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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陌上花開第四十三章薄暮挽歌
薛藍(lán)田到客棧換了男裝，輕軟的真絲料子，擺上繪著青松勁竹，雅致含蓄，是世家公子的模樣。()時至傍晚，碎金似的夕陽斜剌剌地鋪灑下來?；ㄓ捌沛?，河岸邊的華燈隨著漸沉的夕陽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了。薛藍(lán)田沿著青云河信步而行，夏日里白日長，*宵倒顯得愈發(fā)的短了。由是兩岸的秦樓楚館一看到漸沉的日頭，都迫不及待地掛上燈籠，打開大門，鶯鶯燕燕傾巢而出。饒是亂世征戰(zhàn)依舊雷打不動的歌舞升平。
薛藍(lán)田緩緩而行，這條街，再也熟悉不過。十歲那年蘇雪林第一次帶著她從這里經(jīng)過，嘴角戲謔含笑，見到一個漂亮姑娘就斜拋一個媚眼過去。惹得整條街接連飄起一片片緋紅朝霞。十四歲的時候，蘇雪林和展眉從這條街把她送走，攜著小竹和拂雪前往月行的杏林山莊。
如今她快十七歲了，可是帶她來，送她走的那個人，他們說他死了。薛藍(lán)田用扇子半遮著臉怕一個不小心眼淚就落下來。
可是門口迎客的姑娘們卻不這么想?；ń至锘燠E出來的姑娘多半是有些見識的，見到門口搖扇緩步的薛藍(lán)田，衣衫雖然樸素卻是暗地里的錦繡富貴，加上一雙凝了水的雙眸，指不定是怎樣清俊的公子。一個個地?fù)溆先ィλ{(lán)田暗呼不好，她只想著嫣歌暖的門檻高，穿著太過普通會直接被門衛(wèi)阻擋在外。卻沒想到先被一群狂蜂浪蝶糾纏著了。還好帶了假面皮，那些姑娘們看到紙扇下普通的顏色，興致失卻了大半。饒是如此，如此走走停停地行著，走到嫣歌暖的時候日頭也已經(jīng)完全沉落了。
嫣歌暖門前的紅燈依舊燃的鮮亮，還未進門便聽到里面?zhèn)鱽砝p綿的絲竹之聲。薛藍(lán)田抬步向前，庭前流水，帳上翠竹，一切的一切依舊是當(dāng)年的舊模樣。薛藍(lán)田靠在回廊邊，看著四周的畫棟雕梁，微微出著神。
正思量著如何請展眉一敘，卻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了展眉裊裊婷婷地向著她處行來。蓮步輕搖，青花織錦的下擺柔柔垂地，眉間輕蹙，凝眸婉轉(zhuǎn)，還是那樣的清麗動人，只是眸間的那縷倦色卻是那樣的刺目。難不成姐姐認(rèn)出她來了？薛藍(lán)田暗自欣喜，卻見展眉的眸光并未在她的身上停留半分，錯肩之時也只是匆匆路過。原來薛藍(lán)田立身之處離樓梯不遠(yuǎn)，想來展眉只是要上樓見客而已。
“展眉姐姐?！毖λ{(lán)田忍不住輕喚一聲。
展眉錯愕回頭，這個聲音依稀間是如此熟悉，空蕩蕩的回廊上卻無他人，唯有一個衣著雅致的青年公子正靠在廊柱上沉沉看著自己。那面容分明是沒見過，不過那雙眼，卻好像在哪里遇到過。
“展眉姐姐果然認(rèn)不出我了呢?！毖λ{(lán)田緩緩揭開面上的假面具。
“暖煙”展眉一驚，忙壓低了聲音，“你怎么會在這里，先什么都別說，瑾兒，帶小姐去我的房中去?！?br/>
