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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你剛被抓入掖庭的時候我就想過，倒是仙蕙她們攔下了我，”李重俊將她的鞋翻了個面，讓鞋底貼著炭盆，緩緩說道，“也幸虧她們攔下了，不然可就是害了你。你想，神皇陛下現(xiàn)在不知道你的存在，內(nèi)侍省只是照章辦事。如果讓陛下知道宮內(nèi)還有一個謀反的罪臣之女，以陛下的鐵腕，必先殺之，永絕后患?！?br/>
    楊辰心頭一凜，問道：“那該怎么辦。難不成，我這一生都脫不了奴籍了么……”

    “不會。神皇陛下畢竟已是古稀之年了。你只要再等等，等到我父親登基做了皇帝，我……”他忘了她一眼，復又低下頭，說道，“我必會想法子救你出去?！?br/>
    他雖欲言又止，楊辰卻聽明白了話里的意思。從來奴役脫離奴籍，要么是立了功以示獎賞，要么就是攀附貴人，連帶脫籍。李重俊的意思無非是等將來納她為妾，身為皇子妻妾，自然脫離奴籍。他的心思楊辰一直明白，這個提議雖然不能說沒有私心，卻也有好意?？蓷畛絽s偏偏不能應他這好意了。也罷，既然今日說到了這兒，不如就把話說個明白。

    她低著頭，淡淡道：“只怕奴沒有這個福分?！?br/>
    李重俊眉頭微蹙：“你不愿意？”

    他性子直，拐彎抹角的也沒有意思。楊辰索性直視著他的眼睛，道：“不愿意?！?br/>
    “為何？”

    她目光微錯，道：“奴志不在此?！?br/>
    李重俊一愣，道：“不管你有什么志，你總要嫁人的??！”

    她垂眸，道：“郡王殿下的心意我很感激。只是……婚姻之事，總要兩情相悅才好。不到萬不得已，奴不想走這一步?！?br/>
    她的話清楚明白，兩情相悅并不存在于他們之間，還請郡王殿下就此止住。

    李重俊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問道：“你心中可是已有了別人？”楊辰垂著頭，不說話。

    他猛地退后幾步，背身立在殿中，后背緊繃著，似是忍著極大的怒氣。楊辰也覺得尷尬，輕輕取了烘干的鞋襪穿上，緩步走到他身后，低身說道：“郡王殿下今日相顧之恩，奴感念在心，日后定當償還。奴告辭?！?br/>
    李重俊還是背對著她，沒有說話。

    楊辰退了幾步，轉身走出門外。外面風雪已經(jīng)停了，厚厚的雪積在房檐上，在院子里，放眼望去都是一片銀白的世界。她剛要往外走，忽然身后一陣腳步聲，李重俊抱起她穿過院子，將她放在馬上，自己也翻身上馬，揚手就是一鞭。

    如來時一樣，他帶著她一路飛奔。眼前景物飛速置換，楊辰一顆心提在嗓子眼兒。幸而大雪加上盛宴，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宮人。李重俊在掖庭宮外的夾道轉角處停下，楊辰抓住機會立刻從他手臂底下滑下馬背。她低身行了一禮，道：“多謝郡王殿下相送?！?br/>
    天上厚重的云彩散盡，太陽的光輝散入雪地，刺得人睜不開眼睛。李重俊高高坐在馬上，說道：“你不必憂心，我會再幫你想辦法的?！彼f完，轉身打馬而去。

    楊辰怔怔站在雪地里，好一會兒，才踏著積雪往掖庭宮走去。

    這一場大雪可忙壞了內(nèi)侍省，整個皇宮十二條主道三十六條輔道都要在一天之內(nèi)清掃干凈，更別提那無數(shù)的夾道了。洛陽的雪雖然不罕見，但甚少下得著么大，一時間眾人都說這是祥瑞之召，畢竟瑞雪兆豐年么。

    是啊，圣歷元年，的確是大周朝最祥瑞的一年。先是太子還朝，緊接著兩位郡主大婚，對突厥用兵又是連戰(zhàn)連勝，這年尾的一場大雪，算是個極好的收場。

    大雪之后，掖庭令又給楊辰調(diào)了活計，再不讓她打掃宮道，而是轉調(diào)入了內(nèi)文學館做灑掃奴婢。楊辰心里想，一定是李重俊又從中說了話的緣故。這一番情意，她可怎么還的清呢？

    這內(nèi)文學館的差事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一則宋雨晴在內(nèi)文學館，兩個人以后可以常常見面說話，二則她是不讀書就活不了的性子，在掖庭宮這三個月從沒碰過筆墨，手都要生疏了，一去內(nèi)文學館可解了她的饞。因為宋雨晴特意囑咐過，故而內(nèi)文學館的掌事太監(jiān)只給她分派了個打掃藏書室的活兒。這個活兒有也跟沒有一樣。楊辰每天來得比誰都早，將書架地板上下擦拭一個遍，宋雨晴若來尋她，兩人便一起說說話聊聊天，若不來，她抽上一本書往廊子底下一坐，一低頭再一抬頭，天就黑了。

    時至歲末，內(nèi)文學館里也冷清了不少，整日見不到一個人。這天下午又飄起了小雪，藏書室內(nèi)炭火籠得旺盛，一點都不覺得冷。楊辰翻出了校本的《史記》，靠著書架坐下來讀。這一版是前朝內(nèi)文學館一位女先生整理的，里面亦收錄了太史公的陳表和信件，字里行間皆有秀麗的字體做批注。楊辰讀得入神，絲毫沒有察覺到房門開啟，已有人緩步走了進來。

    崔??緩步行走在書架間。他今日來此尋找褚遂良的詩冊，忽然想起內(nèi)文學館的藏書室中似乎還有當年褚遂良抄家時充入宮中的墨寶，故而想一并尋來賞玩。轉過一個書架，忽見一女子席地而坐，她穿著交領麻布短襦裙，手中捧著書冊，頭微微垂著，雪白的脖頸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她面容沉靜，瑩白的指尖按著微微發(fā)黃的紙頁，耀得人眼前一眩。崔??微微一笑，竟然是她。

    他緩步走近，靠著她對面的書架站定了，她都沒有發(fā)現(xiàn)。很長一段時間，楊辰就這么低頭讀書，崔??就抱臂站在那兒看著她，一支檀香燃盡，楊辰覺得身上乏了，合起書想伸個懶腰，突然發(fā)現(xiàn)眼前站著一個人。她驚呼一聲站起身，低頭說道：“奴失儀，貴人恕罪?！?br/>
    崔??望著她，微微一笑，道：“娘子好心境啊。這年下吵嚷時候，還有心思來這兒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