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編輯排好簽售會的行程，整理一遍手中的安排表, 給林棉發(fā)了份郵件, 順便打了個電話過來。

    “連著簽兩天, 可能會有點辛苦。這次嘉年華去的人多，明天社里會多安排兩個助理跟著，主辦方那邊已經(jīng)接洽好了?！本庉嬯P掉電腦，一想到木眠老師對外身嬌音軟的欺騙性形象，不放心地多補了句, “現(xiàn)場還是戴個口罩吧?！?br/>
    林棉開了電話的免提, 嘴里還叼著一袋牛奶, 含混地應了一聲。

    “粉絲太熱情也不好，去年有粉絲撲上去親關桃老師，那張表情包現(xiàn)在還在編輯部貼著當鎮(zhèn)宅寶呢?！本庉嬮e聊了兩句, 聽對方有些心不在焉, 問, “老師你在忙嗎？”

    對方聲音更含糊：“放恭西?！?br/>
    編輯：“……”

    林棉終于從收納箱底部翻出了盒子, 把牛奶袋轉(zhuǎn)移到手上，這回口齒清晰了：“放東西?！?br/>
    昨晚林棉巴巴地從闕清言那里討來領帶, 她想了一早上要把領帶放哪, 想來想去找出了放珍藏藍光碟的盒子，把領帶卷好一起放了進去。

    藍光碟封面的驚悚人像被黑色領帶遮了一半, 頓時顯得有些滑稽。

    林棉絲毫不覺得自己侮辱了一張恐怖碟的尊嚴, 心滿意足地將盒子收好后, 又重新叼回牛奶，挪到工作間的墻壁上看了一眼。

    墻上貼了張打印下來的工作安排表，是之前闕清言發(fā)給她的。

    他今天下午連著要給碩博生上課，上午會在辦公室處理事務。

    安排表是原原本本彩印下來的，上午的安排事項旁邊簡明扼要地被標注了兩個紅字：

    不忙。

    簽售會的時間趕得緊，林棉明天就得提前走，離開之前不忘轉(zhuǎn)道去了趟k大。

    法學院教授的辦公樓隱沒在綠化阜盛的園區(qū)后，緊挨著法學院科研樓。林棉來過幾回，輕車熟路地繞過小道往里走，順便默默回憶了一遍。

    以往她來這里，不是被闕清言拎去受訓就是去交檢討，這次堂而皇之不帶任何負疚感來的，還是第一次。

    雖然這次她的目的也沒有那么……堂而皇之。

    林棉路過科研樓，不經(jīng)意看了眼，三三兩兩的學生正背著包從樓里出來，剛結(jié)束一場高強度的模擬法庭，一臉生無可戀的疲倦。

    林棉見狀停在原地杵了會兒，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闕清言的安排表。

    闕清言接的案子暫告一個階段，接下來除卻在學校上課帶學生的時間，他還要開講座，帶課題，論文考核……

    總而言之，他可能要更忙。

    林棉把自己冒出來的那點旖旎小心思疊巴疊巴收了起來，退而求其次，惆悵地心說，她也不黏著他，說兩句話就走。

    還沒惆悵完，林棉半道就被人攔在了辦公室的門廊外。

    “林棉？這么巧，你怎么跑這里來了？”徐逐來送研究課題的材料，遠遠地就在老板門口看到了他這位老同學，驚詫之余還有點愕然，“又來找我老板??？”

    林棉應了一聲。

    徐逐多注意了一眼，發(fā)現(xiàn)林棉這回手上沒帶任何東西，估摸著她單純就是來看人的。

    當初林棉旁敲側(cè)擊地向他打聽過不少闕清言的事，徐逐還覺得對方是單純地奔著人家的才華去聽課的。

    徐逐和林棉大學時期就認識，那會兒后者為了漫畫創(chuàng)作找靈感，時不時地會去旁聽一些別的課，光徐逐自己的專業(yè)課，兩人就碰到過不少次。所以一開始林棉問起闕清言，徐逐也沒往心里去，順手就分享了下自己導師的行程。

    后來……

    后來徐逐盯著林棉那條“我想送花”的>

    送花也就算了，這次直接找上辦公室來。

    按他老板的脾氣，等會兒林棉該當面被說哭了。

    “你可能不知道，”徐逐打算把棒槌做到底，苦口婆心地勸，“以前我有個直系師妹，特別喜歡我老板，也是趁我老板不在，三天兩頭地過來送小禮物，還費心思自己織圍巾送過來，你猜怎么樣了？”

    最后的問句還帶了點講鬼故事的懸疑感。

    林棉神情復雜，順著問：“怎么樣了？”

