葉這事更反常啊。你那是搞什么啊，比我更怪吧?！?br/>
    “……我這邊原因也很復雜啊?！?br/>
    哎，我還真不是積極參與學?；顒拥哪穷惾?。吳杰的反應(yīng)真不奇怪。

    班會結(jié)束后，第六節(jié)課是體育課。

    一般在體育課的時候，吳杰都會坐在一旁觀摩。那天也是，吳杰在角落里觀摩籃球課。雖說我和吳杰同班，但我在上體育課時候一直很緊張。尤其是籃球課上最緊張。

    球傳到我這里了。我猶豫著是要運球還是投籃。就在那時我看見了吳杰。接著，對方的學生從我這里奪走了球。

    “真糟糕！朱麗葉！”

    吳杰有些生氣地朝我喊道。周圍傳來稀稀落落的笑聲。

    我回過頭，發(fā)現(xiàn)比賽已經(jīng)繼續(xù)了。對方輕易地投籃得分。就在我想這是不是我沒立刻回到比賽的錯的時候，我方隊員就一招遠傳球，將球傳給了我。隊員的聲音傳了來：

    “朱麗葉龍嘯天！”

    這名字跟沒名氣的小品演員一樣。我嘆了口氣，躍起投籃。

    籃球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弧，落入籃筐。

    那時，我驚訝地看了吳杰，和他對視了。

    “干嘛啊?！?br/>
    他惱火地對我說道。我什么都沒說，呆立在原地。我為什么剛剛投籃之后看向吳杰了呢。我有點對我剛剛的行為感到后悔了。

    ***

    吳杰以前是籃球隊隊員。

    在初中二年級的某個時候之前。

    那時候我和吳杰同班，而且那時我被班級里一個不良學生團體盯上，被他們欺負。

    “飛啊，龍嘯天！”

    班級里的不良學生喊叫著。我抓著教室露臺的欄桿。

    “你快些死了的話，我們也很高興啊?！?br/>
    事情的開端是，我保護了另一個被欺負的學生。我自己打架并不厲害，只是看見那個學生頭上被扣了便當?shù)哪颖銢]忍住。

    我站在露臺上，自嘲地想著，自己是不是做了蠢事，因為不知為何，那個被欺負的學生也加入了欺負人那一邊，反過來欺負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他或許是出于自己不知何時還會被欺負的恐懼而這么做的吧。

    “去死吧——去死吧——”

    教室里的人好像都對受欺負的我視而不見。那是自然的，畢竟我已經(jīng)親自證明，如果過來阻止的話，自己就會成為下一個被欺負的目標。

    欺負人有很多方式，其中也有那些誹謗、故意找人麻煩之類較為陰險的方式，然而我受到的是被毆打、被踢這種直接的暴力。當時的我，對那種暴力，只覺得疲憊不堪。

    從露臺向下看，我覺得自己要被樓下的地面吸進去一樣，覺得死了也無所謂?；蛘哒f總覺得麻煩事好多。仔細想想，活著沒什么快樂的事。

    “我知道了?！?br/>
    我輕描淡寫地說完，越過了露臺的欄桿。我抓著身后的欄桿，站在只有運動鞋一半寬的窗沿上往下看。我回過頭，從打開的窗戶看過去，教室里的人都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他們看著這邊，卻沒什么特殊的反應(yīng)。我覺得，雖然現(xiàn)在落到這種地步，但沒成為和那群家伙一樣的人真是太好了。

    我再次將視線轉(zhuǎn)到地上。

    有風吹過。

    我想起了一年前死去的曉煙姐。

    死太簡單了。

    但是腿在顫抖。

    我沒法下定決心。

    就在那時。

    “喂，要上課了?！?br/>
    吳杰打開露臺的門，走了過來。

    我吃驚地回過頭。

    “煩死了。你給我滾回去?！?br/>
    吳杰仿佛沒聽見不良學生的話，走近了我。

    在那之前我?guī)缀鯖]好好和吳杰說過話。我對他的了解，僅限于他加入了籃球部。

    即使如此，我和他也不是毫無關(guān)系。

    吳正。

    吳正是吳杰已死的哥哥，曉煙姐生前的戀人。由于我們二人的血親曾經(jīng)交往，因此我們不論如何都會彼此有點在意。因此雖然我們沒怎么深談過，但時常多看對方幾眼。

    即使如此，在那之前，我們的關(guān)系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