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杏花樓找曲如月不也是為了紅丸的事嗎？”蘇錦城搖搖頭，“日本人想借杏花樓在西安城推銷紅丸，顧家近些年注意力都放在從商上，實力不如以前，憑他們沒法對付日本人，你以為顧玉會不知道杏花樓流通著紅丸？他只是沒想好怎么出手罷了?！?br/>
    “那你怎么不直接找顧玉合作?！蹦x翻著那記載著紅丸交易的文件，問道。

    蘇錦城一臉嫌棄，眉頭皺成一個川字，“我去跟他說，你們顧家對付不了日本人，要不要蘇家?guī)湍阋话?？以顧玉那臭脾氣，八成要拿槍指著我腦袋送我出門。”

    莫離聽著蘇錦城的形容調(diào)侃道，“顧玉比你蘇大少還難伺候？上次在杏花樓里他也算為我說了句話。”

    蘇錦城心道，這莫離沒把他的話聽到耳朵里，把顧玉那頭虎當(dāng)做貓了，以后總要吃苦頭。

    “我難伺候？你這話里拐著彎罵我的少了？我追究過你嗎？你下次見著顧玉這樣試試，就知道什么叫難伺候了。”

    蘇錦城提起顧玉心里確實堵的慌，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雖然關(guān)系說不上好，但卻形影不離，兩個人一直都較著勁，只要他蘇錦城看上的東西那顧玉就也要摻和一把，家里老爺子因著對顧家有愧，總要讓著顧家，連帶他與顧玉的較量中也占不了什么上風(fēng)，最后離開顧府，就不常見到了，只是小時候的較勁變成現(xiàn)在的明爭暗斗，面上看似和氣，其實心里誰也不服誰。

    “下次有機會再領(lǐng)教吧?！蹦x笑笑。

    “放心，有的是機會，希望到時候莫大夫能受得住，該告訴你的都告訴你了，你和曲如月關(guān)系不錯，在她那里多走動也好，得到樓里的消息我們互通有無。”蘇錦城拿起鋼筆寫了張字條，“這是我家里和辦公室電話，你拿好，緊急情況可以找我，當(dāng)然，最重要的事，我姐姐的病還是要你多費心?！?br/>
    他又打開抽屜，翻出另一疊文件，“這是我讓手下搜集的一些報告，里面有我姐姐生病前后的所有信息，應(yīng)該會有所幫助?！?br/>
    莫離心里感到一絲壓力，仍鄭重答道，“我會盡力的?！?br/>
    “請一定盡力。”

    蘇錦城一路送著莫離出府，寒冬臘月，飄在天上的是鵝毛般的大雪。

    “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蘇錦城看到這景象，不禁想起一首詩句來，他停下腳步，看院子里被大雪覆蓋的青松，想起這些年中國的境遇，山河破碎，尸骨成堆，微微嘆了一口氣。

    莫離聽他吟的這詩，微微發(fā)愣，仿佛是今天才認(rèn)得蘇錦城，多看了他幾眼。

    “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蹦x隨著他的眼光看去，那林子里有幾顆老松樹迎風(fēng)雪而立，樹冠大半被白雪覆蓋，便也接吟一句。

    蘇錦城轉(zhuǎn)身，帶著斗篷上的雪花往空中飄灑，他的眸子略微發(fā)亮，“莫大夫倒是樂觀的很?！?br/>
    “明明是寒冬臘月，你卻想起這天山五月雪，明明傲寒而立，你卻道只有寒意，實在不像蘇少爺作風(fēng)?！蹦x拍了拍斗篷上的雪花，沿著石板路繼續(xù)往前走。

    蘇錦城聽了這話笑的爽朗，“確實不像，莫大夫說的對，不似我蘇錦城作風(fēng)?！?br/>
    蘇錦城快走兩步，擋在莫離跟前問，“那什么樣才是我蘇錦城的作風(fēng)？”

    “蘇少爺這是在難為我?！蹦x并不想回答，無奈蘇錦城像塊攔路石一樣擋在那不讓道，他只得說道，“初次見到蘇少爺，心里覺得蘇少爺是強盜作風(fēng)，但礙于蘇少爺有權(quán)有勢，我不敢多言。第二次在杏花樓遇見，覺得蘇少爺除了是個強盜，還是個十足的無賴?！?br/>
    聽了這評價蘇錦城眉頭皺起，“看來莫大夫?qū)ξ页梢姾苌?。?br/>
    “怎么，我這話又不中聽了？”莫離莞爾一笑，“然而，這一次見到蘇少爺，方才那一句‘無花只有寒倒’是讓我改觀許多。”

