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3x 中莫 南高 12.1
空蕩的屋子中,只有一張快被時間啃噬褪色的木桌,木桌旁有張椅子,只是椅背上的橫板斷了一根,不過慶幸,還算結(jié)實。
房間的最邊角,有一張床,雖說是床,細(xì)看之后,不過是由幾個木板搭建而成。盡管現(xiàn)在是嚴(yán)冬,這床上也只有一層都不能稱之為被子的薄布,連枕頭都沒望見。
幸好屋內(nèi)還有個壁爐,可供房間的主人取暖。
這屋子里,有一少年,身著純白卻些許泛黑黃的短衫,裸露出的四肢被凍得通紅,仿佛是血肉骨骼現(xiàn)了出來。
少年一頭亞麻色的短發(fā),銀灰色的瞳孔,精致的五官,身高約一米六余,骨瘦如柴。
左手臂上刻著奇怪圖案的紋章,遠(yuǎn)看好像是一個三角狀的圖形,倘若近看,三角等分的每一個區(qū)域亦有不同的圖案,分別是十字架,利劍,以及天秤。
少年面無表情,端坐在木桌旁,兩手緊緊地攥著一本猩紅色羊皮封面的書籍,書的封面上只有兩個本應(yīng)是金燦、現(xiàn)卻被磨掉亮澤的字——圣義。
緊接著,輕微的敲門聲響起,與這寂靜的氛圍相襯,十分融洽,少年回應(yīng)了一聲:“請進(jìn)。”就像是已經(jīng)知道了外面的來者是誰一般。
門打開了,出現(xiàn)的是一個面容枯槁的老者,老者一頭花白的長發(fā),身穿黑色的長袍,手杵著一根細(xì)長的銀制拐杖,慢慢地走到了木桌邊。
此時的氣氛甚至壓抑到聽不到老者走來的腳步聲。
老者淡淡地望了少年幾秒,接著,又將視線移到了少年手上,準(zhǔn)確地說,應(yīng)該是少年手中的那本猩紅外皮的書,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隨之,再將視線挪回少年的雙瞳,暗暗地道:“聽別人說,最近,你與那個組織,關(guān)系來往比較密切?”
其實,這不過是客套的問話,老者昨夜就通知過少年,他今日會因此事而來。而且,還說了,你留在這也行,連夜離開也行。
老者的語速很慢,以至于每一個字都可以清晰地被少年聽見。
然后,仿佛已經(jīng)知道少年的答案一般,老者將視線脫離,開始環(huán)顧整個屋子的狀況。
少年本準(zhǔn)備立即回答,但是,在聽到話語末那“密切”二字后,遲疑了一下,回答道:“總比冷言寡語要好得多。”
少年的聲音盡顯蒼白無力,只要周圍稍微嘈雜點,就根本聽不清他方才究竟說了什么。
與少年的年齡完全不符合,剛才的問答,更像是兩個上了年齡的人在對話。
老者仿佛也知道少年要回答什么一樣,將目光又聚回到少年的瞳孔,言道:“那你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嗎?你還年輕,很容易被別人誘導(dǎo),誤入歧途。”
“它嗎?是我一直渴望的熱愛?!鄙倌甑穆曇粢琅f很微弱。
聞之,老者沉默不語。少年淡淡地抬眉望了對方一眼,又接著說道:“我相信,這個世界上,一定是有神明存在的。”
老者依舊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他的內(nèi)心中,有任何的情緒流過,最后,僅是淡淡地說道:
“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沒有神明,更不知道所謂的神明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存在。但問題是,中莫帝國的所有區(qū)域都在禁止它的教義傳播。很抱歉,之前是我疏忽了,我沒有能,多注意到一些你的事?!?br/>
老者的聲音雖然很沉重,但卻根本穿透不了少年的心壁,與老者一樣,少年毫無表情地聽完了面前人的話。
“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事了,我知道,奉伯,你也只是個普通人罷了,你也有自己的很多事要做,我不過是被親生父母拋棄,寄養(yǎng)在你這邊的而已,你之前為我做的,我已經(jīng)很感激了,這個房子,還有房子里的一切,都是你給我的,只是我自己沒用,活成了這副寒酸樣?!?br/>