薛藍(lán)田重新戴上了面皮，隨著瑾兒來到展眉的小院中。嫣歌暖待這些頭牌姑娘都極是殷勤的。獨門獨院，每日有專門的侍女伺候，比那些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過的都奢華。薛藍(lán)田熟門熟路，徑直跟著瑾兒進了院子。想來這是展眉近兩年新收的小姑娘，乖巧機靈，笑起來有兩個甜甜的酒窩，薛藍(lán)田一見便十分喜歡。時隔近三年，新人換舊人，再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世安了。
瑾兒為薛藍(lán)田斟上一壺惠明茶，八寶香爐里焚了沉水香。香氣裊裊娜娜，化作一縷輕煙緩緩消散?！肮媚锷院钇?，我們姑娘一會兒就來?！?br/>
小丫頭伶俐，剛剛展眉已點破了她的女兒身，薛藍(lán)田莞爾一笑，斜倚在幾上，端著茶閑啜著?！盁o妨，展眉姐姐自有自己的事情。我候著便是了?！?br/>
大約過了一個對時，壺中的茶已經(jīng)涼透了。瑾兒去換了新茶。薛藍(lán)田擺擺手示意她不用客氣。自顧自地尋了軟榻，舒服地靠在上面。這青竹軟榻她年少時極喜歡，常?？吭谏厦婢褪且幌挛?，直到展眉姐姐催促才不滿地離開。蘇雪林曾經(jīng)取笑她，這平白無故地賴在展眉的花閣里，不知道的還以為展眉養(yǎng)了個小白臉?？扇缃???正當(dāng)她愁思漸起的時候。
門口湘簾輕擺，簾后鬢影釵光，一張芙蓉似的清麗嬌顏露了出來，對著她笑道，“我想的沒錯，回來時，你一準(zhǔn)賴在我的軟榻上?！?br/>
瑾兒見自家小姐回來了，便識趣地退了下去，閣子里便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待著瑾兒出去，薛藍(lán)田輕輕摘下了面皮，一張杏花春雨般的臉如今裂了隙。展眉趕緊過來，心疼地摸著她的臉，一雙水眸滴出淚來，“剛剛我瞧見了沒敢問，這是怎么搞的，幾年不見怎么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
薛藍(lán)田尷尬笑笑，垂了眸，“無非是惹了不該惹的人，不提也罷?！?br/>
展眉是何等伶俐的人，不愿惹她傷心，只是輕輕撫著她的頭，“前兩日不知是哪個王八羔子竟傳聞你死了。郁府也糊涂，竟還為你辦了喪事。你不知當(dāng)時姐姐我可是哭了好幾日。沒想，哎，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墒腔剡^府了？”
薛藍(lán)田深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姐姐你要答應(yīng)我，我回來的事情你可千萬別和別人說。我活著的事情你也別傳出去?！?br/>
展眉輕輕蹙了蹙眉頭，知道她說這話定是有她的道理，遂答道，“你這么信得過姐姐，姐姐若是說出去了真真不配做人了?！?br/>
薛藍(lán)田淡淡一笑，隨之面上卻微微露了哀色，“展眉姐姐，有件事情我只能問你了，你一定要如實回答我?！?br/>
展眉一聞此話，大約猜出她要問什么了，笑容微微一僵，“你且說，我定當(dāng)如實答你?！?br/>
“蘇雪林他是不是???”薛藍(lán)田后面的話不敢說出口，生生噎在嗓子里。
展眉一聽，眼圈一下子紅了起來。過了半晌，極緩慢地點了點頭，“聽說是夜游青云河的時候喝的有些多了，便栽倒了河里，就再也沒???”展眉也不住哽咽起來。
薛藍(lán)田聽后頗為激動，“怎么會，為何姐姐都會信這種鬼話。蘇雪林平時有那么多的侍從，醉酒墜河？那些人都干嘛去了呵，太荒唐了展眉姐姐，你說，是不是有人故意害他的”