    “有天她來送東西的時候，正好我老板在辦公室，我老板說了句話，她進門一分鐘就走了，哭著走的?！毙熘鹫Z氣神秘，將懸疑感進行到底，“你想不想知道……”

    “……不想?！绷置蘼犃税胩?，憋了句，“你先讓我進去。”

    徐逐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勸了兩句，也沒硬想攔著。他見林棉敲門的動作還沒叩下去，停了動作，又放棄般地垂下來，搭著門把慢慢轉(zhuǎn)過身。

    林棉抿了抿唇，看起來非常不情愿地低聲問：“說了什么？”

    “修身明法?！毙熘鹧a充，“我們院的院訓。其實還有后半句，修身明法，勿忘初衷?！?br/>
    沒說直接拒絕的話，而是輕描淡寫地把自己擺在了師長的位置，留著后半句讓人自己補全。留足余地，也給了臺階。

    林棉都能想象到闕清言說這話時的淡漠神情，思忖一瞬想，肯定跟他當初罰她寫兩萬字的檢討時一模一樣。

    “這樣的例子多了去了，”徐逐耐心勸解，“都是失敗案例，我老板他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嶺之花，撬不動的?！?br/>
    徐逐急著送課題材料，沒多在門口逗留，見林棉還在原地杵著，帶著悲憫同情的眼神看了一眼，敲門進去了。

    ……

    辦公室里，紅木桌上整齊地碼列著論文資料，闕清言正通著電話，

    “……那我去預約個時間。不過quinn，其實我還跟你提過幾次，也沒見你答應要去。”電話另一邊，程澤笑道，“難不成這次打馬球也要帶著小姑娘？”

    敲門聲響起，闕清言簡略提了兩句，掛了電話：

    “進來?！?br/>
    徐逐就是進來交個材料的時間，見闕清言正忙，也沒敢耽誤，打了聲招呼剛想離開，就見他這位老同學也跟了進來。

    “……”趁著闕清言還在低眼翻論文，徐逐攔住林棉，沖她擠眉弄眼，無聲道，“你怎么還進來？”

    徐逐恨鐵不成鋼，心道，他都把話都說這么清楚了，等下林棉是還想演一場瓊瑤式淚奔嗎？

    想完又暗嘆，他怎么會有這么任性固執(zhí)的老同學？

    任性固執(zhí)的林棉：“……”

    闕清言眼也沒抬，淡然問：“還有事嗎？”

    徐逐收回手，忙回：“沒事了?！?br/>
    攔不住林棉，徐逐只得自己往外走，關門前操著一顆老父親的心，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辦公桌前，闕清言翻過一頁紙，無意間抬眸，正好和眼前當靜默雕像的林棉對視一眼。

    明天林棉要趕飛機去s市，闕清言沒想到她會過來。他修長的指骨抵了抵眉廓，擱下筆起身，聲音壓了些笑意：“剛才怎么不出聲？”

    “我看到你在忙……”林棉在辦公桌對面的座位窩好，目光在對方身上沒挪開，保證道，“我就在旁邊看一會兒，不會出聲的，不吵你?！?br/>
    “吃過飯了嗎？”闕清言看了眼時間，補了句，“中午想吃什么？”

    他下午還有課，她不至于黏他到中午。林棉搖搖頭，壓下差點就要答應的雀躍感，不情不愿地善解人意道：“不吃了，我就是來看看你……等下就走了。”

    說完還真的抬眼，認真仔細地看了看闕清言。

    看完后，林棉在腦海里過了遍剛才徐逐的話，偏頭試想了下，心說，如果她真是他的學生，肯定也會毫不猶豫地追求自己的教授。

    闕清言注意到林棉一系列的小動作，還沒問，就聽到她突然小聲道：“闕清言?！?br/>
    他應了一聲。

    “我到現(xiàn)在為止，沒有多少追求者?！痹掝}起得突兀，林棉深呼吸一口氣，硬著頭皮繼續(xù)，回憶了遍自己的情感史，惴惴道，“可能有一些，四五個，但都不是很熟?！?br/>
    闕清言聽她接下來開始認真回溯追求者的歷史，隱去人名信息，挑了時間和進展提了一遍。

    林棉沒有炫耀情史的意思。她鋪墊了一長串，終于紅著耳朵回到正題：“我已經(jīng)把我的追求者告訴你了，以后你再有新的追求者……”她閉了閉眼，危機意識最終戰(zhàn)勝羞恥心理，軟聲把話補全了，“能不能也告訴我一聲？”

    闕清言聽完，斂眸一笑，反問：“剛才你說的那些追求者里，也包括我在內(nèi)嗎？”