盡管是在說自己那極度悲慘的境遇,少年臉上也沒浮現(xiàn)任何的感傷,甚至仔細(xì)看的話,臉上還有一絲笑意,不過,這應(yīng)該是苦笑吧。
“確實,沒錯,我之前是有太多疏忽之處了。但言歸正傳,我這次來找你,是因為你加入那個組織一事,如果,你現(xiàn)在向我保證,之后會立刻與組織撇清關(guān)系,我立馬就將門外那些人遣散了去?!?br/>
聽完少年的話,老者,變得有些沉不住氣了,極度迫切地說明了此行的用意。
在聽聞老者的建議之后,少年眉心皺了皺,似是感受到了什么痛苦一般,艱難地從口中吐出兩個字:“不行。”
老者也不驚訝于這種回答,只是,他整個人說話的語氣,又沉重了很多:
“為什么?我以后一定不會再忽視你了,也保證那些組織成員的魔爪不會觸碰到你。”
“我說過了啊,它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熱愛,這份感情,是只有圣教才能給予我的?!?br/>
與其說是圣教給予他的,倒不如說,是他給予圣教的,但兩者,從根本上來說,又一點都不矛盾。
老者聽完少年的話,眉頭也漸漸皺了起來,自言道:“果然是被洗腦了嗎?”
少年默不作聲。
老者接著說道:“中莫帝國有明文規(guī)定,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私自傳播教義者,須以死刑處置。你難道愿意為之赴死嗎?”
“活著,有什么意義嗎?追尋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和死人無異,倒不如實實在在地死去。”
說到死,老者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更沒有想到自己等到的是這樣的回答,然后,整個人就好像被一層怒氣籠繞:“難道,你就是為了你自己而活嗎???”
“我都沒見過我的父母,甚至在我腦海里,對他們一點印象都沒有。而且,我也沒什么親人,就算我死了,也沒人會傷心?!?br/>
聽完少年的話,老者愈加生氣了,說道:“我是你的親人啊,我不愿意看到你死去,更不希望你是因為這種無謂的事情被處死?!?br/>
“這可不是無謂的事情,我就算在這個世界死了,在另外一個世界也會存活,圣義中也提到過,死是生的延續(xù),人,都應(yīng)該勇于擁抱死亡。”
“這都是什么駭人之言,人死了就意味著空,你手上這本書里面所言的,至少,生者無法考證?;貋戆桑兓匾粋€正常的人,不好嗎?小黔。”
老者,最后無奈,呼出了少年的名字。
正常的人?看來,我已經(jīng)被當(dāng)做不正常的人了嗎?他是把我當(dāng)做精神病患者了嗎?
在聽到自己的名字后,少年仿佛回了一點神,回道:“可是,奉伯,你又懂我多少呢?你從來,就都沒相信過我吧!”
老者見進(jìn)屋已有些時間,害怕外面來人催促,便匆忙言道:“算我求你了,待會,他們?nèi)绻腥诉M(jìn)來,你就說,你不是那個組織的成員,說是舉報者看錯了,我也會幫你解釋,就算只是為了這次搜查,撒一次慌也行!”
看到奉伯無視了自己的回話,少年本來泛起的點點情緒,又回歸沉寂,淡淡地說道:
“奉伯,這十六年來,一直接濟(jì)我,真的,真的很感激你了??墒?,撒謊,我從來都是不會的?!碧貏e是其中“撒謊”二字,少年仿佛是用了身體內(nèi)的所有余力,去加重其語氣。
說罷,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接著,就聽到門外的人詢問是否可以進(jìn)來。
當(dāng)然,奉伯是立即阻止了,并回聲道:“你們先在外面等一會兒,我還需要進(jìn)一步核實。這小子滑頭得緊,我還要繼續(xù)問他幾個問題?!?br/>
連用了兩個“還”,老者如臨大敵一般,立即緊張了起來。
可是,門依舊被忤逆者打開了,開門的是一個微壯的男子,身高約一米八,一身黝黑的皮膚。
在奉伯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就率先開口了:“奉老,我看不必再浪費時間了,我知道你好像是認(rèn)識這小子,與這小子有點交情,你怕不會,是想要拖延時間吧?”