展眉一驚，沒想到眼前的女孩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仔細(xì)看時，見她眼中英氣凜凜，心中不由一顫。原來那個無憂無慮的天真小姐不知不覺已經(jīng)長大了啊。伸出手拉了她坐下，“妹妹，此中緣由我也不是十分明了。再說事情已經(jīng)過去將近半年，就算是有線索也是有跡難尋了。蘇公子已然入土，咱們，就讓他走的痛快些吧?！闭姑寄笾嘏凛p輕拭了拭眼角，沉聲嘆道。
薛藍(lán)田深吸了一口氣，“他安葬在哪里？我要去看看他?！?br/>
“在城外的歸望山上。明日，我陪你吧?！闭姑加行?dān)心。
“也好?！毖λ{(lán)田嘆了口氣。
“今日，就歇在我這，有什么行李我叫瑾兒派人拿來?！闭姑挤愿老氯耸帐傲舜查?。薛藍(lán)田也未拒絕。此時她只覺著倦極，簡單的梳洗了一番之后便徑直栽倒了床榻上。
展眉看著熟睡中的人兒，愛憐地?fù)嶂乖诖策叺臑蹰L青絲。心中輕輕嘆了一口氣，暖煙，對不起了。
第二日，老天似乎有意配合她們一般，陰沉沉，慘兮兮的。碧草蒼蒼，白露茫茫，望歸山上一座孤墳煢煢孑立。只是并不像那些慘淡孤墳一樣，這座孤墳確實有些特別。墳的四周用漢白玉雕了滾滾祥云，四周有鏤雕壁畫，用金粉，青金石，珊瑚，珍珠等細(xì)致勾勒。周圍也沒有任何衰敗的景象，一束束夏花開的要多壯勝有多壯勝。
蘇雪林并未葬入蘇家祖墳，這令薛藍(lán)田有些微微的詫異。展眉看出了她的不解，淡淡解釋道，“公子他曾經(jīng)戲言過，若是死了，便要在這望歸山上建座舉世無雙的墓地，才不要同那些老頭子，老太婆爭輝。沒想到一語成讖，那蘇家人，也便順了他的心意?！?br/>
“這陵墓倒是像他的性格，弄得這么花枝招展的?！毖λ{(lán)田看著眼前金碧花哨的墓地，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嘴角雖帶著笑意，眼中卻生生滾下淚來。把原本準(zhǔn)備的香燭紙錢也一并丟了，“看來是白白準(zhǔn)備了這些了?！弊叩搅四骨埃厦娴臒o字碑文，“這也是他說過的吧?！?br/>
展眉點了點頭。薛藍(lán)田坐到了墳邊，拿出了籃子里準(zhǔn)備好的杏花寒，拍拍墳頭，為自己斟了一杯，又為蘇雪林斟了一杯，兩杯輕輕一碰，面上換了副笑容，“你弄成這樣，也不怕盜墓的。”
展眉看著她的神色心中微微一痛，別過臉去。薛藍(lán)田在蘇雪林的墓前待了良久，直到夕陽漸沉的時候才隨著展眉一同向著嫣歌暖緩緩行去。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么？”展眉關(guān)心的問道。
薛藍(lán)田靜靜垂著眉低低一嘆，“可能先去找一個人，也可能回一趟杏林山莊吧?！?br/>
“什么時候走？”展眉還想挽留。
“今晚吧。”薛藍(lán)田看著漸沉的血色殘陽輕輕說道。
展眉微驚，“不再留一晚么？”
薛藍(lán)田低低一笑，“不了，嫣歌暖人多眼雜，況且我是‘已死之人’，趁著夜色正好上路?！?br/>
目送著薛藍(lán)田策馬離開，展眉轉(zhuǎn)身回房，走到窗邊的小幾旁，裁了一截花箋。蹙著眉，執(zhí)起硯上的小葉筋，蠅頭小楷細(xì)細(xì)寫了幾行。楹花窗開了一隙，一只純凈白鴿便撲啦啦地一晃，轉(zhuǎn)瞬便消失在世安的夜色中。
第三卷陌上花開第四十三章薄暮挽歌
第三卷陌上花開第四十三章薄暮挽歌*