    “就憑一句詩？”

    “蘇少爺如果不是有些志向，依著你現(xiàn)在的地位，又怎么能品到這亂世中徹骨的寒？”

    蘇錦城聽了這話笑而不語，讓開路，兩人并肩迎著漫天風(fēng)雪，在這漆黑的黑色中，隨著路邊星星點點的光亮往大門走去。

    送走莫離，顧錦城來到蘇錦月床前，掀起帷幔。

    他從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瓶藥，排出三顆，捏開她的嘴，送了下去。

    蘇錦城坐在床邊道，“人都走了，不用再裝了?！?br/>
    只見蘇家小姐緩緩睜開雙眼，仿佛是臥床太久，起身都不大方便。

    蘇家小姐樣貌像極蘇母，長了一張鵝蛋臉，眼珠靈動，另有一股動人氣韻，她接過蘇錦城遞來的糖水，喝了幾口。

    “這個人可靠嗎？”

    “他父親生前為日本人工作過，在所有候選人里，只有他最合適，只能指望他了。”

    蘇錦城心里對莫離還是放心的，人品與膽識，那莫大夫兩樣都占，還有什么可挑的呢？

    “希望一切順利吧?！碧K錦月眼中還是透著憂慮。

    “只是苦了你了，姐姐，這藥再吃下去對身體傷害很大?！?br/>
    “哪里顧得了那么多？你還不是一樣，用自己的命去博。蘇家和顧家內(nèi)憂外患，能做多少算多少吧。”

    自從蘇老爺離世，這些年，蘇家內(nèi)部也不太和諧，資歷老的不服蘇錦城這個年輕娃娃當(dāng)家，紛紛暗地里使絆，確實給蘇錦城添了一些麻煩。

    “不用太擔(dān)心，那些老家伙敢要扯后腿，我先把他們一個個拽下來?！?br/>
    “是，還有我這能干的弟弟呢，好歹是家人，多少給他們留點情面。”蘇錦月覺得這弟弟還是改不了那骨子里的蠻橫霸道，怎么說也是自家親戚，情分還需要留幾分，做的太過了，反倒也不好。

    “那就要看值不值得我給他們留情面了?！碧K錦城一向?qū)δ切┍P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看不慣，那些個暗地擺弄算盤的親戚就像是長在蘇家大樹下的毒瘤，不忍痛拔干凈，后患無窮。

    “資料我全部交給了那個莫大夫，他這個人倒很有意思?！?br/>
    “能讓我弟弟那么欣賞的必然是個人才?！碧K錦月覺得意外，蘇錦城一向?qū)χ嗅t(yī)沒有幾分好感，不然也不會怕母親請了行騙的庸醫(yī)而去砸了那莫離的鋪子。

    “母親那邊，你多關(guān)注點，其他的也倒沒什么，我總覺得對不起母親，害他這樣擔(dān)心?！睉n傷在她的眼里打轉(zhuǎn)，帶著語氣也低落下來。

    “我這些天，見著母親心里虛的很，只能強迫自己繼續(xù)演下去，有好多次，我看見母親實在悲傷，多想告訴母親實話?！碧K錦城說到這里，略微低頭，軍帽的檐角擋住了大半個面龐。

    蘇錦月看著這個原本意氣風(fēng)發(fā)的弟弟日漸深沉，心里也有一絲愧疚。蘇家的重?fù)?dān)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有時候她總擔(dān)心蘇錦城會像那看似堅韌的竹子一般，壓到再也抗不住便突然斷掉。

    “也苦了你?！彼秊樘K錦城理了理額上的碎發(fā)。

    “我有什么苦的，蘇家的重?fù)?dān)總要有人扛。”

    “錦城，真是辛苦你了?！?br/>
    蘇錦城報以安慰的笑。

    “姐姐，服下藥，睡吧”

    他關(guān)了燈，輕輕的帶上房門。

    蘇瑾月聽著他越走越遠的腳步聲，直到聲音消失，才閉上眼，緩緩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