奉伯聽聞,臉上毫無怒色,只是微微笑道:“我只是想多確認(rèn)一下,現(xiàn)在這社會,抓人都是講究真憑實據(jù)的,之前的那個舉報者,也不過是口頭陳述罷了。更何況,他陳述的內(nèi)容和我們看到的事物,究竟是否是一樣的?我們尚不得知,話傳話,總會有些偏差的。”
健壯男子聽聞,也不知如何反駁,但是,又咽不下這口氣,便直接開口問少年:“你與那圣教有沒有關(guān)系?最好給我如實招來!不然的話,有你好果子吃!”
未等健壯男子說完話,黔就做出和剛才一樣,肯定的回答:“是?!?br/>
健壯男子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這小子剛才是認(rèn)罪了?這么干脆?不對,應(yīng)該是我聽錯了。
還沒等健壯男子說話,他身后的一眾人等已經(jīng)上前,要捉住黔。他們將黔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其中一人更是上前,要奪去黔手中的那本猩紅封皮的書。
至此,一直保持冷靜的黔,終于慌神了,怒喊了一聲:“還給我,把圣義還給我!”
那人也不顧他的呼喊聲,直接就將圣義甩進(jìn)了火堆。
見到這樣的場景,黔想用他那瘦小的身軀,掙脫這幾人。
可是,事實卻是,他根本無法撼動其中的任何一人,甚至,可以說,就算只有其中一人,也能完全地制服他。
奉伯看到如此瘋狂的黔,臉上的沉重又多了幾分,隨即,走到壁爐旁,撿起那本書,將書上的柴灰拍去。
而后,奉伯喝退了制服黔的幾人,將書交到了黔的手上,在他耳邊輕輕說道:“抱歉,我已經(jīng)沒有辦法救你了,這恐怕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了?!?br/>
黔看到書籍完好無損,臉上立即露出了喜色,這和之前的印象相比,簡直判若兩人,然后,他笑著說了句:“謝謝,你守護(hù)了我的熱愛?!?br/>
謝謝?僅是這種小事就被說謝謝,老者與少年,就仿佛是兩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健壯男子見到如此情景,冷“哼”了聲,輕蔑地說了句:“真是沒救了!”
接著,他又帶著諷刺的語氣,對奉伯說道:“奉老,現(xiàn)在,可以走了嗎?我可是趕著回去有事呢!”
走到屋外,才發(fā)現(xiàn)外面的景致與屋內(nèi)完全不同,與屋子里的陰郁潮濕相比,屋外的陽光讓人覺得十分輕松豁朗。
忽然,那健壯男子仿佛想起來什么似的,帶著玩味的語氣對著屋內(nèi)說道:
“啊,我想起來一件事,上頭說了,這幾天實在是有太多犯人被抓獲,為了緩解牢獄的壓力,所以,明天就要處死一波人。不出意外,原定為一周后的行刑,明天將會提前一部分,不知道誰會這么好運呢?”
雖然健壯男子口中說的是好運,但是,也不明白他口中的好運,究竟指的是提前處死,還是可以多活一周。
很明顯,健壯男子的這句話是說給奉伯聽的,不知為何,他總想要找奉伯的茬,更是多次對其施加挑釁。
事實上,奉伯更早就接到了這個消息,雖然以前自己也處死過很多圣教徒,但是這次,多了故友的孩子,心里總覺得不是滋味。
甚至,他還會因為沒有拯救他,而感到自責(zé)。
眾人一同出了屋子,因為奉伯的態(tài)度,那幾人也沒有對黔太過粗魯,只是單純地將黔圍在了正中間,以免他逃脫,或者被人看見。
正當(dāng)眾人準(zhǔn)備離去時,卻不知背后有幾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而后,角落里的那幾人只是簡單地交談了幾句,便都消失了在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