    “你不是追求者，”修身明法，勿忘初衷。林棉還在組織措辭，腦中突然閃過這一句，前不著語后不著調(diào)，鬼使神差地順了下去，“你是……初衷。”

    話說出口，幾乎是一句情話了。

    一時靜默無聲。

    林棉本來是想好好聊天的，沒想到一見到闕清言就控制不住，什么話都敢往外說。她懊惱地用指尖摩挲了下椅墊，乖乖閉了嘴，不說話了。

    闕清言聽明白了，頓時失笑。

    還行。還知道拿院訓來撩他。

    “學法有一項原則，在沒有真正判定一個人有罪之前，一律視為無罪。叫無罪推定。”闕清言隨手拿起桌上的手機，解了鎖，隔了張桌子推給林棉，低緩道，“在你判定我到底有沒有曖昧追求者前，是不是也應該先檢驗一下？”

    手機已經(jīng)被解了鎖屏，瑩瑩泛著光，停留在最原始界面。他的通訊記錄，簡訊信息，瀏覽內(nèi)容……只要她想，這些都能被清楚翻到。

    林棉沒想到闕清言會把這么私人的東西給自己，連忙收回目光，解釋道：“我沒有想知道這些，我就是想……”

    “我知道?！彼舆^話，停頓一瞬，平靜道，“其實以心換心對你來說，太多此一舉了。”

    為什么會多此一舉？

    林棉聽得有些茫然，抬眼看他。

    闕清言垂眸，眉眼沉然：“畢竟，我的已經(jīng)在你那里了?！?br/>
    隔天，林棉跟著雜志社的幾個助理一起登機，飛去了s市。

    嘉年華的活動持續(xù)整整一周，熱度高漲不下。木眠和《糖心》雜志旗下幾位簽約漫畫家的簽售都被放在前兩天，現(xiàn)場人頭攢動，簽售從下午兩點持續(xù)到收場。

    第二天簽售結(jié)束，工作人員已經(jīng)開始清場。林棉理了東西，正要帶著助理離開，半途又被熱情的粉絲給截住了。

    留下的粉絲們排了數(shù)個小時沒排到，不舍得就這么走，紛紛圍了上來。

    一旁的助理攔不住這么多粉絲，回頭征詢意見：“老師，還要簽嗎？”

    “嗯?！?br/>
    林棉留了片刻，打算重新從包里找筆，還沒翻到簽字筆，余光瞥見包里的手機正亮著屏幕，顯示接到一個電話。

    連著簽繪了兩天，接電話的手都是抖的。林棉沒看來電顯示，直接接了起來，將手機夾在肩頸處，邊接通電話邊簽售，應了一聲。

    停頓片刻，耳畔傳來低沉悅耳的聲音：“還在忙嗎？”

    林棉簽字的動作一頓，眼眸亮了亮，無比坦然地小聲回：“不忙……”

    助理：“……”

    話音一落，正清場的工作人員路過，揚聲道：“c區(qū)開始清場，請帶好隨身物品走通道離開……”說完看到邊打電話邊艱難簽售的林棉，仗義執(zhí)言了句，“那邊幾個，簽售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不要再圍著簽了，沒看到人家忙著打電話嗎？”

    林棉：“……”

    十幾秒后，林棉劃掉漫畫本扉頁上寫的“闕”字，忍著臉紅對粉絲道：“我讓助理給你新?lián)Q一本?！?br/>
    林棉壓下心跳，努力回憶了遍。

    他……他剛才是不是笑了一聲？

    剩下不到幾個粉絲還在等著簽售，闕清言沒再開口。

    林棉沒舍得掛電話，一心二用，忙碌間有人遞了本漫畫過來。

    “木眠，我真的特別喜歡你的漫畫，也特別喜歡你?！蹦蟹劢z不好意思道，“能不能請你給我簽一個‘我喜歡你’？”

    在場頓時一靜。

    助理尷尬地打圓場：“簽點兒別的吧，這個不行?！?br/>
    林棉還想開口，一旁的工作人員又道：“c區(qū)清場，無關人員請走通道離開——”

    這回安靜了些，林棉總算能聽清了。

    她愣怔一瞬，心說，電話那邊好像也……

    旁邊男粉絲還在等著簽售，林棉拿著手機看了一圈，在不遠處的易拉寶宣傳圖旁看到了人。

    闕清言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電話那頭的聲音平穩(wěn)：“晚上想吃什么？”

    一旁男粉絲見木眠不說話，又道：“我其實我喜歡你有好幾年了，你每一場簽售我都來了，之前一直沒跟你說上話?，F(xiàn)在好不容易……”

    兩人離得近，聲音清晰地、一字不落地傳到了電話另一側(cè)。

    “……”林棉艱難道，“那個無罪推定……還適用嗎？”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